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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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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齊逃往趙國後,魏王魏圉致書秦王嬴稷:“魏齊離國,下落不明,寡人雖有心為秦王了事,卻無能為力,盼秦王海涵諒解。”

嬴稷拿著帛書,向張祿笑道:“魏圉說魏齊逃遁了,張先生信是不信?”

張祿道:“魏齊貪生怕死,大有可能逃遁。不過也說不定是那魏圉一心包庇宗親,故意扯謊誆騙大王。”

嬴稷哂道:“魏齊這種養尊處優的人,肯定不會去到深山老林、蠻荒之地避匿,而列國郡縣城邑之內皆有大秦諜者,先生放心,無論魏齊逃往何國,亦或是被魏圉藏匿起來,寡人都能查到他的下落,為先生報仇雪恨。”

張祿跪地拜倒,激動的道:“大王天恩浩蕩,微臣感激不盡!”

沒過多少時日,大梁與邯鄲皆有諜者返回鹹陽覲見秦王嬴稷,匯報道:“魏齊已逃入趙國,藏身於平原君府。”

嬴稷聞言大笑:“哈哈,有趣哉!趙國君臣竟肯陪著魏國蹚渾水!”

張祿道:“趙魏兩國雖常年互相蔑視,卻到底同為晉地之國,王室之間又是姻親,故而一方有難,另一方只要力所能及,往往不吝施援。”

嬴稷點一點頭,雙目之中含著的清亮光芒漸變銳利,道:“我等正可借此機會,教這兩個賊國徹底失和。”

張祿登即領會君上之意,滿臉堆笑的作揖道:“大王睿智無雙!微臣欽佩無限!”

兩人當日議定計策,秦王嬴稷寫下一封國書,令陽泉君羋宸送去邯鄲,交給趙王。

趙王趙丹收到秦國國書,見秦王嬴稷寫道:“秦趙大國,敦睦邦交,須多以使臣聯絡,益增公誼。今秦使先至,克表寡人赤忱,請趙王委派平原君出使秦國,桃來李答。”

趙丹心裏七上八下的:“秦王偏在這個時候要求勝叔父出使秦國,未免也太巧了。”遂先散朝,命人引領羋宸去賓館、優厚招待,隨後自己又與平原君趙勝、平陽君趙豹、馬服君趙奢、相國虞信共商對策。

魏齊藏身於平原君府一事,趙丹和趙勝雖秘而不宣,但趙豹、趙奢、虞信三人亦是趙丹最為信賴的近臣,是以趙丹、趙勝並未瞞著他們。

“寡人所憂,定也是諸位所慮。”趙丹望著四人道,“諸位認為此事該當如何?”

虞信道:“秦王與張祿均是奸猾之人,此事必然有詐,平原君不可赴秦。”

趙奢與趙豹附議。

趙勝本人卻道:“秦王和張祿縱有詭計,表面上卻是以禮相邀,若我等貿然推拒,反倒顯得自己心虛。”

趙丹神色懇切的道:“勝叔父,寡人也不希望你以身犯險!”

趙勝微微一笑,拱手道:“大王關懷,微臣感恩於心。然而微臣一人之安危究竟只是小事,趙國的安危方是大事。眼下我們趙國已有二十萬兵馬在與燕軍鏖戰,我等萬萬不能於此時再招惹秦王發兵,使趙國腹背受敵!”

這一番話,趙丹與虞信等人俱是無可反駁。

平陽君趙豹沈沈一嘆,愁容滿面的對趙勝道:“仲兄,當年你與穰侯魏冉交好,因此在鹹陽之時,多少能得到穰侯的幫襯,繼而緩解危機。但如今,穰侯已被逐出關中,新任秦相張祿又恰是穰侯的政敵,仲兄在鹹陽不僅沒了幫手,只怕還要遭到張祿的迫害!”

