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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戰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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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萬秦軍出征兩月餘,至仲夏時節,有快馬捎回軍情,稱“伐趙失利、伐魏亦敗、殘兵突圍撤返”。

這一消息仿佛是天頂突然投下一顆巨大炸雷,秦國舉國皆驚!

秦王嬴稷震怒,當即傳召文武諸臣廷議,道:“大秦連戰連勝二十數載,天下無敵,今次何以敗退!”又問那信使:“寡人令胡傷率軍伐趙,怎的又伐魏了!”

信使俯首跪著,悲聲道:“回大王,我軍與趙軍交戰時,魏國也趁機裹亂,所以我軍自閼與撤退之後反攻魏國,豈料趙將廉頗又率大軍馳援魏國……”

嬴稷氣得面孔痙攣,霍的站了起來,罵道:“駑犬魏賊,竟敢和趙賊勾結著來反秦!”

白起臉色冷峻,問信使道:“我軍有多少軍士撤回?”

信使回答道:“共有三萬軍士撤回,由司馬靳將軍統領,借道韓國歸秦,不日可至鹹陽。”

魏冉聞言,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即問:“主將胡傷呢?”

信使低頭不語,俄而,竟低聲嗚咽起來。

魏冉心底暗叫“不好”,蒙驁、王陵等武將憂憤交加的面面相覷,白起的表情越發嚴峻。

秦王嬴稷拂袖道:“寡人還是不信,我大秦雄師豈會不敵趙魏賊軍!豈會損兵數萬!”厲聲質問那信使:“你們到底是怎麽打仗的!”

信使惶恐,連忙“咚咚咚”磕頭不止,道:“大王恕罪,小人……小人說不清楚……”

白起朝嬴稷抱拳一揖,道:“大王,不如等司馬靳回到鹹陽,您再細問詳情。”

嬴稷坐回龍座上,咬牙沈默了片刻,怒火稍緩,頷首道:“也只能這樣了。”

十天後,司馬靳與三萬士卒回到鹹陽。蹇百裏在軍營安頓士卒,司馬靳本人匆匆進宮陛見秦王嬴稷。

王宮大殿內的光色,鮮有陰晦昏暗若斯,一如眾人此時的心境。

司馬靳雙膝跪地,一字一句的仔細說道:

“我軍包圍了閼與之後,有斥候回報稱趙王派趙奢率軍十萬馳援閼與,但趙奢才離開邯鄲三十裏就紮營壘壁,胡將軍認為趙奢此舉可疑,遂分兵四萬東去,屯於武安西,監視並牽制趙奢的軍隊。胡將軍與微臣領著餘下的六萬士卒繼續留駐閼與,因閼與守軍頑強,我軍又需防備趙奢的十萬援軍,是故這期間我軍未有猛攻閼與。武安西的諜者頻頻傳回軍情,說那趙奢龜縮避戰,趙軍中有人進言出戰,竟被趙奢下令斬殺,而我軍有一員諜者被發現,趙奢非但不殺不扣,還以酒肉款待、送出趙營。胡將軍與微臣聽聞了這些消息,且趙奢確實避戰了近一個月,胡將軍與微臣便篤定趙奢不會趕來閼與,於是領六萬士卒猛攻閼與。然而只過了三天,我軍尚未攻克閼與,便有探馬來報,稱趙奢率領一支輕裝騎兵隊,疾馳至閼與東五十裏外安營築壘,同一天,另有探馬稱魏國公子咎領著精兵駐紮在韓魏邊境的幾邑,企圖協助趙軍、夾擊我軍。”

魏冉不由得搖一搖頭,嘆息道:“趙奢這一詐敵之計竟偽裝了一個月之久,且不惜斬殺部屬,也難怪胡傷和司馬靳著了他的道啊。”他忽然想起白起當日說過的“不管趙國君臣如何謀算,我軍只須全力攻克閼與”等話語,心中更感悵惋遺憾。

司馬靳續道:“其時我軍也顧不得魏國那邊的情形,只準備迎戰趙奢的軍隊。閼與附近有一處名為‘北山’的高地,易守難攻,胡將軍知曉北山十分重要,遂率眾登山,豈料趙奢又先一步派遣了一支萬人隊占據了山頭,那支萬人隊的士卒皆是弓手。”

白起目光凜冽,冷靜的道:“趙軍精於射術,萬名弓手居高臨下作戰,對我軍大為不利。”

司馬靳眼眶已濕,道:“武安君所言極是!山上的趙軍往山下雨射不停,我軍奮勇登山數次,始終沖不到山上,倒有兩萬弟兄中箭身亡!戰況如此,我軍只能放棄北山,返回閼與,偏這時趙奢的大軍又和閼與守軍聯合起來包圍了我軍。我軍奮力拼殺,才沖出十餘萬趙軍的重圍,但又損失了一半的兵力。”

