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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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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嬴稷接受了趙國求和,派年輕軍官蒙武至長平傳旨,令白起班師。

其時王龁與司馬梗甫克皮牢、太原兩地,白起已在準備侵攻邯鄲。

蒙武來到軍營大帳,將秦王嬴稷的諭令轉告白起,並呈上嬴稷的親筆文書。

白起夫婦和下屬武將們皆感意外。白起劍眉微皺,道:“滅趙本是我來長平之前就與大王商定的戰略,大王不該中道更變。趙人求和,實乃權宜之計,其心不可信。”

王陵、張唐兩人憤憤不平的附和:“武安君說得對!趙王就是情知死期將至,才求和保命!我們眼瞅著便能立下不世之功了,豈可就此放過趙國!”

蒙武向白起道:“武安君,對於這件事,朝中不甘者甚多,太子、家父、還有其他許多位將軍都籲請大王繼續伐趙,但大王的心意卻非常堅決。”

張唐問道:“應侯呢?他沒勸勸大王嗎?”

蒙武道:“應侯也主張納地息兵。”

張唐大吃一驚:“什麽?應侯成天說著近攻、伐晉,這回怎突然改主意了?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麽!”

司馬靳撇著嘴冷笑,道:“也許應侯是被趙人收買了,拿人錢財,□□。”

婷婷溫言道:“阿靳,無憑無據的,你不可妄言中傷應侯。”

司馬靳拱手一揖,道:“屬下失口,多謝武安君夫人提醒。”頓了一頓,又補充一句:“但屬下始終覺著應侯不是善類。”

婷婷細眉微蹙,不予置評。

王陵問白起:“武安君,我們現在怎麽辦?真要還師嗎?”

白起想了一想,道:“你們暫且仍在此地駐守,我先趕回鹹陽面聖,盡量勸服大王。”

王陵、張唐抱拳應諾。

於是白起和婷婷收拾了衣物,當天啟程。

離開長平前,婷婷不忘去和趙括道別。

這兩個月裏,婷婷新做了三對繡花香囊,全部裝在一只木匣內。白起在趙括墓側挖了個小坑,把木匣埋入。

“阿括,師父要離開一段時日,以後再回來看你。”婷婷小手輕撫墓碑,柔語惋惋。

滿地盛開的小紅花,湊著婷婷的裙底絲履,簌簌披拂,仿佛不願讓她遠行。

白起夫婦、司馬靳、蒙武四人星夜兼程趕回鹹陽。蒙驁、蹇百裏等武將聞訊,猜測白起必是為了伐趙之事而急歸,便跟隨白起一道進宮。

秦王嬴稷也知曉白起的意圖,遂在大殿接見。這次他並未召集百官,只令相國張祿伴駕。

白起夫婦與眾武將走進大殿,一齊下跪行禮,道:“微臣拜見大王。”

嬴稷望著婷婷嬌小秀雅的身影,臉上綻放出無比喜悅的笑色。但片刻之後,他略為昂首,笑容又變得十分莊重威嚴,甚至隱隱流露警惕之意,道:“白卿家征戰辛苦也,快快免禮。諸位卿家平身。”

白起謝過君恩,卻不站起,跪著抱拳道:“大王,微臣大膽,未依旨班師,只攜妻還朝,微臣願為此領罪。然而滅趙事急、時不可失,微臣懇請大王收回成命,許我軍繼續伐趙!”

嬴稷皺了皺眉頭,身軀在龍座上坐得更端正,語聲沈穩的道:“白卿家心系國事,縱稍違旨,情有可原,寡人恕白卿家無罪。寡人也清楚的記得,寡人當日和白卿家議定,我軍在長平之戰取勝後,下一步就是要消滅趙國。不過現今形勢有了變化,趙王求和,寡人已允,白卿家也須順勢而為。”

白起抱拳道:“大秦滅趙,眼下正是絕佳時機,大王勿因趙人求饒而動搖初志、錯失良機!”

