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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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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別來寬褪縷金衣,粉悴煙憔減玉肌,淚點兒只除衫袖知。盼佳期,一半兒才幹一半兒濕。”

曲折山路古道少有人行,雲煙繚繞的天空孤鳥長鳴,三匹馬兒緩步前行,末尾馬匹上一位青衫白發的女孩高聲吟唱,引得領頭那位眉宇間頗有俠女風範的俊女子屢屢投來懊惱目光。

一曲完畢剛要接下一首,俊俏女子一聲怒喝:“閉嘴!”

白發女孩一驚之下噤若寒蟬,委屈的撅起小嘴不住眨巴雙眼。

行於二人中間的女孩雙手捂嘴嘻嘻發笑,目光柔和宛若一池靜悄湖水,偷偷自包裹中取出並丟給白發女孩一個泛青蘋果,朝她做了個吃果子的手勢動作。

白發歌者朝好心女孩一挑眉毛,一副好色公子的玩世不恭,逗得那好心女孩臉頰羞紅趕緊轉回腦袋。

白發人兒咬下一口果肉在口中咀嚼,吞下酸甜滋味,嘴角翹起歡喜笑顏。

這三人正是逃離出“花紅柳綠”後的王丹霞、薛琉兒與陳小咩。

奔出蘇城後,陳小咩提議三人直向北行,道是途中有自家的夥計接應,旅途也好便利一些。

薛琉兒視陳小咩為神通廣大的救命恩人,對之言聽計從自是連連點頭,王丹霞則是眉頭緊鎖不發一言憂心忡忡。

三人在一處小村莊落腳,村莊門口坐著一名邋遢乞兒,陳小咩牽馬走近後在乞兒碗中丟下一錠銀兩,指著自己笑嘻嘻與乞兒打諢道:“你猜我叫啥名字?”

乞兒本在悠然自得掏著耳屎哼唱小曲兒,對陳小咩施舍銀兩視而不見,聽聞陳小咩言語這才回過神來,將湊近腦袋過來,半晌方才試探著問道:“陳小咩陳掌櫃?”

陳小咩打了個響指,笑道:“聰明。”

乞兒立馬精神抖擻,猛然間一躍而起,面容霎時變得恭敬,哈著腰拱手請三人隨自己進村。

三拐四拐來到一家瞧著生意甚是不錯的大客棧前,客棧身材臃腫、臉上掛著副八字胡的錦衣老板本在櫃臺上敲打算盤,聽聞乞兒呼聲,擡頭一眼便瞧見了朝自己招手問好的陳小咩,立時便慌不跌親自出門相迎,請三人先入內先行沐浴。

王丹霞被一名侍女領到一間格局頗有書香味的廂房,簾幕後頭一只裝滿熱水的大木桶正有熱氣冉冉飄升。

將意圖為王丹霞沐浴更衣的年輕侍女驅趕出房,王丹霞四顧房內未覺有異後方才脫下男裝欣欣然凈洗身子,於舒適熱水中總算放松了一直繃緊的神經,思緒萬千想著今後的路究竟該如何去走。

待得出浴,王丹霞瞧見簾幕旁的櫃子上多了一身藍灰色衣衫,女子天生愛美,也天生便是識美的行家,一眼瞧見那衣衫的柔和光澤,王丹霞便曉得這定然又是出自蘇韻紡的名貴服飾。

豪氣萬千的王女俠也不與那揮金如土的陳姓敗家娘們客氣,立馬便將衣服換上,著身感覺舒適之極也無怪蘇城的大老板們都喜愛蘇韻紡的招牌。

房中設有半人高落地銅鏡,王丹霞長衫白靴,一身頗為富貴的江湖女子行頭顯得她俊逸非常,然而當她細思過後出門下樓來到陳小咩跟前時,臉色卻頗為陰沈。

此時客店老板大白天便就打烊關門,趕走了所有客人,恭請陳小咩入“上座”——在這小村莊所謂的上桌無非是將四張方桌拼在一塊,但桌上香味誘人的山珍海味卻比之城中大飯館更為貨真價實。

已然梳洗幹凈並換上新衣的陳小咩與薛琉兒二人早已饑腸轆轆,等不及王丹霞便忍不住大快朵頤了起來。

薛琉兒身上衣裝與王丹霞並不相同,是一身小碎花紋錦布小衫,和著薛琉兒頗為嬌小的身軀顯得格外小家碧玉,而陳小咩自己卻又戴上了假發頭冠,依舊穿著那身青色的公子裝扮。

見王丹霞到來,陳小咩一邊咀嚼著口中食物,一邊露出黏著韭菜的門牙,笑容“詭異”的請招呼王丹霞快些來吃飯。

王丹霞坐到桌前並不急著用餐,而是飲酒一杯後問陳小咩道:“陳小咩,我來問你,你是否是想隨我與師妹前往北寒,尋那白姓女子?”

陳小咩咽下食物,不顧滿嘴是油,極為認真的點了點頭。

王丹霞又道:“既然如此,那麽你便不得再與我們有所隱瞞,我且問你是如何得知我與師妹要去行刺柳紅嫣的?又如何料定了我們定然會行刺失敗?”

