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何有？有條有梅。君子至止，錦衣狐裘。顏如渥丹，其君也哉！

終南何有？有紀有堂。君子至止，黻衣繡裳。佩玉將將，壽考不亡！

終南山巍峨寧靜的群巒之間，有一支車隊在平穩行進，因嵐霧彌途，車馬的速度並不快。

車隊共有兩輛馬車。居後的是一輛大貨車，車廂嚴實密封。居前的馬車金碧輝映、四鑣八鑾，乃是國君乘坐的鸞車。二十騎輕騎護衛在馬車兩側，騎手個個俊健軒昂。

鸞車內，希兒緩撥空侯，樂音悠悠不絕。秦王嬴稷安適而坐，含笑聆聽樂曲，右手執一柄墨綠色的藍田玉勺、擊缶伴奏。

大約半個時辰逾過，車馬倏然停駐。

“哎？怎麽不走了？”嬴稷詫異的道。

寺人蔡牧開啟車廂前門，駕車的兩名青年之一走進來，朝嬴稷抱拳行禮。

“桓齮，為何停車？”嬴稷詢問。

那青年桓齮答道：“大王，眼下霧氣很濃，遮蔽了視野，縱有地圖，也難能辨清路徑。王翦將軍怕勉強前行反會迷路，所以讓隊伍暫作停歇，等待霧散。”

嬴稷往車門外望去，果見前方白蒙蒙一片，如浸牛乳，青山綠樹皆現露不出一絲影跡，慨嘆道：“今天本是霧天，但我們從行宮出發時霧氣尚薄，沒料到這會兒竟這般雲山霧罩的。”

希兒道：“大王，我們和小仙女約好了，今日去看望她，這霧若是長久不散，可就誤事了。”

嬴稷笑道：“天氣何時好轉，那是老天爺控制的，寡人也無能為力。不過你莫著急，我們不會在此間耽擱太久。”

希兒不言，雙目困惑的望著嬴稷。

嬴稷松快的伸了個懶腰，站起身走向車外，道：“寡人出去透透氣。”

這段山路此時被嵐霧籠罩著，陽光不滲，景色晦暗模糊，顯然不適於觀賞物華，但空氣清新濕潤，倒也甚是怡人。

嬴稷佇立車下，長袖當風，舉目瞻眺前方。他的表情十分淡靜，雙眼中卻閃爍著點點奇異的神采，似蘊含了深深的、殷切的祈盼。

片晌，一陣虎嘯由遠及近傳來，嬴稷長眉倏搐，嘴角微微上揚。

“有猛獸來襲！”桓齮跳下鸞車，沖到嬴稷身前護駕。

王翦也躍至鸞車下，從容不迫的走上幾步，笑道：“阿齮，你是頭一次來此，不知個中詳情。那虎嘯的確是虎嘯，但並非猛獸來襲。”

桓齮心下納罕，方要請教王翦，忽然眼前濃霧中飄飄乎飛來一抹紅色，輕輕落在地面，仿佛一朵丹霞從九霄而降。

桓齮驚訝得說不出話，定睛看去，見那是一名身穿紅衣的女子。

女子嬌軀纖小，肌膚雪白，面容秀麗無倫，一雙靈動烏眸溫和的望向車隊、光彩璀璨如星。

一剎那，晦蒙的山路好像豁然明亮了，整個天地也好像豁然明亮了！

騎手們不由得都臉頰紅熱，靦腆的低頭搔首。

嬴稷喜笑顏開，目不轉睛的凝視著女子，口中低聲吟誦：“終南何有？有彼靈仙。君子至止，宸衷悅然。維彼靈仙，淑清婉孌。”

桓齮腦內嗡嗡作響。他本不信鬼神之說，但眼觀紅衣女子嬌美絕俗的容貌，耳聽國君竭誠真摯的讚頌，他似乎不得不相信這位紅衣女子就是仙女。可世間果真有仙女嗎？

他心跳越發劇烈，忍不住問紅衣女子：“姑娘，你……你當真是仙女嗎？”