嬴稷微微含笑,道:“白卿家,寡人的大志、大秦的大業,乃是統一華夏,此不僅僅是占領天下江山,更要收服列國人心,而收服人心,靠的是仁德。趙王卑恭求和、竭誠效順,寡人若執意拒絕,那便有違仁德,於大秦大業不利。”

白起道:“大王,趙人今時卑恭求和,必是為免亡國的權宜之計,所謂效順,也僅是偽飾之舉,絕無赤誠之心。趙人向來奸猾反覆,當年秦趙約定易城,他們便是卑恭在先、狡蠹在後,令大秦蒙損。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如今趙人對大秦仇恨愈深,一朝得以茍存喘息,定將籌謀反撲。對此等奸惡之徒,大王切不能以仁德相待。”

“白卿家多慮也!”嬴稷笑呵呵的搖一搖手,“今時趙人雖更恨大秦,卻也更懼大秦。長平之戰,白卿家一戰殲滅四十五萬趙軍銳卒,趙國國中青壯死亡大半,軍力大衰、人心大沮,即使趙國君臣籌謀反秦,也是力不能及哉!”

白起肅然道:“無論是軍力還是人心,只要假以時日,總能或多或少的恢覆。趙人的軍隊可以累月擴充,趙人的恐懼也會被時歲沖淡,而況趙人還能趁此時機、求取與諸侯合縱。大王三思,若容趙國逃生,遺禍無窮!”

嬴稷聽白起說得句句在理,又很是忠直誠懇,他不好意思回駁,便向張祿使了個眼色。

張祿深吸一氣,道:“武安君,大王此番息兵,並不只是因趙王獻地求和,大王也是為大秦軍民著想。大秦連年用兵,將士遠征已是日久,身心疲憊、思鄉情切,洵然應還朝憩息、領得賞賜、與家眷共享天倫之樂。為君主、為人臣,雖要建功立業,卻也須顧及軍民的生活福祉,不可一味催逼軍民為功業奔命。”他這篇話是對白起說的,但他的雙眼卻不敢看向白起冷峻的面容。

白起也不理睬張祿,只與嬴稷說道:“大王,正因將士們已為戰事歷經艱辛,我軍就更應當爭取最豐碩的戰果。現下滅趙指日可待,若中道廢止,豈不是辜負了將士們的血汗與丹心?再則,我軍一旦錯失此機,異日再要滅趙,困難必增,屆時將士們定然更為艱苦。”

嬴稷不出聲,坐等張祿反駁。但張祿搜腸刮肚、苦思冥想,竟是詞窮無言!

白起又向嬴稷道:“趙都邯鄲,易守難攻,今朝若非趙人受困,我軍獲得絕佳戰機,微臣斷不會堅持己見。請大王明察,收回成命!”語畢,伏身下拜。

婷婷、蒙驁等人也下拜,軍官們齊聲道:“請大王明察,收回成命!”

嬴稷渾身一震,心腑在胸腔裏突突劇跳,臉孔先是漲得通紅,轉瞬又青得似鐵。他再次遞眼色與張祿,但張祿卻頭頸低垂、拱肩縮背,儼然亦是惶恐之狀。

“張祿你這廢物!”嬴稷心底暗罵。

王座旁的寺人蔡牧瞧見嬴稷的神態,嚇得抖衣亂戰,小聲道:“大王,您……”

嬴稷兩手握拳,勉力控制著心緒,強作鎮定、不失君威的向白起發問:“白卿家,你這是在逼迫寡人嗎?”

白起雖是頂天立地、不畏強權的英雄人物,但當真從未有過侮慢國君之念,這時不免稍感驚詫,遂拱手施了一禮,冷靜的答覆道:“微臣不敢。”

婷婷卻慌了神,連忙朝嬴稷叩頭,道:“求大王息怒!夫君堅持己見,全是為國事計慮!夫君對大王絕無不敬之心!”