趙勝灑然而笑,道:“三弟莫憂,我平原君也算是個略有智計的人,不至於輕易被害。”

趙豹心底甚是欽佩趙勝的胸襟膽識,但要他完全不擔憂兄長的生命安全,他誠然做不到,百感交集之下,口中再也說不出話來。

趙勝向趙丹一拜,鄭重言道:“大王,倘或微臣在秦國果真遭遇不測,大王萬勿牽記,凡事須以趙國大局為重!”

趙丹眼睛裏已有淚光打轉,頷首道:“寡人明白勝叔父的心意。”

君臣商議完畢,趙勝回平原君府收拾行裝。趙勝特地將虞信也請至府裏,叮囑道:“虞相國,大王為人最重情義,本公子始終擔心他會因顧念親情而沖動行事。那魏齊雖是個麻煩的人,但他的性命關乎趙、魏兩國的同盟之約,趙國不能失掉魏國這一盟友,所以虞相國務必設法保全魏齊,即便魏齊真的非死不可,也必須將他的死因轉嫁到別國頭上,絕不能讓我們趙國任咎。”

虞信亦是聰明人,點首應允道:“虞某定當盡力而為。”

之後,趙勝又到客房囑咐魏齊:“本公子不在邯鄲期間,你若遇著難處,便去找相國虞信,他會助你。”

魏齊涕淚闌幹的道:“秦賊之邀,不懷好意,想來是因在下而起。平原君非但不怪罪在下,反而為在下安排得如此周全,這份大恩大德,在下沒齒難忘!”

趙勝朗聲笑道:“都是一家親戚,休說這些見外之言,況且秦王邀請本公子去鹹陽,也未必就是為了你的事。”

翌日天明,趙勝穿戴整齊,登上馬車,正欲啟程。

忽然前方一騎飛速奔至,在平原君府門前停下,策馬之人是一位青年男子,朗目疏眉、面容俊美、身材頎長、英氣勃勃,不是趙括是誰?

“平原君,下官隨您一道去鹹陽!”趙括語聲嘹亮的道。

趙勝腦中念頭一轉,忖度道:“阿括和武安君夫人情誼篤深,而武安君夫人不僅是武安君白起的至愛,似乎連秦王嬴稷也對她格外關懷。有阿括陪著我,或許我此趟鹹陽之行真能便利一些。”於是掀開車簾,沖趙括笑道:“阿括,你能隨本公子同去鹹陽,自然是好的。只是馬服君同意了麽?你不是偷跑出來的吧?”

趙括粲然回答:“下官說要護衛平原君,父親沒有異議。”

趙勝點頭道:“善。”

趙括瀟灑的提拉韁繩,讓自己的坐騎與趙勝所在的車廂並排。

趙勝的車馬隊西行十餘日,到達鹹陽東城門外的驛館,人員與馬匹稍作休憩,準備一個時辰之後再進城。

然而剛過了半個時辰,東城門內“隆隆”駛出一輛駟馬大車,馬車後面跟著一隊披堅執銳的武士,約有一百人,一徑來到驛館外。

那駟馬大車穩穩當當的停下,一名身披錦緞華袍、頭頂金冠的長者風度翩翩走下車廂。

趙國眾人心生警惕,立時都湊近著站在一起,趙括貼身護衛平原君趙勝。

那華袍長者走近幾步,一雙昏濁的眼睛在趙國眾人臉上一一掃過,隨後朝趙勝彬彬有禮的一笑,問道:“閣下可是平原君?”