由於羞澀，他的語聲很低，紅衣女子未留意。王翦連忙用手肘捶他胸膛，批評道：“勿要失儀！”

紅衣女子上前兩步，端雅文秀的朝嬴稷作揖，道：“臣婦參見大王。今日山間霧重，臣婦和夫君特來接駕。”

嬴稷喜笑道：“小仙女，我就曉得你會來接我！”

紅衣女子正是婷婷。

是時，濃霧中又馳出兩只虎，一匹黑色駿馬。策馬的是一名頭發灰白、姿顏英偉的男子，不是白起是誰？

白起躍下馬背，奔到婷婷身畔，皺眉笑道：“婷婷，你飛得太快了！”說話之時，大手握緊了婷婷的小手。

婷婷莞爾：“你也不慢呀，這不是已經追上我了嗎？快向大王行參，莫失了禮數。”

白起依言，旋即斂容轉身，莊肅的向嬴稷抱拳施禮：“微臣參見大王。”

嬴稷點一點頭，打趣道：“白卿家，你該勤練輕功啊！”

白起道：“微臣確有向內子學習輕功，但微臣資質不濟，始終達不到內子的境界。”

嬴稷呵呵而笑，道：“這倒也是！”

桓齮默默看著白起夫婦，胸中一股虔誠的熱血激越澎湃。他年紀比王翦小好多歲，從軍資歷淺，以前沒能跟隨白起南征北戰，是以不認識白起夫婦，然白起之威、婷婷之賢，他自幼聽聞、如雷貫耳，內心極為敬仰。今次他蒙國君賞識，陪護君側來到終南山拜訪白起夫婦，雖是不能聲張炫耀之密事，但他仍感榮幸無限、於願足矣。

希兒耳聞動靜，至車門處與婷婷問好，笑道：“小仙女，你和武安君特意跑一趟，著實辛苦了。”

婷婷爽朗的道：“與親朋相聚，何苦之有？”又對嬴稷道：“臣婦與夫君為大王引路。”

嬴稷笑道：“善！”

白起將婷婷抱上馬背，夫妻倆同乘一騎，走在車隊前邊，兩只猛虎當先開路。

車隊穿霧而行，走了五裏路，白霧漸漸稀薄。眾人可見山路左右有鮮花燦爛的果樹，一處向陽的山坡被開墾成梯田，田裏種滿綠油油的蔬菜。大大小小的松鼠、兔兒、鹿兒、猴兒、雀兒在木葉草叢間穿梭啼叫，好不熱鬧！

車隊再往前走一裏，便到了一個幽谷。

只見平地上坐北朝南修建有三座石墻精舍，精舍前是四塊花圃組成的花園。其中一個花圃種植的是春蘭，此刻花開得正旺，雖然形色不夠艷麗，但清香馥郁，微風一吹，沁人心脾。

司馬靳、楊端和、徐飛三人在花園前迎接車隊，躬身作揖道：“恭迎大王。”

嬴稷攜希兒下車，白起夫婦和其他人眾也陸續下馬。

花園北側，一男一女兩名幼童正在玩耍，男童與三只小金絲猴比試蹋鞠，女童抱著一個貓熊玩具，笑嘻嘻的站在傍邊歡呼喝彩。

兩名幼童看到白起夫婦，興高采烈的奔近，口中脆生生的喊著：“父親，母親！”

婷婷笑著道：“潼兒，仲兒，快給大王和希夫人行禮。”

兩名幼童遂向嬴稷與希兒跪拜叩首，畢恭畢敬的道：“拜見大王！拜見希夫人！”

嬴稷齒粲：“哎呀，我說過多少回了，潼兒、仲兒可稱呼我為伯父！”

希兒滿臉歡笑的攙扶兩名幼童起身，慈愛的道：“多日不見，潼兒、仲兒又長高啦！”

這兩名幼童皆是白起夫婦的孩兒，是一對雙胞胎，今年三歲。女童是姐姐，叫白潼，男童叫白仲。姐弟倆容貌酷似，都長得非常清秀可愛，烏黑靈動的眼眸、秀挺的鼻子，均像極了母親婷婷，但膚色不如婷婷那般潔白似雪。姐弟倆的膚色像父親白起，眉毛也是與白起同樣的英氣劍眉。