白起不忍婷婷焦憂,於是又施了一禮,道:“微臣言行不慎,請大王恕罪。”

嬴稷耳聞婷婷清爽細柔的話語,緊張的心弦已慢慢放松下來,滿臉的陰雲也疏散大半。他端坐著思忖了一會兒,道:“白卿家與諸位卿家的忠心,寡人深信不疑。但今次大秦與趙國議和,乃寡人審慎斟酌後定下的決策,不容更改,寡人希望諸位卿家也能相信寡人的政略。”

白起大失所望,然自己既無逾越之心,此際便不好強行違抗君意。

蹇百裏、司馬靳、蒙武三人仍欲進言,也均被蒙驁阻止。

嬴稷見局面已經平靜,臉上重現笑容,道:“白卿家與小仙女遠途歸返,且先回武安君府好生歇息半日,晚上再進宮來,寡人將為你們設宴慶功!”

白起道:“大王,上黨、皮牢、太原還有軍務未了。”

嬴稷笑道:“白卿家把軍務交派給蒙卿家即可,你與小仙女只管安心休養。”

白起應諾,攜婷婷一起叩謝恩典。

武將盡皆退出大殿,張祿揮袖擦抹額上冷汗,對嬴稷道:“大王,方才的景況,武安君氣勢洶洶,朝中恁多武將又唯其馬首是瞻,此非王朝之福,大王務必警戒!”

嬴稷雙目冷冷瞥著張祿,似笑非笑的道:“張祿先生專註內政之餘,還得精力張羅外交!可別應了武安君之言,趙賊來日真與諸侯合縱、犯我大秦!”

張祿膝腿驟軟,“噗通”跪在嬴稷王座之下,道:“微臣謹記使命,不敢懈怠!”

至酉時,白起夫婦身著公服,進宮赴宴。

大殿內列坐的除了秦國重臣,另有齊、魏、楚、燕四國的使臣。這幾名使臣在如此場合,自當竭盡能牙利齒之才阿諛獻媚,不僅大肆稱頌秦王聖明、武安君功高,還嘲笑趙國自不量力、譏諷馬服子浪得虛名。

婷婷憐念愛徒,耳聞眾使臣惡言貶損趙括,心下又怒又悲,雪白秀美的面龐上布滿愁容。她生怕被秦王和同僚看見,只得稍稍把頭低下。

白起盛了一小碗雉羹,遞給婷婷,柔聲道:“婷婷莫理會閑人閑語。”

婷婷咬住丹唇,雙手文雅的接過玉碗。

紛擾的一天終於過去,星月高,夜已深。

白起摟著婷婷香暖柔軟的嬌軀,溫存又憐惜的道:“婷婷的心情還沒好啊。”

婷婷烏眸朦朧半睜,低聲道:“我一想到長平之戰竟是這樣的結局,心裏就難過得很……”

白起將婷婷摟得更緊,道:“婷婷莫為國事煩惱。”

婷婷嘆了口氣,自顧自的續道:“當初我們若不是懷持滅趙的決心,又何必非要令長平趙軍全軍覆沒?若當初就說定了無需滅趙,我軍興許不必死死圍困趙軍,那樣我軍和趙軍興許皆可減少傷亡,阿括不會戰死,老白也不必阬殺二十萬趙軍降卒……”

她緩緩的說著,腦海裏清晰浮現出戰場的情景。金戈鐵馬,箭雨滂沱,血流成海、屍積如山……還有趙括訣別的笑顏,以及矗立在丹水西岸的巍峨京觀……

她的嗓音漸漸哽咽起來:“長平之戰,那麽多生命化作枯骨,阿括戰敗身死、被世人嘲諷,老白也因殺降而背負惡名……如果這些能換來應有的戰果,滅趙,秦趙之爭自此終結,我也就認了,可偏偏大王卻放棄了戰果……大王有他的政略,我不妄加評斷,亦不懷恨埋怨,但我心裏真的很難過……”

白起劍眉深攏,歉仄的道:“婷婷,對不起,今次的事,又是我無能為力!”

婷婷淒然而笑:“這不怪你。我知道,你心裏也很難過。”

白起俯首,嘴唇在婷婷雪白透紅的腮頰上輕輕親了一吻,微笑道:“婷婷,你對我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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