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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小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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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樓已經一萬三千歲了,對於一個魔來說,這漫長的歲月裏,經歷得最多的是生與死的較量。

魔沒有肉體,是不死不滅的,可一旦受到重創危急生命,就會化為為能量體陷入沈睡,只能等待身體重新凝聚,迎來重生。少則百年,多則萬年。

但若危急命脈,則消散於天地。

而六千年前,與她初遇的那天,重樓曾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初升的陽光。

那時的重樓僅僅七千兩百歲,就當上了魔將軍。

魔界崇尚武力,獲取權力唯一的方法就是挑戰。在一次次的生死相爭之中,有人脫穎而出,有人還未來得及成長就已經隕落。在魔界,流血是常事,只有強者才有能力活得好,弱者沒有茍活的權力。

而能站在權力頂端的,無一不是活了萬年,在一次次對決中用血鋪成道路往上爬的魔。而法力不足一萬年的重樓黑馬一般的脫穎而出,則驚呆了多少魔族。

連那時的魔尊也驚嘆,重樓乃自古以來,最有潛力的魔族之一。可是他們看見了重樓的輝煌,讚嘆著他的勇猛,卻忽略了,那些令人驚艷的戰績,是一個只有七千多歲的少年在生死中一步步用血捍衛的榮耀。

有艷羨就有嫉妒,眼紅的魔被逼急時,往往不折手段。

那一日,重樓挑戰那時的魔尊,雖是懸殊巨大的比試,可重樓站在擁有十一萬年法力的魔尊面前,絲毫不顯怯色,眼中是一貫的冷漠。

重樓總是與魔尊對戰,卻也一次次慘敗。眾魔都嘆重樓太倔強,可只有魔尊知道,雖然每次都是輸,可重樓在他手下過招的回合越來越長。

他們之間隔著整整十萬年啊!

強者都是相惜的,魔尊有意栽培重樓,每次下手時,都拿捏得剛好——

保證重樓再無戰鬥力再與他相拼,卻又確保不會讓他落下嚴重的內傷。

魔尊的中意重樓的事,明顯得幾乎人盡皆知。而偏偏有人頂著風頭,對重樓不利。

對決過後,重樓回住所的路上,遭到了伏擊。帶頭的五人皆是魔族實力榜上排名前十的魔。誰說魔族無欲無求,給你千萬年時光無所事事,沒有人能承受。所以魔族唯一的愛好就是戰,權力是表明戰績最直觀的東西。而僅僅七千歲的重樓卻踩在了這些前輩身上往上爬,他們不甘!

於是有了這一次伏擊,雖然事後會十分棘手,可是若重樓命脈受損,便再也沒人可以與他們爭奪了。權力,讓他們紅了眼。

縱使是武學天才的重樓,在失去戰力之後又遇到與他只差毫厘的五人逼迫,也只能得淪落到任由他們宰割的地步。而情急之下的重樓,拼著最後一口氣,一個空間轉移,便到了人界。

冒著傷及命脈的危險,重樓壓榨了全身上下全部的法力用來隱藏自己的氣息,衰弱的跌倒了在人界城鎮的小巷中,殘破的身子此刻弱小得連一個孩童也打不過。

這是他從出生開始,經歷的最狼狽的一次。

骯臟的後巷裏散落著一籮一籮擺放的垃圾,黃昏時分雖會有人打掃,可長久以來堆放而散發的氣味卻他很不好受。

他試著動了動身體,認命的發現自己一絲力氣也沒有,他頹唐的任憑自己像爛泥一樣跌坐在巷子裏,看著日頭從東方緩緩移到頭頂。

不一會兒,一陣烏雲飄來,天空瞬間陰沈。剛才還晴空萬裏,此刻暴雨卻驟然降臨,讓人猝不及防!

