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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接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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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上黨郡守馮亭的使者抵達邯鄲,進宮拜見趙王,呈上馮亭的獻地文書。

“韓王無力守衛上黨,乃將上黨割讓於暴秦。”那使者跪在地上說道,“上黨十七城軍民感佩趙國德政,寧為趙人,不做秦奴!伏乞趙王接管上黨,庇護我等上黨軍民!”

趙王趙丹大為驚喜,腦海裏頓時浮現出先前所做的那個奇夢,耳邊仿佛有一個嘹亮的聲音在歡呼:“禦龍飛天,金山滿目,偉業將締,美夢成真!”

兵不血刃而獲一郡十七城,這是趙武靈王、趙惠文王執政時期皆未有過的卓越事績!

然而,王座下的臣僚們卻並非都如趙丹一樣喜悅,趙豹、虞信等人俱是皺緊眉頭,愁容滿面。

趙丹稍覺敗興,雙目望向平原君趙勝,只見趙勝正在捋著胡須笑。

趙丹的心緒瞬間又松快了,笑微微的向那使者道:“茲事體大,且待寡人深思,使者先至賓館歇息。”

使者行了一禮,便由侍衛領著退出大殿。隨後趙丹也散朝,留下平原君趙勝、平陽君趙豹、相國田單、上卿虞信四人繼續計議。

趙丹道:“馮亭進獻上黨郡,諸位卿家以為如何?寡人當受之?或是拒之?”

平陽君趙豹道:“大王,古往今來,聖人皆將無故來臨的利益視為禍患,眼下韓人突然向趙國獻地,此正是那藏伏禍患的無故之利!”

趙丹笑道:“豹叔父此言差矣。上黨郡的軍民原是被韓王所棄、遭暴秦所迫、又受到我們趙國德政的感召,因而特來歸附趙國,這豈能說是‘無故之利’呢?”

趙豹肅然道:“大王若接受上黨郡,必然會令趙國蒙禍!近年秦賊不斷蠶食韓國,隔絕了韓國南北交通,為的就是取得上黨郡,倘使上黨郡在此時歸入趙國,秦賊豈肯善罷甘休?馮亭進獻上黨郡,看似歸附,實卻與嫁禍無異,大王當拒之!”

虞信也拱揖道:“大王,平陽君所言極是!”

趙丹不悅的撇撇嘴角,轉過臉問平原君趙勝:“勝叔父,你意下如何?”

趙勝悠然一笑,並不直接回答,而是問一旁的田單:“都平君是身經百戰的名將,以你之見,攻城略地是難是易?”

田單回答:“攻城戰往往消耗時日,且頗費軍力,絕非易事。”

趙勝點首道:“是也。”旋即朝趙丹一禮,道:“大王,軍隊若遇堅壁大城、驍將雄師,縱有百萬人圍城,苦戰一年半載,損兵折將,到底也未必能克。如今趙國可不廢一兵一卒,一舉收獲十七座城邑,此等大利,萬萬不可錯失!”

趙丹聽了趙勝這席話,心裏十分受用。

虞信道:“可一旦趙國接受了上黨郡,秦賊必會舉兵來攻,屆時我國免不了要與秦賊一戰。上黨本是秦、韓兩國相爭之地,我們趙國何苦引火燒身?還請大王珍惜我國軍力,勿為此包藏兇險的‘大利’所誘。”

田單搖一搖頭,道:“虞大人此言差矣,眼前這上黨郡,我們只能收,不能拒。多少年來,趙國國力、軍力均為三晉之首,只是韓氏、魏氏倨傲,一直不肯承認。現下上黨軍民迫於秦賊威壓而請求歸附趙國,若我等拒絕,這在列國看來,一則是趙國自認國弱懼秦,二則是趙國不顧三晉友道,憑此兩條,趙國今後必定再無法令韓氏、魏氏誠服,甚至其餘各國亦會恥笑趙國怯懦無能,趙國將難再以大國之尊屹立於海內。”

趙豹道:“趙國的威望固然要緊,但若招致兵災,又有何幸?”

