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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敵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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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王龁與司馬梗回到鹹陽,兩人進宮向秦王嬴稷匯報陶郡的軍政事務。

嬴稷心情不佳,聽完兩人述職後便散朝了。

王龁、司馬梗回家吃了飯,下午一齊來到武安君府。婷婷讓侍女們在大廳裏擺好茶酒和糕點果物,招待兩位同僚友人。

司馬梗與司馬靳重逢,想及分別短短兩年,卻發生如許大事,兄弟倆心中百感交集。

“大哥,我愧對司馬家!”司馬靳低著頭道。

司馬梗輕嘆一聲,張臂抱了抱親弟,道:“司馬家的男兒永不氣餒,阿靳日後再奮力為家族爭光便是。”

司馬靳道:“這些日子以來,我的妻子兒女都由大嫂照應著,我心裏感激不盡。”

司馬梗灑然道:“阿靳莫說這些客套話了,我們乃是一家至親,本當互相照應。”

司馬靳點一點頭,目光轉向白起夫婦,道:“我自己的職務,多虧武安君與武安君夫人關照。”

司馬梗道:“我回來鹹陽前已聽聞此事。”話至此處,他畢恭畢敬的朝白起夫婦深深作了個揖,道:“多謝武安君,多謝武安君夫人!”

白起微微點頭,婷婷莞爾道:“朋友之間也是應該互助的,阿梗和阿靳無需見外。”

王龁上前拍一拍司馬靳的肩膀,說了幾句寬慰鼓勵的話語,隨後眾人分序就座。

“起哥,胡賢弟父子可有什麽消息嗎?”王龁憂心忡忡的問白起。

白起道:“穰侯派人去三晉打探了,但於今無獲。”

王龁握緊拳頭,眉毛倒豎,喝道:“為何大王要與趙國停戰三年!我王龁真想立刻前去剿殺趙賊,為胡賢弟、為阿杺、為所有死傷的弟兄們報仇雪恨!”

司馬梗道:“吳夫人病逝,大王看在故人的份上寬饒趙國三年,也屬情理中事。”

白起卻道:“大王深謀遠慮,之所以決定與趙國停戰三年,必定另有其他重要原因。”

王龁忙問道:“是何原因呢?”

白起道:“我並不確定,不過時機一到,我們自然知曉。”

王龁與司馬兄弟都相信白起的判斷,王龁咬牙道:“三年也不算很久,三年一過,我定要教趙賊血債血償!”

婷婷聽著這些對話,心口一陣一陣抽悸,渾身一陣一陣發涼。“王大哥想要報仇,我們秦人都想要報仇,可是我們報仇的時候會否傷害到阿括?阿括……也是我們的仇人吧?……”愁思紛亂,細眉顰蹙,淚光氤氳。

白起輕輕握住婷婷的小手,絲絲暖意,溫柔撫慰著清涼的雪膚。

是時,武安君府正門外的一員守衛疾步奔進大廳裏,行禮道:“武安君,夫人,趙國都尉趙括求見。”

“什麽?阿括來了?”婷婷驚訝得睜大烏眸。

王龁與司馬兄弟頓時怒發沖冠,大吼道:“臭小子尋死也!”極惱之下,三人竟忘記向白起夫婦打聲招呼,立即就起身拔腿、沖出大廳。

婷婷生怕這三人和趙括毆鬥,連忙也起身,施展輕功追了過去。

她行動的速度當然比王龁他們要快得多,她飛躍至門口,親手開啟大門。

趙括站在門外,見到婷婷來開門,他雙眼閃閃發亮,當即跪下磕頭,道:“徒兒叩見師父!”他身上穿著的正是婷婷制作的那身衣裳:深紅底子、深藍衣襟袖邊,密密的繡滿勾雲暗紋。

婷婷心中既是喜悅,又感憂急,伸手扶起趙括,道:“阿括,你來的不是時候啊!”

趙括苦笑道:“徒兒明白。但穰侯說秦王已同意與趙國修好三年,徒兒想著今天來拜望師父應無不妥了。”

婷婷搖一搖頭,方要解釋,只聽王龁在後邊吼道:“趙國的臭小子,你過來,王某要跟你決鬥!”