姐弟倆和嬴稷、希兒見過禮，雙雙竄到婷婷身畔，依戀的挨挨擦擦。

嬴稷笑著問道：“潼兒，仲兒，你們怎麽總是粘著母親，不粘著父親呢？是你們的父親太兇嗎？”

白潼和白仲都點頭，白仲道：“父親真的很兇，他從不對我笑。”白潼道：“父親也從不對我笑，父親只對母親笑。”白仲又道：“是呢，父親只會對母親笑，不會對我和姐姐笑。”

嬴稷頷首道：“噢，你們父親一貫都是這種脾性，他從前就是對著誰都不笑，只會對著你們的母親笑！”

希兒挽著嬴稷道：“大王勿要取笑武安君啦。這撫養孩子啊，父親和母親的確是不一樣的，父親往往嚴厲、和孩子不怎麽親近，而母親大多柔慈細心、對孩子極盡愛護。您想想您和妾身，不也是如此嗎？”

嬴稷長眉稍攏，道：“寡人還不至於對著兒女沒有笑臉。而且寡人是怕小仙女太辛苦嘛，潼兒、仲兒只與小仙女親近，此間又無仆婦可供驅使，撫養兒女的重擔豈非全落在小仙女一人肩上了？”

婷婷微笑道：“大王過慮了。雖然老白不擅長照顧孩子，但他擅長照顧臣婦，況且他總能從旁幫助臣婦，因此撫養兒女實是我們夫妻倆一齊為之，臣婦並沒多麽辛苦。”

白起聽著婷婷褒揚他，心懷甚暖，手臂將婷婷摟得更緊。婷婷仰起臉龐，與白起相視一笑。

嬴稷開顏道：“這樣的話，寡人就放心了。”

花園中央一個圓形木臺上已設好了食案和茵褥。白起夫婦請嬴稷與希兒坐主座，然後夫婦倆回到西首精舍中，取出清香的春蘭茶和各色細巧小食，擺在食案上饗客。兩只雄孔雀跟隨白起夫婦來至木臺下，覆羽一抖、開屏助興。

與嬴稷同來的西門扉、西門禺遵奉聖旨備膳，司馬靳和徐飛領著兩人去廚房。

王翦、桓齮與眾騎手卸下貨車上的稻米、錦緞、金玉等物，搬入西首精舍的庫房。忙完之後，眾人坐在花園一側歇息，楊端和與十只金絲猴捧來溫茶、幹棗、肉脯，請眾人飲食，大鳳和大鸮飛在空中，大鳳叫道：“有勞諸位！”

桓齮手裏拿著一顆幹棗，舉在口邊不吃，傻呆呆的和一只金絲猴面面相覷。

王翦拍拍他的肩膀，問道：“你怎麽了？莫非看上這只猴子了？”

桓齮喃喃道：“這裏……這裏真的是終南山嗎？還是我們已經到了什麽神域仙境？這裏風景這麽美，又有神仙一般的武安君和武安君夫人，還有如許多深通人性的飛禽走獸……”

王翦吃了塊肉脯，道：“是終南山，亦是神域仙境。”

桓齮撓著腦門道：“到底是哪裏啊？”

王翦笑道：“你就當這裏是人間仙境唄！”

嬴稷愜意的品茶，一邊對白起夫婦簡要說了秦國近幾個月的功績。白起夫婦聽聞國運持續昌隆，頗感欣慰，向嬴稷拱手道賀。

嬴稷笑問：“小仙女，白卿家，你們上個月去了長平，旅行如何？”

婷婷欠身道：“諸事順意。臣婦得多謝大王常年安排人手為阿括打理墓冢。當初臣婦離開長平時，曾對阿括許諾說會回去看他，誰知後來事情一多，就給耽誤了，直到上個月才去祭奠。”言及愛徒，婷婷難免傷感，細眉愁蹙。