田單目光凝定的道:“我軍與秦賊交鋒,未必無幸。昔年閼與大捷,我軍何等威武,世人皆銘記於心。而我等若在此刻拒絕上黨歸附,便一定會使趙國威信掃地。”

趙豹和虞信面面相覷,兩人一時之間都難以反駁田單。

田單又道:“更何況,上黨離邯鄲甚近,一旦上黨落入秦賊之手,秦賊很快就會攻打邯鄲,屆時我等必將面臨更危急的兵災。”

這一句話,愈加刺痛了趙豹、虞信之心。

趙丹朗聲而笑,道:“勝叔父和田卿家的見解,寡人深表讚同!寡人決定,接受上黨郡!”

趙豹和虞信還欲諫阻,但又尋不出理由,只能疾呼道:“大王三思啊!”

趙丹笑道:“豹叔父、虞卿家,寡人目下勇氣十足、不畏秦賊,你們也勿要太憂心了。”遂將接納上黨郡的事宜交由趙勝辦理。

趙豹、虞信辭出王宮後,一起來到藺相如家中。

藺相如上月受了風寒,大病了一場,經過醫治,病勢雖有些許見好,卻仍是筋乏力困、氣虛體弱。國君趙丹心地慈惠,特許他在家安養,免去上朝議政之勞。

趙豹和虞信跟著家仆走進藺相如的臥房,藺相如半躺在床上欠身施禮,趙豹、虞信忙趨前扶住,道:“朋友之間不必多禮了。”

藺相如沈沈的一笑,吩咐侍女為客人斟茶。

虞信關切的詢問:“藺大人今天可又好些了?”

藺相如道:“好多了。”

雖這般回答,他雙目中的神光卻十分渾濁,透露出疲憊虛弱之感,再加上面頰消瘦暗黃、嘴唇不見血色,虞信、趙豹瞧在眼裏,均覺揪心非常。

藺相如強自打起精神,溫文有禮的招呼兩人就座,說道:“今日廉兄也來過了,他和藺某講了上黨郡守馮亭獻地的事情,又說大王留了你們二位以及平原君、都平君另行商議。未知商議結果如何?大王可有決策了?”

趙豹嘆了口氣,道:“大王已決定接受上黨郡。我和虞大人曾試圖勸阻,但大王並不聽取我倆之言,而仲兄和都平君也均讚成接受上黨。”

虞信點一點頭,便將平原君趙勝和都平君田單的見解說給藺相如聽。

藺相如攏著雙眉,仰面咨嗟道:“你們二位的主張誠然無錯,但大王、平原君、都平君也都是有道理的。歸根結底,此事乃是韓人丟來一個棘手難題,逼得我們趙國進退維谷。”

虞信道:“既然大王已決定接受上黨,我等也不必再窮究個中利弊了,還是一齊合計怎樣應對秦賊要緊。”

藺相如頷首道:“虞大人說的是。馮亭投趙,秦軍必發兵攻奪上黨,這一戰已然無法避免。我們趙國兵強馬壯,戰力可與秦軍相搏,但在任命主帥時務須謹慎。依藺某之見,上黨駐軍的主帥,非廉兄莫屬。”

趙豹微笑道:“廉將軍乃我國上將,身經百戰、屢建戰功,由他領兵駐守上黨,自然穩妥。”

藺相如道:“可惜廉兄的脾氣過於桀驁不馴,大王平素與他不甚和睦,只怕大王不願對他委以重任。藺某寫一道奏疏,向大王舉薦廉兄,倘大王不依,那就要有勞二位多多進言相勸了。”

趙豹和虞信應允。

次日,趙王趙丹與平原君趙勝議定了三條惠政,將在上黨郡施行。

趙豹與虞信經寺人通傳,走進殿廳來,向趙丹作揖行禮。

趙丹笑道:“豹叔父和虞卿家免禮了。你倆來的正好,寡人決定封賞上黨郡軍民,政策已有,便也先知會你們一聲。”

