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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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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咩是何人?那是一位孤苦伶仃,在武當山武村中獨自開著一家客棧的平凡女孩,客棧經營慘淡,若沒有“那位女子”的到來,幾乎便要倒閉關門。

那女子向她歡笑,讚美她聰慧能幹,大開胃口吃著她烹飪的那些個再尋常不過的菜肴,那女子道“以後若誰能娶得你,必定是大大的福氣”,陳小咩拖著下巴不明所以,只覺得瞧著那女子的欣喜容顏便是全天下最叫人歡喜的事兒。

那時的陳小咩尚且年幼,僅僅將“那位女子”視作自己的救命恩人。

巍巍武當朝夕間土崩瓦解,可有人知道那位被世人道做“狐妖女子”的白姓女子,卻是哭得最為傷心的人。

陳小咩那時只曉得埋頭掙錢,很多事情尚且都不明白,她可以默默祝福“那女子”隨君亦然前去北寒苦地,隱約可以猜得“那女子”是想以血肉之身化作一道禁制將那位為情癡狂、武藝卻已然登上天頂的君亦然束縛於北寒,卻無法理解天下人為何都瞎了眼睛,不去唾罵分明是罪魁禍首的柳紅嫣,卻要冤枉那位心腸慈悲的“白姓女子”!

起初每當有人道那女子的壞話,陳小咩都會爭紅了脖子據理力爭,若是對方講道理還好,頂多罵罵咧咧指著陳小咩道一句“你丫有病”,若是不講道理掄起袖子就是一通好打——陳小咩不明白為什麽別人都不相信她,她說的分明才是真相!

那位紅衣魔頭尋到陳小咩的時候,陳小咩自認已然不能活命了,卻未曾想到柳紅嫣竟只是將她帶到蘇城,要她發誓這輩子都不許踏出蘇城半步,便繞了她的性命。

陳小咩一臉沒心沒肺的欣然歡笑,當即伸出手指指天發誓:“我陳小咩一輩子只想老老實實的做個商人,若是柳大樓主不相信,便將我一輩子禁閉在蘇城好了,好死不如賴活著,能一輩子無憂無慮,便是樓主您趕我走我都不走了!欸?樓主大人莫非是在懷疑小咩喜愛那位‘狐妖女子’?嘖嘖,可莫要觸我黴頭才好,小咩倒是承認對那位救命恩人很是感激,故而有人敢道她壞話,我便聽不痛快,可不管怎樣我又怎得會喜愛上一位女子?況且那女子還是柳樓主的……嘿嘿,借我十個膽子我都不敢吶,樓主大人你可莫要用這般不信任的目光瞧著我,小咩這就給您發個誓讓您大大的放心——假使我喜歡上‘那位女子’,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柳紅嫣狐媚一笑,手中輕撫陳小咩腦袋,久久瞧著陳小咩的一臉歡笑,似乎是瞧出了女孩笑顏下藏起的沮喪,故而神情頗為津津有味。

陳小咩咯咯直笑,捂著肚子不知何故竟笑得停不下來,笑著笑著便笑出了淚水,直到最後當真成了比哭還難看——

“銀絲姑娘,你可有興趣成為‘花紅柳綠’的下任樓主?”

這是何等駭人聽聞的驚天言語?竟是出自那位先前默不作聲的白發“公子”,身為“花紅柳綠”棋魁的春歸雁呆立當場,被指名道姓的銀絲更是臉色大變,眼下也只有不屬於“花紅柳綠”、不明白這一句輕巧言語分量有多重的王丹霞與薛琉兒才頗為自在。

“你休要陷害我於不義,我對柳樓主的忠心日月可鑒,你滿嘴胡言可是在找死?!”銀絲惱羞成怒一掌向陳小咩頭頂拍落。

原以為這位模樣桀驁的白頭少女定要在一鳴驚人後再度一飛沖天,叫所有人都刮目相看——可實際上,她確也做到了叫人刮目相看。

“饒命呀饒命呀!”青衫公子身子忽而一軟,就那麽直接撲倒在地,抱住銀絲雙腿二話不說痛哭起來:“小女子只是聽別人說銀絲大人有此莫大野心,此番不過是隨口問問,可並非我造的謠呀!還望大人明鑒呀明鑒呀!”