趙勝道:“正是在下。尊駕是……”

那長者躬身作了個揖,道:“老夫秦相張祿,見過平原君。”

趙勝連忙作揖回禮,謙遜的道:“不敢不敢,當由晚輩向應侯請安才是!”他知曉張祿是個多智狡獪、計詐百出的人物,因而他言辭舉止之間雖與張祿和氣客套,心弦卻緊緊的繃著,萬分戒備。

張祿站直身板,笑容可掬的道:“我們秦王聽聞平原君已抵驛館,特令老夫前來迎迓。還請平原君勿嫌老夫的馬車簡陋,屈尊登車。”

趙勝打量一眼張祿的馬車,暗暗道:“這駟馬大車車廂寬敞、裝飾華麗,拉車的駿馬雄健非常,哪裏簡陋了?張祿說那樣的話,乍一聽是自謙,實地裏卻是在向本公子炫耀哩!”他驀然想起穰侯魏冉,心下又忍不住感嘆:“唉,穰侯雄才大略、博雅卓特,怎就輸給了這麽一個其貌不揚的卑鄙小人!秦王也是個沒眼力的!”

關於秦王嬴稷驅逐四貴一事,世人不知個中細節,只道是嬴稷聽信了張祿讒言而為之,趙勝與魏冉朋友一場,自然替魏冉憤憤不平。況且當年魏冉一心伐齊,趙國因此獲益良多,但閼與之戰後,張祿漸漸得勢,秦國施行“遠交近攻”之策,對三晉威脅極大。是故,於私於公,趙勝都非常厭惡張祿。

張祿見趙勝沈默不語,便以詼諧的口吻道:“平原君果真是嫌老夫的馬車簡陋啊!”

趙勝恍然醒神,忙笑著拱手道:“應侯此言折煞晚輩也!晚輩能乘坐應侯的馬車,真真是平生大幸!”

張祿笑了一笑,擡右手指向馬車,道:“請。”

趙勝斯斯文文的作揖道謝,隨後昂首挺胸,雍容都雅的向駟馬大車走去。

趙括和十五名侍衛緊跟著趙勝,後頭還有兩輛裝滿禮物的貨車。

不料張祿揮一揮手,那一百名秦國武士立即將趙括等人包圍住。

趙括一怔,問道:“應侯這是何意?”前方的趙勝見此動靜,亦是不自禁的停足回首。

張祿雙手籠在袖中,嘴角上揚,笑瞇瞇的對趙括等人說道:“秦王今日午時在王宮設宴,只邀請平原君一人赴宴,餘人不得進入鹹陽城。諸位就在這邊的驛館等候吧。”

趙括登感惶急:“秦王君臣故意這般布局,顯是要弄鬼!興許他們已知曉平原君收容了魏齊,所以要為難平原君!”他雖有疑端,卻也須顧及身份與場合,不可立即說破,思量片刻,凜然而不失禮貌的抱拳一揖,道:“晚輩趙括,奉趙王之命護衛平原君安全,不敢懈怠瀆職。請應侯通融,允許晚輩陪同平原君。”

張祿捋須笑道:“原來是趙都尉,少年英雄,青年才俊,老夫久仰!”

趙括道:“晚輩資歷尚淺,應侯這般褒揚,晚輩何以克當?”

張祿笑道:“趙都尉,你聽命於趙王,老夫聽命於秦王,你不敢瀆職,老夫又豈敢違旨?此事你與老夫均有難處,可這裏畢竟是秦國,還請你客隨主便。”他語速慢悠悠的,態度頗為和善,但趙括與趙勝都聽得出來,他的主意極堅決,絲毫沒有商量的餘地。

趙勝沈忖須臾,朗聲對趙括道:“阿括,你便遵從秦王與應侯之意,暫且留在驛館,安心等待本公子回來。”

趙括哪能安心?焦急之下,腦筋迅快轉動,又對張祿道:“應侯,晚輩乃是武安君夫人的弟子,此次晚輩來鹹陽,除了執行公務,亦是要拜望恩師,請應侯允準晚輩進城。”

張祿搖頭嘆了口長氣,道:“你來得不巧啊!武安君和武安君夫人去了陶郡,至今未歸,你即使進到鹹陽城裏,也見不著他們啊!”

趙括聽聞此言,雋拔的身軀猝然一晃,仿佛是被誰人推了一把。他臉上頃刻布滿失落的神色,卻不肯死心,追問張祿道:“師父真的不在鹹陽嗎?”