趙括恍然:“哦,難怪師父說我來的不是時候呢。”但他神態自若,倒也未因此而驚慌。

婷婷唏噓一聲,領著趙括走進院子裏,而後對王龁與司馬兄弟道:“王大哥,阿梗,阿靳,你們息怒,今天勿要和阿括打架。”

王龁雙眼瞪著趙括,道:“這臭小子是趙國將官,又是趙奢的兒子,想必也參與了閼與之戰吧?”

趙括彬彬有禮的抱拳,道:“晚輩確實跟隨家父馳援閼與。正是晚輩聽從家父軍令,親領一萬弓手占據北山之巔俯擊秦軍。”

司馬梗和司馬靳牙關暗咬,拳頭上爆出青筋。王龁仰天哈哈大笑,道:“好!很好!王某今日便要手刃你這臭小子,為死傷的弟兄們報仇!”

婷婷心急如焚,不知該如何緩解這一局面。她理解王龁他們的憤怒,她心中亦恨趙國,她也想為胡傷父子和其他秦軍將士覆仇,但倘若趙括今日挨打受傷,她又實在不忍。萬般無奈之下,她只能堅持以瘦弱的嬌軀擋在趙括身前。

“嫂子,請你讓開!”王龁面色嚴肅的道,“這臭小子不值得嫂子回護!”

婷婷惻然道:“我不讓開,我不能由著你們相打。”

趙括小聲對婷婷說道:“師父,王將軍他們執意要跟徒兒切磋武藝,徒兒樂於奉陪。徒兒不想讓師父困擾。”

婷婷回首對趙括道:“不行,你們不能打架。”

白起站在一旁看著、聽著,半晌不曾言語。這時,他闊步走至婷婷身前,深邃的雙目一瞬不瞬的註視著婷婷。

婷婷頓覺萬分愧疚,默默低下頭,雪白的腮頰泛出紅暈,眼圈也紅了,淚水浟湙欲落。

這般的愧疚,當然不是因為妻子拂逆了丈夫。白起和婷婷的生活中從無“夫為妻綱”的規矩,婷婷經常頂撞、欺負白起,而白起總是滿心愉悅的寵溺著婷婷。

婷婷此刻的“愧疚”,恰是“由愛而生”。

“我護著阿括,老白一定很為難,我不該讓老白為難啊……”想著想著,幾顆淚珠奪眶而出。

白起劍眉一搐,道:“我等皆是武將,趙括亦是武將,武將的決鬥之所,應是戰場,而非此地。”

一句話字字清晰、擲地有聲,又極具道理,眾人都無可反駁。

婷婷擡眸望著白起,淚珠晶瑩撲簌。

白起溫和的將婷婷摟入懷裏,伸袖為她擦拭眼淚。

趙括原本很為師父擔憂,但現下目睹此狀,心底驟然生暖,臉上露出笑容來。

待婷婷眼淚止住,白起問趙括道:“你可知胡傷父子的情況麽?”

趙括抱拳一揖,道:“回武安君,閼與、幾邑兩場戰役的戰報已是天下盡知,晚輩也詢問過廉頗將軍,廉頗將軍稱幾邑秦軍士卒遺骸中並未發現胡將軍父子。”

王龁、司馬梗、司馬靳聽到這話,心底的怒氣略是消減了幾分,隨即納悶起來。王龁道:“如果胡賢弟和阿杺順利突圍了,理應回來秦國啊,怎的卻杳無音信?”

趙括道:“也許他們在山林裏迷路了,又或者是有得什麽奇遇。”

王龁斜睨趙括一眼,道:“臭小子瞎編故事哪!”

婷婷淡淡笑道:“倘使胡將軍和阿杺真有奇遇,那也很好。只要活著,就好。”

王龁頷首,喃喃道:“不錯,只要活著就好啊……”

便在此時,門外忽響起車輪馬蹄之聲,原來是魏冉的車駕。

魏冉走出車廂,步入武安君府,笑呵呵的道:“趙都尉你來得恁快,把魏某拋在後頭啦!你給你師父準備的禮物還在魏某的車上哩!”