唰啦啦——

像天邊決了一道口子一般,大雨傾盆而下,街上腳步匆匆,瞬間沒了人影。雨順著屋檐像連成串的幕簾一般緩緩滴落,重樓在巷子裏無力的看著不遠處的屋檐,雨順著他的頭頂狂躁的流下,阻礙了他的視線,眼前一片水霧,他瞇著眼,卻無法動彈半分,置身於大雨之中。

剛才打鬥時留下的傷口此刻在冰冷刺骨的雨水中沖刷著,他的周身布滿了血色,看起來猙獰而可怕,他臉色蒼白,疲倦漫上眉梢,狼狽極了。

突然,一陣倉皇的腳步聲響起——

重樓驟然睜開雙眼,眼中充滿警惕和防備,費力擡眸,便撞進了一雙幹凈而純粹的眼眸,重樓一怔。

對方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女,胭脂色的頭發盤成髻,用一根白玉雕成的簪子束在腦後,幾縷散發垂在臉頰前,彎彎的眉眼中全是藏不住的好奇,一雙眼竟像明亮的山泉一般熠熠生輝。

她撐著一把天青色的油紙傘,可身上和裙角都沒有任何雨水。

她腳步匆匆的跑來,看見傷痕累累,面顯疲憊的重樓微微一頓,疑惑瞬間寫滿整張臉,不谙世事的樣子像極了單純而無辜的小兔子。

重樓淡淡的瞥了一眼,便緩緩閉上了雙眼。

哼,不過是個小仙罷了。

重樓的喘息聲更大了,像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一般。他的身體隨著呼吸上下起伏,看上去像個垂死的病人。

那個小仙驚疑不定的看著重樓,想轉身跑開,可剛踏出一步,腳卻頓住了,她緩緩回頭看了一眼傷重的重樓,遲疑了一陣。

雨水順著他臉上的輪廓,流入他幹裂蒼白的嘴唇中,一抹抹被稀釋的血水順著他的下巴緩緩流下,他緊閉眉眼緊皺著,透支的體力和重傷讓他微微顫抖著,可他卻死死咬著牙不露半點痛苦之色,明明他看上去已經那麽狼狽了。

不知道為什麽,小仙心中一軟,咬了咬唇,內心掙紮半晌,她狠狠閉了眼,一咬牙,竟轉身回到了重樓身邊。

她撐著傘來到重樓面前,手指緊緊抓著傘,弱弱的問:“你……需要幫助嗎?”

重樓眼皮輕動,卻沒能睜開,小仙試探性的將傘移到他的身前,發現對方沒有流露出任何攻擊性,才松了口氣,蹲下來。

她想了想,閉上眼,試圖從腦海裏的治療法術想起來,可過了一陣,才尷尬的發現自己只記得一個最簡單的治愈術了。

可他這麽重的傷,治愈術幾乎沒什麽效果。

抓了抓頭發,無奈的她只好催動這最簡單的法術,只見藍光一閃,仙術的光芒便出現在她手指尖之上,她伸出一只手指,緩緩移動到重樓身前。

重樓忽然睜開雙眼,一瞪。深不見底的黑眸中滿是掙紮,嫌棄的神情展現在他臉上,他死死盯著小仙,一臉兇狠。

小仙一開始嚇了一跳,可等反應過來眼前這個家夥是在嫌棄她時,她怒了!天天被師父奚落,常常聽到同級的小仙子笑她懶說她笨,好心救個人類居然被他像碰了大便一般的眼神瞪著。

摔!好歹她也是個仙人好嗎!

於是她惡狠狠的將手指用力往他腦門上一戳,得意的笑,哼哼,叫你瞧不起我。

瞬間,一股清涼的氣流順著重樓的眉心流入身體,適才如同萬蟻啃食的疼痛逐漸減輕,可效果卻不大。

他訝異的看著眼前炫耀般盯著他,閃爍著水靈的眼睛好像在說“快誇我快誇我”一般的小仙,不由閉上了眼,心中劃過一絲異樣。

從他懂事開始,從來都只是自己戰鬥,每一次受傷每一次站在死亡的邊緣,他都咬牙堅持著走過來。魔界不需要弱者,所以面對重傷的同族,更多的是落井下石。

神魔不兩立,而在他以為他的生命會走到盡頭時,出現在他身邊的,竟然是個法力低微的小仙。

他微微勾起嘴角,卻因為牽扯了傷口而變得猙獰,他看著她燦若繁星的眼,只是用欠扁的口吻說了一句:“這是我見過效果最弱的治愈術。”