身後三位女子臉孔一黑,望向沒骨氣的陳小咩臉色頗為難看。

銀絲手掌舉在空中久久沒有落下,落下時便掌為爪,一把將陳小咩拽起喝問道:“你是聽誰說的?!”

陳小咩雙眼泛紅,一臉淒苦道:“是那位張桐張公子和我說的,不過張公子說他也是聽別人說的。”

銀絲皺眉又問:“張桐是聽誰說的?”

陳小咩模樣老實,刻板答道:“張桐說是聽樓裏一位名叫‘鐘禹琳’的姑娘說的。”

那位名叫鐘禹琳的女子是樓中與春歸雁同輩的魁兒,憑借一手琵琶行叫來客流連忘返,也算是樓裏頗為得寵的人物,若是殺了她,樓主柳紅嫣可會盤查怪罪?——銀絲一顆心臟砰砰亂跳,已然在思考著如何將所有知曉她秘密心思的人盡都殺了,那等心思便連銀絲自己也只是想想而已,除了在這次春歸雁策劃的暗殺中推波助瀾,可也從未付諸於行動過,鐘禹琳是如何曉得的?

眼中流露一絲寒芒,銀絲剛欲對手中人兒痛下殺手,哪料那白發女孩支吾了一會兒,竟再度言道:“我不曉得當說不當說,其實張桐告訴我說,鐘禹琳姑娘說自己也是自別人那兒聽來的。”

拗口言語叫銀絲一時錯愕,而見陳小咩一臉呆裏呆氣不似作偽,憋著小嘴兒繼而言道:“鐘禹琳姑娘說她則是聽聞大丫頭珍珠說的。”

“胡說八道!”銀絲怒斥一聲,捏緊拳頭舉在空中便要將陳小咩腦袋砸個稀爛。

陳小咩忙豎起左手三指,極是認真的言道:“我說的全是真的,假如銀絲姑娘不信,我可以發誓!要是有半句謊言,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銀絲瞪大泛紅雙眸殺氣橫生,渾身竟自微微顫抖起來,接著猛然將陳小咩一把丟在地上,蹲下身子拿手背擦抹臉孔,嗚嗚大哭起來:“嗚嗚嗚嗚……我分明沒有……珍珠姐姐怎能如此道我壞話?我……我不過是瞞了春歸雁是花海棠餘孽一事,這不都來自己解決了,我只是想搶個頭功而已,怎能這樣誣陷我……早知道珍珠姐姐也已經曉得了這件事兒,我就早早說出來了……嗚嗚嗚嗚……天大的冤枉呀……嗚嗚嗚……”

這一變故叫在場眾人都措手不及,然而曉得銀絲心思變幻莫測,王丹霞、薛琉兒亦不便趁勢偷襲。

陳小咩一屁股跌坐在地,幹脆便起腿來不再站起,自懷中摸出一塊繡功精美的手絹遞給銀絲,安慰道:“唉,人生不如意十有□□,銀絲姑娘哭了,人在屋檐下受點委屈倒也尋常。”

銀絲接過手絹擦抹淚眼,然而將手絹放在眼前時,朦朧淚眼忽而閃過一道光彩,頓時哭腔全無,吃驚問道:“這手絹兒可是出自蘇韻紡第一繡娘祝韻南的手筆!?你……你如何買到的!?”