趙括連忙向魏冉作揖,道:“晚輩急著趕來拜見師父,對穰侯多有失禮,請穰侯恕罪!”

魏冉喚幾名仆役去搬禮物,一面說道:“沒什麽,我不怪你。”

白起夫婦、王龁、司馬兄弟向魏冉行禮。魏冉環視眾人,微笑道:“總算你們沒打起來,否則節外生枝了,恐怕大王會不高興。”

王龁與司馬兄弟垂首道:“穰侯所言甚是!”

魏冉道:“王龁,阿梗,我正有些事情要問你們。”說到這裏,目光轉向白起,含笑道:“白起,我們就在你家大廳裏議事,你也一道聽聽,直抒己見。”

白起抱拳道:“謹諾。”

婷婷對白起道:“老白,我先不陪你了,我和阿括去旁邊的小廳裏說會兒話。”

白起捏了捏婷婷的手心,微笑道:“好。”

於是婷婷領著趙括走進小廳,章氏捧來熱茶,婷婷挑選各類細巧糕點,裝滿五個盤子,擺到案上。

大鳳和大鸮也飛了進來,擡頭挺胸的站在案邊,仿佛是兩名威武莊嚴的衛士,四只眼睛兇狠警戒的盯著趙括。

趙括起手斟了一杯茶,加入蜂蜜,恭敬的捧給婷婷,道:“師父請用茶。”

婷婷笑著接過,一飲而盡,道:“你也喝些茶,吃些點心。”

趙括訕訕的道:“徒兒方才給師父添麻煩了,委實抱歉。”

婷婷道:“小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趙括喟然道:“秦軍戰敗,秦人都痛恨趙將,這種心情,徒兒是曉得的。”

婷婷點一點頭,道:“國威受損,親友不歸,誠然是恨。”

趙括見婷婷面有愁色,心下一酸,連忙就要相勸,笑嘻嘻的道:“不過現在秦國和趙國已經講和了,至少有三年不用打仗,三年之後,如果兩國仍然和睦,那也是不會再開戰的!”

婷婷看著趙括雋爽明朗的笑臉,心裏想到白起當日向秦王提議的攻趙戰略,不禁悲從中來。

“老白曾說過要重創趙國,大王應允了,將來大秦與趙國必有一場生死決戰,豈會和睦……阿括,你還不知道這些事,而我雖是你的師父、與你情誼深厚,卻也不能告訴你……”

婷婷愁苦憂思之際,趙括取過她手邊的空杯,又斟滿一杯茶、調入蜂蜜。

婷婷烏眸一眨,關切的問道:“阿括,你有沒有修煉我教你的內功呀?”

趙括把蜜茶放在婷婷跟前,回答道:“那日平原君向徒兒轉述了師父之言,徒兒就練了,但是徒兒常常跟著父親處理軍務,又遇到戰事,所以修煉得斷斷續續的,進益較慢。徒兒真怕自己終將辜負了師父的一番苦心。”

婷婷並不責備他,只懇摯的叮嚀道:“阿括,你一定要好好修煉內功!精純的內力真氣是可以護體保命的!”

趙括望著婷婷,鄭重應諾:“徒兒明白了,徒兒謹遵師命!”

婷婷焦慮的思緒稍稍松快了些,抿唇清淺一笑。

趙勝和趙括在鹹陽待了七日,等到吳夫人下葬完畢,一行人才啟程返回邯鄲。

婷婷送趙括出城,臨別時刻,她溫藹的囑咐趙括:“阿括萬事珍重,平日註意保養自身,莫太勞累了。”

趙括伸手揉一揉眼睛,忍住抽噎,笑道:“徒兒遵命。師父也要多多保重!”

婷婷莞爾:“好。”

這天下午,客卿張祿到王宮高乾殿謁見秦王嬴稷,嬴稷微笑著道:“寡人與趙國約定停戰三年,事先不曾請教張祿先生,先生不會不高興吧?”