小仙臉上的得意僵住,嘟起嘴惡狠狠的瞪他,哪知他笑得越發燦爛,像傷口不再疼痛了一般,氣得她差點跳了起來。

可只有他知道,那輕輕的一笑,需要多少力氣來支撐,而牽扯的傷口,讓他全身都在劇烈的疼痛。

可那又怎樣,只有疼痛才能證明,他還活著。

他笑著看那小仙費力的把他小心的移到屋檐下,明明嘴上咒罵著,看起來那麽生氣,那麽介意別人說她法術學得低劣,可她依舊那麽認真的堅持著。

像是太多專心,她沒有再分心往身上布法術,而整個傘又被她舉到了重樓的身前,此刻她的整個後背都被雨淋了個透濕,濺起的汙泥和血漬沾滿了她精致而秀美的鞋和衣裙,可她沒有在乎,那麽努力的將重樓扶過去,細小的汗珠從她額頭滲出,順著雨水一同滴落在重樓的身前,劃進了他的心中。

不一會兒,重樓就被她笨拙的弄進了屋檐之下,終於有了一個躲雨的地方。她擦著身上的水珠,看見重樓不知何時又閉上的雙眼有些緊張的問:“你還好吧?”

重樓覺得自己的意識有些模糊,頭腦發脹已經再無力思考,聽見她的聲音,動了動手指證明自己還活著。隔了一段時間,一直都沒有聽到她說話,便再次盡力睜開雙眼。

一瞬間,一雙纖細的手觸上了他的額頭,他聽見她驚呼:“好燙!”看向他時,見他睜開了眼,竟一楞,深深撞入了他深不見底的眼眸中。

小仙呆呆的看著他淩亂的碎發下,狼狽而蒼白的面容,她現在才仔細的看見,他的右眼角有一道淺得幾乎不可見的淡紅色魔紋,她震驚的看向他的瞳孔,果然在邊沿看見了一絲血紅。

“你……你是,”她咽了咽口水,艱難的說:“你是魔!”

他面無愧色的點頭,語氣裏夾雜著狂妄,“那又怎樣?”

“你……”小仙一楞,歪頭仔細想了想。

好像確實不怎樣= =。

突然她一拍腦袋,“啊!我想起治療內傷的法術了!”

不久,驟雨漸歇,烏雲漸漸消散,太陽露出了它本來的模樣。

她背光而站,重樓瞇著眼看著她如同渡了一層光芒一般的身影,輕輕淡笑。

魔喜陰冷,厭惡日光,然而此刻,不知道為什麽,伴隨著明媚的光芒,他破天荒懶懶的享受著這讓他不喜的溫度。心中竟然像裂了一條縫一般,不知不覺射進了一片陽光,暖暖的觸感在心中蕩漾開了,驅散了一絲陰霾。

一絲悸動在胸膛中緩緩浮現。

他看著金色的暖陽,柔了目光,輕輕問她:“你叫什麽?”

“萱傾。”

萱傾——

從此以後,張狂好戰的魔界少年心中,住了一個神界的小仙,她法術低微,沒有危機意識,笨得不像個精明的仙人。

可那又怎樣,他會有足夠的能力變得強大,強大到再也沒有人敢傷害他,強大到只要是他想做的事,都一定能夠辦到。

於是他對她說——

“你記住,我叫重樓,我們還會見面的。”

一仙,一魔,本是兩條平行的直線,沒有任何相交的可能,卻在此刻因為一個意外而匪夷所思的碰撞在了一起。

誰說所有的遇見都是命中註定呢,偏偏有些意想不到的意外,開出了花海。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沒有小夥伴要求,所以我默認發了番外哈,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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