身旁掌櫃小跑過來替陳小咩呈上一塊上好錦帕,陳小咩拿來一抹嘴巴丟還給掌櫃後正襟危坐,與王丹霞笑道:“這個簡單,‘花紅柳綠’自認為坐擁天下情報,手下有無數探子,卻不曉得她們培養出來的那些個探子也是有血有肉喜愛錢財的‘正常人’,省了收購培養探子的錢,拿來向那些個有口風可漏的探子投石問路也就知道了你們的事情,雖說終究比之銀絲慢了一拍,不過好在銀絲亦有私心,否則便是大羅仙人也救不得你們了——至於你們行刺失敗,那卻是必然的結局。”

“為何?”王丹霞眉頭緊鎖,目光中流露出些許懊惱。

薛琉兒本在埋頭大吃,瞧見眼前二人沒在動筷,漸漸的也就停下了口,剛擦凈了嘴巴,便聽得陳小咩向她問道:“琉兒小師妹,你是負責前去刺殺柳紅嫣的人,可見著了那位紅衣魔頭?”

薛琉兒臉孔一紅,輕輕搖頭道:“未曾得見,我剛接近便被守門的珍珠發覺了氣機,接著便是一通手忙腳亂的抵擋,若非珍珠覺得還有人潛伏在暗處,並未施展全力,恐怕過不得三招我便得沒命了,落荒而逃後我知道事情已然敗露,就立刻去尋師姐,柳紅嫣卻是沒有見著。”

陳小咩嘻嘻一笑,忽而鼓起掌來朝薛琉兒連連恭喜,見薛琉兒莫名其妙,陳小咩臉色再度回歸正經模樣,與二人言道:“還好琉兒未曾瞧見柳紅嫣,或者說還好柳紅嫣懶得出手,當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柳紅嫣出手?那人能殺得了琉兒?”王丹霞冷哼一聲不屑一顧,當年那位紅衣女子曾經作客武當山,施展過“出塵境”的武藝境界,可後來武當劇變,聽聞那女子雖逃出生天卻也身受重傷,如今以薛琉兒“出塵境”的武藝又怎會殺不了一個受傷之人?

似乎瞧出了王丹霞心中所想,陳小咩嘆息解釋:“那些受傷臥病的說法,全是柳紅嫣在故布疑陣,目的我便不得而知了,不過那紅衣女人的心機城府太也嚇人,分明擁有一身堪比劍神君亦然的武藝境界,卻還是這般小心翼翼,也不曉得春歸雁與銀絲是否能夠瞞過那女子的毒辣眼光,只要過了第一關,越到後頭反而越是自在。”

王丹霞面容古怪,看樣子壓根便沒有相信陳小咩,陳小咩對此習以為常也不以為意,眼珠一轉忽而在自己碗中斟滿酒水,甜膩膩的喚了聲“王師姐”,道了諸多恭維言語,最後言道“先幹為敬”竟當真爽快的將一大碗酒都灌下了肚皮。

王丹霞扯了扯嘴角,淡淡糾正道:“我不是你‘師姐’。”

頓了頓,王丹霞再度問道:“我與琉兒如今無家可歸全拜北寒那白姓女子所賜,此番前去北寒恐怕比之行刺柳紅嫣更為兇多吉少,你如此富裕大可自己雇武人護送前往,何故要與我二人一同去?”

王丹霞打開天窗說亮話,這個問題卻也不算第一次詢問,陳小咩臉容表情依舊毫無破綻,一如在黑白閣中答話一模一樣,接著反問道:“敢問王師姐此去,可是為了殺白仙塵?”

王丹霞不作回答權當默認,陳小咩繼而笑道:“哪怕我告訴你們白仙塵是被冤枉的,真正從中作梗的人是柳紅嫣,你大約也是不會信的吧?”

王丹霞依舊默然,接著自懷中取出銀針,在飯菜中依次刺入。

陳小咩臉色如常便當未曾瞧見,薛琉兒則暈紅雙頰,小聲提醒道:“師姐,陳家小掌櫃是救我們出‘花紅柳綠’的恩人,又怎會再來下毒害我們,況且飯菜我與小掌櫃都已經吃過了……”

王丹霞冷哼一聲,聲調如常,絲毫不壓低聲音掩飾:“琉兒,你是否覺得身上衣衫正好合適,甚至不差分毫?”

薛琉兒一臉好奇,眨巴著雙眼點了點頭,王丹霞道:“難不成你未覺得陳小咩很是古怪麽?她一個在武村開客棧都快關門了的小娃娃,如何能夠坐擁這麽多的財富?就如這件衣裳,她對咱們的一切了如指掌,而我們除了曉得她叫陳小咩,還曉得她什麽?——小掌櫃有一言說得甚合我心,那柳紅嫣心機城府確是厲害,故而有沒有可能這回輕松逃離‘花紅柳綠’是那位紅衣女人給咱們設下的圈套?若再扯遠了想想,那個硬撐著定要在武當將客棧開到底的小掌櫃,是否有可能便是柳紅嫣落子於武當的探子?”