白起攬緊婷婷纖腰，溫言安慰。

白潼和白仲也挽住母親的手臂，說道：“母親別難過。您說過師兄是孝順的好孩子，他肯定很懂事，不會怪您的！”

婷婷點了點頭，沖孩子們淺淺一笑。

嬴稷慨然道：“小仙女對每一位親友都是情深義重的！”

婷婷道：“與親友歡聚的快樂時光，臣婦永遠不忘。”頓了一頓，擡首望著嬴稷，道：“大王，臣婦和夫君打算明年攜潼兒、仲兒去草原和陶郡祭奠故人，懇請大王恩允。”

嬴稷笑道：“我答允了。”又道：“對了，我令蜀郡郡守李冰在湔山旁修建堤堰，今年‘寶瓶口’業已竣工，我將於仲夏去巡幸，屆時我部署一下，你們隨我同去。”

希兒道：“據說為了建造這個‘寶瓶口’，李冰把湔山鑿穿了，想必景象蔚為壯觀。”

婷婷烏眸燦爍，驚詫的道：“湔山可是一座大山啊，居然被鑿穿了？那位李冰大人是怎麽辦到的？”

希兒搖搖頭，道：“這我就不知了。”

嬴稷溫然道：“我也不知，到時候我叫李冰親自解釋給小仙女聽。小仙女這趟去蜀郡，還能吃新鮮荔枝，還能去看貓熊！”

婷婷喜愛荔枝和貓熊，心中不勝喜悅，笑道：“多謝大王恩典！”

白潼把毛絨絨的貓熊玩具舉到嬴稷面前，問道：“伯父，您說的貓熊是這個嗎？”

嬴稷哈哈一笑，道：“是啊！蜀郡有好多活生生的貓熊，潼兒去了蜀郡，可以和它們一塊兒玩喲！”

白潼呼道：“那太好啦！”

轉眼春去夏至，山風中暑氣綿綿。

白起夫婦隱居的幽谷附近有一片茂密竹林，一到夏季，因婷婷畏熱，夫婦倆就帶著兒女住進竹林避暑。白起為婷婷搭建了一座雅致的竹樓，竹樓裏的家具也皆是白起用竹子制成。

這天早晨，白起照常給婷婷梳發。婷婷蹙著淡淡的細眉，低聲道：“我的腰有點酸，都怪你昨晚折騰個沒完！”

白起聽到婷婷的埋怨，開朗笑道：“婷婷那麽美妙，我當然貪得無厭！這是習以為常之事，婷婷無需生氣！”

婷婷怒意不減，道：“我今天原要練習新創的‘流雲劍法’，修正招式瑕疵，可腰酸必定妨礙我舞劍。”

白起道：“流雲劍法的招式，你已全部教給我了，這套劍法的招式男女通用，今天就由我來舞劍，你從旁觀看指點即可。恩，現下還早，等你吃完早膳，我給你揉腰。”語畢，發髻亦已梳好。

婷婷轉過臉，神態傲慢的微笑道：“老白，你考慮得還挺周全！”

白起俯首吻了吻婷婷的丹唇，笑道：“照顧婷婷，必須周全！”

婷婷雪腮沁紅，道：“可我仍想罰你。”

白起笑道：“好啊！罰什麽？我一一照做！”

婷婷嫣然道：“罰你唱首歌，怎樣？”

“好！”白起愉快的應承，雙臂抱住婷婷纖軟的嬌軀，柔聲清唱：

“飄飄紅紅，佼佼婷婷。朝陽初升，銅鏡明明，玉容香鬢。

渺渺霜雪，佼佼婷婷。和風徘徊，草色欣欣，信步輕輕。

烽火霭霭，兵戎未寧。將軍長征，死生偕行，比翼同心。

煙雲霏微，四時光景。無謂變遷，但惜，佼佼婷婷。”

作者有話要說：

1，本章開篇的兩段詩句為《詩經·秦風·終南》。

2，全書主要參考資料：《史記》、《戰國策》、《雲夢睡虎地秦簡》、紀錄片《喋血長平》、文章《六國噩夢，戰國一大戰神——白起》、百度百科。

最後感謝讀者們一直以來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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