蘇城是天下一等富貴的繁華大城,幾乎匯聚了全天下的商貨,滾滾財富如是滿地鋪金,叫世間求財行商者憧憬不已視作聖地。

蘇城又是作吃人不吐骨頭的鬼窟,唯有錢財才是這兒唯一的通行證,在這融匯了四方人家、八方人文的紛亂地帶,能叫人一夜萬金卻也可讓人傾家蕩產,蘇城賭坊常可見著錦衣一夜變乞丐的大起大落,人間百態演繹何其生動。

於近年來引領衣飾潮流的蘇韻紡並非是新興起的商紡,早在十多年前這座小商紡便坐落於城西角落邊上,可惜那時候生意慘淡蕭條,鋪子前連招牌都在秋風蕭蕭中搖搖欲墜。

近年不知何故,蘇韻紡在蘇城富貴人家中大受喜愛,好似一夜崛起,隨後便一發不可收拾成了一擲千金方能到手的奢侈品,只要是穿著繡有蘇韻紡表識的衣衫,哪怕是乞丐都會被人高看一眼,這可樂壞了從前那些個自蘇韻紡中買過衣衫的家人,如今轉手將衣裳賣出掙得可是當初入手時十倍的價格!

若說“花紅柳綠”百年一遇的頭魁是一眾姑娘的領頭羊,那麽當今紡織一界充當出頭角色的便是那位蘇韻紡第一繡娘祝韻南。

傳言此人每年只織一件織物,卻皆是萬金難求的“天上仙物”,針線繡花功夫堪稱天下一流,能繡起衣衫鞋襪更能繡出世間萬物,曾有人言若是給祝韻南足夠的針線與時間,她定可以繡出一個大千世界!

如此名貴織物拿在手中,哪怕是銀絲雙掌亦在不住顫抖,擡起的面容雙眼雖含著淚水,可卻哪有半分傷懷?

春歸雁冷哼一聲,早已看出了銀絲的虛情假意,見身旁薛琉兒還懵懵懂懂,便湊近薛琉兒耳邊小聲解釋道:“這回是我看走了眼,竟未曾想到陳小咩是如此厲害人物,她先前所說言語半真半假,銀絲未必便真的信了,可她道出的那些個人,不說珍珠便是其他兩位,卻極有可能在柳紅嫣面前道說是非,如此一來按照柳紅嫣多疑心情,銀絲地位大約便要岌岌可危,她未向陳小咩痛下殺手也是顧忌於此,假作哭泣不過是人盡皆知的做作試探,不足道哉。”

薛琉兒恍然大悟,瞧向陳小咩的眸子霎時充滿了異彩,一旁王丹霞冷笑一聲:“‘花紅柳綠’的人物心眼一個比一個多,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另一頭,陳小咩略過銀絲的焦急詢問,忽而挺起胸膛正襟危坐,神情嚴肅道:“銀絲大人,陳小咩算得是位商人,在四大丫鬟中最是敬重銀絲大人,因為銀絲大人身上有一些東西能與咱們做生意的商戶產生共鳴,便譬如守信一這點小咩就頗為敬佩——即是有所共鳴,小咩自也是將大人視作同行來看待了,故而想與大人做筆交易。”

銀絲嘴角勾起冷笑:“有屁快放,莫要磨磨唧唧的。”

陳小咩依舊膽小如鼠的一縮脖子,不明所以的朝桌臺方向指了指——那兒立著一盞形似玉如意的站燈,垂下一盞隱隱約約火光搖曳的小紅燈籠——而後提出了個頗為大膽的建議:“要不你放了咱們如何?”

銀絲一時楞住,而後花枝亂顫得笑出聲來:“我還道你有什麽高論,卻是這等癡心妄想?好好好,既是交易,那你必也有好東西給我了,且說來聽聽是多少銀兩——先前王丹霞、春歸雁她們可就差不多要贈予我千兩黃金贖命,你又能給我多少?”

陳小咩笑容尷尬,搓著手掌眼神閃爍而哀求:“銀絲大人要不……要不還是你來開個價吧?”

銀絲故意獅子開口,伸出五根手指頭:“五千兩黃金!”

哪料陳小咩猛然一拍地板,道了句:“成交!”