趙勝遂將趙丹剛寫好的文書朗讀了一遍:“封上黨郡守馮亭為華陽君,賜萬戶食邑三座。上黨郡內諸縣令,賜千戶食邑三座。其餘官吏、平民,皆晉爵三級,並賜黃金六斤。”

趙豹、虞信不持異議,拱手道:“大王仁義。”

趙丹洋洋自得,在文書末尾蓋上朱印。

趙豹自袖中掏出一卷帛書,道:“大王,此乃上卿藺相如的奏疏,請您寓目。”

寺人接過帛書,呈給趙丹。趙丹展開閱覽,不由得眉心搐動,冷冷一笑道:“藺卿家推舉廉頗領兵進駐上黨呢!”

虞信道:“大王,上黨入趙,秦賊必憤而來攻,非良帥與銳師不可擋也,廉將軍乃我國百戰名將,堪掛帥統兵!”

趙丹面露膩煩之色,道:“寡人曉得要備戰禦秦,但趙國的百戰名將又不是只有廉頗一個!”

趙豹解說道:“都平君須留在邯鄲,輔助大王治國理政,新近望諸君又抱恙、不宜出征,最合適統兵駐守上黨的唯有廉將軍了。”

趙丹咂著嘴,仍是滿臉的不樂意。

這時趙勝笑呵呵的來打圓場,對趙丹道:“大王,那廉頗脾氣大、說話難聽,一向容易沖犯您,依微臣愚見,您打發他去上黨也好,省得他常在您眼前晃,惹您不快。”

這番話倒是戳中了趙丹心窩,令趙丹立刻愉悅起來,應許道:“善,就如此安辦吧。”

一個月之後,廉頗率領二十萬趙軍進駐上黨。

這一天,廉頗和趙勝到長平與馮亭會面。

兩人至馮亭家中,馮亭把自己關在書房內,避而不見。廉頗登時惱了,道:“這算哪門子迎賓之禮!”

趙勝勸了廉頗兩句,將趙王的惠政文書遞給馮亭的一員謀士,讓這謀士先去書房轉交給馮亭。

兩人仍在書房外候著,過了片晌,忽聞房內傳出嚎啕痛哭之聲,悲愴無比。

廉頗怒喝:“他什麽毛病!趙國救助他,又予他封賞,他還敢號喪也似的哭!”這回他再也憋不住火氣,索性走過去一腳踹開房門,威武豪橫的登堂入室。

那馮亭與謀士俱是嚇了一跳,馮亭跌坐在地上,戰戰兢兢的擡頭,滿臉淚痕的道:“閣下是……廉頗將軍嗎?”

廉頗鄙夷的笑道:“廉某聽聞馮將軍心懷反秦之志,還當你是個鐵骨錚錚的硬漢,萬沒料到你竟能哭得跟個女人一樣!這等怯懦軟弱,簡直可笑!”

趙勝趕緊走來,低聲斥責廉頗:“大家已是一國同僚,華陽君的爵位還高你一級,你豈可惡語傷人?”

廉頗負手挺立,不以為意。

馮亭垂下頭,喘了口氣,道:“廉將軍也沒說錯,今日貴客登門,在下萬不該這般失禮。”說完緩緩站起身,畢恭畢敬的彎腰作揖:“敝人馮亭,見過平原君,見過廉將軍。”

趙勝笑瞇瞇的回禮,隨後問道:“大王的惠政,華陽君可都知曉了?”

馮亭答道:“在下已知。在下感激大王厚德,上黨郡全體軍民也將銘感趙國之恩,忠心為趙國效命。”

廉頗插言道:“既然你是明白事理的,方才又何故痛哭流涕!”

“你問這些作甚?”趙勝氣得須唇顫抖,狠狠的白了廉頗一眼。

馮亭牙齒咬著嘴唇,臉上的表情極為淒苦,道:“在下背負三條不義之罪,深覺無地自容!”