薛琉兒生怕陳小咩惱火,不禁急得滿面通紅,剛想反駁辯解,卻見一臉陰鷙的陳小咩舉著酒杯站起身年來,冷笑著朝她與王丹霞走來。

陳小咩猙獰道:“王女俠好生聰慧,柳樓主策劃許久的如意算盤卻被你幾句言語毀的一幹二凈,嘿嘿,武當宗弟子當真了得。”

薛琉兒瞠目結舌,王丹霞手握劍柄面色並未如何慌亂,心中卻已是一片茫然,竟是從未想過陳小咩當真便是柳紅嫣手下爪牙,如此一來境地當真窘迫之極,在這小客棧中也不知埋伏了多少好手,只待陳小咩一聲令下便能將她二人撲殺!——若說行刺柳紅嫣是九死一生,那麽這回當真連一線生機都沒了。

果真,陳小咩一聲斷喝摔杯為號,手中杯盞於地面清脆破碎,王丹霞猛然拔劍站起——可呆立了一會兒卻瞧著四周連個鬼影都沒有,而陳小咩已然捂著肚子在桌角便哈哈大笑。

陳小咩邊笑邊道:“哪怕我真是柳紅嫣手下爪牙,王女俠怎好在我的地盤兒捅破簍子?如此有勇無謀如何成就大事?你想去北寒殺白仙塵是你的事,我只不過想好意提醒你一句,白仙塵身邊有劍神君亦然,那位立於北寒天頂藐視天下眾生的半個神仙比之珍珠、銀絲可要恐怖太多,你連銀絲都不是對手又如何殺得了白仙塵?這般前去不是送死又是什麽?”

王丹霞冷著臉孔,雙頰卻是一陣青紅,終於忍無可忍一掌掀翻了餐桌摔袖而去。

餐桌反向陳小咩身子,本是要將飯菜盡數砸在陳小咩身上,薛琉兒阻擋不及,撲上前去將陳小咩一把摟進懷中,並用後背擋下飯菜,卻哪裏擋得住那些個油膩湯汁,終究撒的二人滿身都是。

門口一聲馬嘶,王丹霞已然駕馬而去,陳小咩與薛琉兒狼狽不堪,呆呆相望間忍不住笑出聲來。

“多謝琉兒小師姐出手相救。”陳小咩拱手一拜彬彬有禮。

薛琉兒慌忙還禮,腦袋擡起時卻驚見一張撅著紅唇的臉孔正朝自己湊近過來!

薛琉兒下意識抵擋,一肘抵住陳小咩胸口,一掌托住陳小咩下巴,叫這妄圖行色親吻薛琉兒的陳家小掌櫃連聲喊疼。

薛琉兒臉孔一紅,慌忙松手,腳步不覺後退與陳小咩拉開距離,羞澀拜道道:“陳家姐姐對不住,琉兒不是有意的……”

陳小咩哭喪著臉,跺了跺腳眼眶竟當真落下了淚水,嗚咽道:“你……你……你可曉得我為何氣走你師姐?”

略顯遲鈍的薛琉兒吃驚道:“小掌櫃是故意氣走王師姐的!?”

陳小咩重重點頭道:“你可知我為何舍棄蘇城大好產業,非要與你們一同北行?”

薛琉兒向陳小咩挪了一小步,疑惑問道:“為何?”

陳小咩一邊擦抹婆娑淚水,一邊沮喪嘆道:“你還以為我是為了別人不成?我的所作所為不都是為了你薛琉兒麽?早在武當山匆匆相見,我便已然喜歡上了你……你……你卻終究不懂得我的心……”

薛琉兒又羞又驚,呆立原地竟然石化一般動彈不得。

陳小咩用力牽住薛琉兒意圖抽回的手掌,於薛琉兒無措之際再度撅嘴吻去,即將大功告成,腦後假發卻忽而被人扯住,這剛才粘好的假發貼著頭皮,這次是真疼得陳小咩鬼哭狼嚎了起來。

薛琉兒望著陳小咩身後之人驚喜喚道:“王師姐!你沒有走?”

再度這返回來的王丹霞冷哼一聲,一腳踹在滿嘴謊話的陳小咩臀部,直將她踢了個狗吃屎才流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惡狠狠叱道:“你這鬼德性竟與那白仙塵有幾分相似,總之我警告你,你若再想輕薄我師妹,信不信我削了你?!”

陳小咩灰頭土臉站起,不顧死活轉身做了個鬼臉便往二樓飛足狂奔,再度“誒喲”一聲,被王丹霞投擲出一只靴子正中後腦,打歪了假發,惹得那頭發髻如一只八爪魚纏在陳小咩頭頂,模樣甚是好笑。

陳小咩捂著腦袋,罵罵咧咧終於登上二樓,途中不忘拾起王丹霞靴子揣在懷中,壞心眼的要叫我發現光著一足,喊了句“你等著,我這就叫人來打你”便即鉆進了一間客房。

王丹霞無可奈何,拖了張椅子坐下,瞧見一旁酒壺尚且還有著半壺酒,便即取來一口飲盡,待得喝完方才記起這回似乎忘了用銀針試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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