張祿拱手道:“大王此計定有深謀遠慮,微臣傾耳恭聽。”

嬴稷道:“寡人認同武安君的主張,甚想與趙國打一場大戰,務必要打得趙國萎靡不振、根基動搖、從此不能在華夏稱雄爭霸!”

張祿沈吟片刻,道:“既然是要打一場大戰,那就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嬴稷笑道:“誠然如是。所謂萬全準備,一則是充實兵力和資糧,二則是肅清國境內外的所有患害。目下大秦人丁充足、富有良田,集結兵力與資糧倒是不難的。”

張祿立時心領神會,拱手道:“大王放心,微臣定能在三年之內,為大王、為大秦除患!”

嬴稷點首道:“善,寡人相信先生的才幹。”

張祿又道:“大王,如今大秦與趙國修好,固然不便對趙國用兵,但那魏國在閼與之戰時乃是趙國的幫兇,亦是背叛大秦的狗賊之國。微臣認為大秦當出兵伐魏,既報國仇,又可振奮軍民之心!”

嬴稷嘴角一撇,饒有興趣的道:“寡人記得,張先生本是魏國人,但你方才一番言辭卻似全然不顧母國情分哉!”

張祿朝嬴稷磕了個頭,道:“微臣已是大王的臣屬,在大秦為官,自當全心效忠大王、效忠大秦,再不可顧惜別國!況且微臣私下與魏國臣僚有不共戴天之仇,微臣此生的一大志願,便是要誅滅那些奸賊!”

嬴稷問道:“先生臉容受傷,是否也是那些奸賊所為?”

張祿恨恨的道:“是也!”

嬴稷笑道:“寡人可以指派名醫為先生醫治臉容。至於誅殺魏國臣僚,只要先生為寡人、為大秦竭忠盡智,先生必有機會如願以償。”

張祿又磕了一個頭,高聲道:“微臣叩謝大王天恩!”

過了十餘日,平原君趙勝回到邯鄲,當天進宮向趙王覆命。

趙何又有些聖躬欠安,在寢殿接見趙勝,平陽君趙豹也在場。

趙勝呈上秦王國書,趙何閱覽畢,溫然道:“阿勝此行辛苦了。”

趙勝不接話,右手從懷裏掏出吳夫人的那只雙鸞碧玉鐲,遞給趙何。

趙何一呆,道:“這是母後送給吳姐的鐲子,寡人小時候見過的,怎到阿勝手上了?”

趙勝兩眼含淚,道:“吳姐病逝了,臣弟有幸見到她最後一面,這是她委托臣弟帶回趙國的。”

趙何愕然,手指一哆嗦,帛書“啪嗒”掉到床下,近旁的繆賢忙跪下撿拾。

趙豹坐在不遠處,眼角不知不覺流下熱淚。

良久,趙何緩緩伸手,小心翼翼的拿過玉鐲,註目端詳,口中低語道:“母後去世時,寡人年齒尚幼,不懂事,一味的傷心哭泣、寢食不思。吳姐的容貌酷似母後,所以只有吳姐來勸慰寡人,寡人才聽話,按時吃飯、學習、就寢……後來,趙國要和秦國聯姻、鞏固同盟公誼,吳姐又自告奮勇遠嫁秦國,從此背井離鄉,再也沒有回來。”說至這裏,他雙眼緊閉,身子突然發抖。

“王兄!”趙勝握住兄長之手。

趙何淚如雨下,道:“吳姐是寡人的恩人,可寡人始終未曾報答她的恩德,將來也無機會報恩了!……寡人……寡人對不住吳姐啊!”

繆賢在床下叩首,悲聲道:“大王節哀!大王保重龍體!”

趙何連續深呼吸,竭力緩和住情緒,隨後對趙勝說道:“阿勝,燕王已同意與我們趙國聯姻,嫡公主將於下月十五赴薊城成婚,有勞你幫著阿豹一同打點諸項事宜。”

趙勝擦幹淚跡,拱手道:“臣弟遵旨。”

趙何握著吳夫人的玉鐲,再未開口說一個字。

千言萬語、訣別悲緒,終究只能化作淚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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