張祿道:“是啊,老夫何必騙你呢。”擡頭一望天色,道:“好了,時候不早矣,老夫要和平原君進宮赴宴了。趙都尉也到驛館去歇息吧,老夫稍後會著人送些好酒好菜過來。”

趙括上齒咬著下唇,兩眼瞥向平原君趙勝。

趙勝面色嚴肅的搖一搖頭,意思是叫趙括切勿輕舉妄動。

趙括明事理、知分寸,遂沈下心氣,點頭答應趙勝。

駟馬大車載著張祿與趙勝,一路駛進鹹陽王宮。

王宮大殿內已設好了宴席,秦王嬴稷眉開眼笑的與趙勝敘過溫寒,便邀趙勝入座。趙勝懷揣著警惕之心,依禮應對。

待酒過三巡,嬴稷突然向趙勝發問:“公子勝,寡人聽說那魏相魏齊畏罪潛逃至趙國,現匿身於平原君府,可有此事乎?”

這一問,直截了當、威嚴難名,縱使趙勝早已有所提防,心中猶然忍不住打了個突。

趙勝深深呼吸,鎮定下來,擡頭笑微微的回答嬴稷:“此系訛傳,魏齊並不在舍下,他究竟去了何地,在下實不知曉。”

嬴稷面帶笑容,悠然道:“那魏齊是張祿先生的仇人,寡人曾承諾張祿先生,定要為他索取魏齊性命,替他報仇雪恨。”

趙勝道:“這件事,在下亦有耳聞。秦王如此矜恤臣下,真乃賢君明主之範。”

嬴稷慢條斯理的道:“寡人是賢君明主,公子勝則是仁者義士。倘使那魏齊投奔於你、求你救命,你必定不會推拒。”

趙勝兩只手藏於袖中,緊緊交握,笑道:“在下和魏齊算是姻親,往日也有些交情,如果他向在下求助、要在下救他性命,在下的確不能漠然置之。不過此次他當真未有來向在下求救,這事便無從說起了。”

對面的張祿搖頭喟嘆道:“平原君啊平原君,你又何苦袒護一個魏國小人呢?此舉於你、於趙國,絕無半點益處哉!”

趙勝臉上露出委屈尷尬的表情,皺眉笑道:“可是在下真的沒有救助魏齊呀!秦王與應侯何以不信在下之言?”

嬴稷和張祿對視一眼,皆咧嘴而笑。少焉,嬴稷又回過頭看著趙勝,道:“既是這樣,寡人也不再逼問公子勝,就請公子勝在寡人的王宮中多住些時日了。”

趙勝一愕,道:“這是為何?在下豈敢在秦王宮中多做打攪?趙國也尚有戰務,在下不可延誤歸期。”

嬴稷搖手笑道:“什麽打攪不打攪的,公子勝縱是要在寡人宮中住上八年十年,寡人也毫不介意。至於趙國那邊,公子勝無需憂心,寡人即日派人赴邯鄲,代你向趙王解釋清楚也就是了。”

趙勝足智多謀,馬上洞悉嬴稷的謀劃:“秦王這是要軟禁我,以我為人質,逼迫大王交出魏齊!”然而此刻他身在秦國王宮,單憑一己之力,決計逃不出秦王的掌控,這個人質,他不想當也得當!

他端起銅爵,慢慢的啜了兩口酒漿,思忖道:“離開邯鄲前,我已委托虞信料理魏齊之事。虞信智勇雙全,斷不會令我失望。”

雖是這麽盤算著,他的心情卻仍有些忐忑不定。

忽聽嬴稷笑問道:“公子勝,你對寡人的這番安排可還滿意否?”

趙勝輕輕放下銅爵,故作從容的含笑相答:“承蒙秦王費心,在下深表感謝。”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參考:《史記-範雎蔡澤列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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