在場四人一時呆楞當成,目光難以置信的望著陳小咩滿面嬉笑,銀絲這才大覺不妙,竟是瞧著陳小咩作態模樣當真以為她拿不出銀兩,剛要改口,陳小咩已然抱拳讚道:“銀絲大人好生爽快,陳小咩最敬佩的便是大人這般的性情!”

銀絲從未如此氣惱不甘,可理智卻告訴她動不得眼前這身份不明的白發女子,傳聞這女子是由樓主柳紅嫣親自帶回蘇城的人物,更有傳言道這女子是白仙塵之後,柳紅嫣的有一位禁臠。

自武當山回來後,柳紅嫣便極少與外人相見,也極少理會什麽事物,卻唯獨對這位白發女孩格外重視,哪怕是在柳紅嫣身旁形影不離、以保護自家樓主安危為畢生使命的大丫頭珍珠,也不得不每隔幾日便去探望那白頭女孩一次,回樓後還必須將所見所聞事無巨細盡數告知柳紅嫣,哪怕是女孩近來高了胖了還是瘦了,柳樓主皆會細細盤問記錄在案——此等人物哪怕不是柳紅嫣的金屋藏嬌卻也差得□□不離十了,是萬萬動不得的。

只是難道當真任由陳小咩放走王丹霞、薛琉兒與春歸雁?如此柳樓主盤問追查下來,她銀絲第一個便得被罷了職務!

陳小咩未曾瞧出銀絲眼神覆雜,站起身後自先前所指的站燈中取出火燭,端到銀絲跟前,瞧見銀絲咬著嘴唇默不作聲,便俯身摸了摸銀絲腦袋,也不怕這如拔虎須的危險動作會惹得銀絲來個玉石俱焚,繼而指了指手中蠟燭道:“退路我都給你想好了,此刻便放火將這黑白閣燒了,咱們來個死不見屍,想柳紅嫣也怪罪不到你銀絲頭上。”

銀絲冷笑道:“此刻外頭被婢女們包圍的很緊,哪怕縱火燒閣,你們又如何逃生?”

陳小咩泰然自若擺手言道:“這個我早就想好了,黑白閣底樓某處有一條密道,可通往外面‘花紅柳綠’的偏僻小院兒。”

銀絲滿臉詫異,惡毒目光望向春歸雁,卻見春歸雁竟也是一派瞠目結舌:“密道?我怎得不曉得?”

陳小咩道:“你哪裏會曉得?你又不是建造黑白閣的人。”

春歸雁更是驚懼:“難不成你是建造黑白閣的人?噢是了是了!黑白閣起初建成,工匠們自稱自家老板姓陳,卻竟然是你陳小咩!?如此說來你也早就料到了會有今天!?”

陳小咩不置可否,撓了撓頭皮道:“防範於未來而已,況且我早就想要自柳紅嫣眼皮底下溜出蘇城了,想想那老謀深算的紅衣女子也會有失手吃癟的時候,嘿嘿,這才是這樁事情中最為有趣的地方。”

軟坐於地的銀絲悄悄摸了摸被陳小咩撫過的腦袋,猛然擡頭做出最後掙紮:“我說的可是五千兩一人!算上你自己你們四人加起來可要兩萬兩黃金!如此你都拿得出來麽?!”

瞧著陳小咩滿面驚惶,銀絲心中大慰,卻見這位青衫公子忽的舒展笑顏,俏皮笑道:“兩萬兩金?你可是在小瞧我號稱‘小掌櫃’的陳小咩?”

銀絲一楞,實在想不通“小掌櫃”算哪門子稱號。

陳小咩蹲下身子,伸手捏住銀絲下巴,以一個極為紈絝的動作擡起了銀絲面龐,驟然在她唇上輕輕一啄,於眾人吃驚且古怪的神色中豪邁言道:“本掌櫃有的是錢,從此以後你便是我的女人了,區區兩萬黃金算個啥?我送你一座蘇韻紡你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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