廉頗道:“哪三條不義之罪?”

馮亭唏噓著說道:“在下原是韓國將官,卻不能誓死守衛韓國領土,此乃第一條不義之罪。韓王命在下撤離,將上黨郡讓與秦國,在下違背韓王之令,改投趙國,此乃第二條不義之罪。在下因向趙國獻出韓國領土,繼而獲得趙王封賞,是為‘賣主求榮’,此乃第三條不義之罪。”話至此處,他兩眼又流下淚水,哀聲道:“在下誠然罪戾深重也!”

廉頗厲色道:“怎麽的?馮將軍是後悔了?”

馮亭道:“這倒沒有。”

廉頗冷哼一聲,道:“既然不後悔,那幹嘛還沒完沒了的啼哭叫苦?你眼下的要務,是協助廉某共禦秦賊!你速速將上黨郡餘留的守軍整頓好,編入趙軍!”

馮亭忙用袖子抹幹眼淚,抱拳道:“廉將軍說的是,在下即刻照辦。”

且說趙國兼並上黨郡的消息傳到秦國,秦王嬴稷立即集結軍隊、任命將帥,準備出兵上黨。

本次嬴稷命左庶長王龁擔任主帥,公乘司馬梗、王陵為副將,共領二十五萬兵馬。

王龁、司馬梗、王陵出征前,武安君白起與三人講解了上黨郡的地形,著重說道:“太行陘適於奇襲,好生利用。”

三人抱拳道:“謹諾!”

白起又道:“趙軍主帥廉頗絕非泛泛之輩,你們萬事審慎。”

王龁昂首挺胸,朗聲笑道:“起哥放心,我一定會打贏那匹夫,為當年在幾邑城下受難的弟兄們報仇!”

婷婷捧著三個包袱走上來,分別遞給三人,溫雅笑道:“這是我們武安君府自家制作的幹糧點心,你們帶著路上吃。戰事艱辛,還請小心保重,預祝凱旋。”

王龁哈哈一笑,道:“多謝嫂子!”王陵和司馬梗搔首哈腰的行禮道:“多謝武安君夫人!”

兩天後,黎明,大軍啟行。

白起夫婦站在城樓上,目送千軍萬馬浩蕩東去。

婷婷雙手捧心,輕輕籲氣,雪白秀麗的臉蛋上浮泛一抹清恬淺笑,低聲道:“幸好阿括不在敵軍之中。”

白起俯首,摟著婷婷嬌軀的手臂緊了一緊,溫然笑道:“婷婷別想戰事了。今天時辰早,一會兒我們去郊野玩蹋鞠,如何?”

婷婷點頭道:“好呀。”

又過了五日,一支楚國使節隊來到鹹陽,為首的使臣是春申君。

這位春申君不是別人,正是曾在鹹陽客居了近十年的黃歇。

原來楚王熊橫已在不久前病逝,太子熊元順利繼承王位。熊元登基後,拜亦師亦友的黃歇為令尹,賜淮北十二縣為其封邑,封爵“春申君”。

黃歇這趟出使秦國,乃是奉新君禦旨,將州陵之地獻給秦王嬴稷,既是感謝嬴稷當日寬仁之恩,亦是鞏固楚秦兩國聯盟公誼。

嬴稷很高興,笑著對黃歇道:“楚王有此誠意,寡人著實欣慰。望楚王謹記秦楚盟約,恪守友道,萬勿虧負。”

黃歇禮揖道:“楚王和外臣皆敬秦王,楚國絕不背離秦國!”

嬴稷滿意的頷首,與相國張祿相視一笑。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開始就進入“長平之戰”階段,估計篇幅不短,所以在此統一說明一下:這場大戰的參考資料有《史記》、《戰國策》、紀錄片《喋血長平》。以後不逐章一一註明了。

另外要說的就是,作為小說,戰役中肯定會有本人的腦洞、各種添油加醬。有些原創情節大家看個熱鬧就行了,不必深究。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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