聽到這裏,一些文臣已是眼鼻發酸,武官們人人攥緊拳頭。

司馬靳接著說道:“胡將軍與微臣帶著兩萬士卒離開閼與後,與從武安西撤離的四萬士卒會合,改道去魏國進攻幾邑。胡將軍和微臣估算過幾邑魏軍的軍力,我軍有把握奪城,可就在我軍攻城之時,趙將廉頗突然率大隊騎兵自後方掩殺而來,使我軍腹背受敵!為免我軍全軍覆沒,胡將軍令微臣率眾撤離幾邑,他和阿杺領著一萬弟兄為微臣斷後……”話至此處,司馬靳重重的磕下頭去,道:“大王,微臣戰敗,本該殞命沙場、以身殉義,然軍令難辭,微臣卻是殘喘至今。現微臣已領了三萬弟兄歸來,完成主將囑托,再無牽掛,懇求大王恩賜微臣一死,以抵微臣失職之罪!”

嬴稷緊緊的閉著雙眼、抿住嘴唇,一句話也不說。

白起作揖道:“大王,作戰失利,下次贏回來即可,未取得的城邑,他日亦可再去攻奪,而人死,則不可覆生,因此兵事之中,將士性命最為要緊。司馬靳從沙場帶回了三萬甲士,畢竟是減小了我軍此戰的損失,微臣懇請大王開恩,從輕發落。”他這番說辭誠然是在為同僚戰友求情,但也符合他一貫的“殲敵有生力量”的軍事主張。

魏冉、蒙驁、王陵等人跟著作揖道:“懇請大王開恩,從輕發落!”

張祿也道:“大王,列國爭霸,攻人為上。若大秦多損人才,即是便宜了敵國,請大王赦免司馬將軍死罪。”

司馬靳揉了揉眼睛,道:“武安君,穰侯,各位大人,在下有辱使命、辜負王恩,不值得諸位求情!出征之前,武安君曾警醒在下與胡將軍‘作戰謹慎、及時占取地利’,是在下與胡將軍疏忽大意,使得趙賊扭轉戰局,在下與胡將軍皆罪無可恕!在下愧對大秦、愧對大王、愧對諸位、愧對死去的弟兄們,無顏茍活於世也!”

秦王嬴稷兀自閉眼抿嘴,只字不言。

他的思緒很覆雜,並不僅是考慮司馬靳一人的生死。

“閼與之敗,乃主帥指揮不力所致,胡傷沒有歸來,恐怕兇多吉少,也算是以身抵罪了。然而,當初本是白起請旨掛帥,但寡人不允,寡人選派了胡傷掛帥。胡傷戰敗,若嚴格追責,寡人豈非也有‘用人不善’之過失?……”

沈忖良久,嬴稷睜開雙眼,道:“司馬卿家,倘或你是誠心要‘抵罪’,便應該在下一回的戰役中戴罪立功、多殺幾個敵人,而不是向寡人求死。遇到挫敗就一味求死,非大丈夫所為也。”

司馬靳一楞,驀然擡頭:“大王……”

嬴稷微微生笑,道:“閼與戰敗,我軍損失七萬甲士,寡人固然深感惋惜,但大秦乃華夏第一強國,此等損失於大秦、於寡人而言,絕非傷筋動骨之大挫,大秦和寡人全然承擔得起。正如白卿家所言,作戰失利,下次贏回來即可,未取得的城邑,他日亦可再去攻奪。司馬卿家也該著眼於未來的戰役,勿再為閼與之敗而耿耿於懷。”說到這裏,嬴稷的面色稍稍一沈,道:“不過大秦律法嚴明,有功必賞、有罪當罰,司馬卿家鎩羽而歸,雖可免於死罪,卻也須受些懲處,便削去爵位,貶為士卒。”

司馬靳叩首道:“小人叩謝王恩!”

魏冉、蒙驁等人原想再替司馬靳求情,然秦軍遭逢此數十年一遇的敗績,主帥與副將實有難以推卸之責任,秦王嬴稷未用嚴刑峻法懲罰相關人員,已屬寬容,這寬容又怎可能是無限的?眾人遂只能道:“大王英明仁義。”

嬴稷道:“今日廷議就到此。舅父、白卿家、張祿先生,你們三人留下,其餘卿家退下罷。”

群臣行了禮,按序退出大殿,只有白起、魏冉、張祿三人留在殿內。

張祿臉上堆滿了哀容,心中卻不乏喜悅。

司馬靳出了大殿,唉聲嘆氣的走下陛階,蒙驁、王陵兩人一左一右的伴著他,口中說著寬解鼓勵的言語。

三人走到半途,婷婷自他們身後趕上來,關切的問道:“阿靳,你怎麽樣?可有受傷?”

司馬靳素昔將婷婷視為親友良師,此刻聽到她溫和的問候、看到她溫雅的笑顏,心口一搐,既感暖融、又覺慚愧,不禁抽抽噎噎的泣不成聲。

蒙驁和王陵遂替他將閼與之戰的情況、以及秦王嬴稷的處置,一一告訴婷婷。

婷婷安靜聆聽,漸漸眼圈紅了,最後低聲嘆了口氣,伸袖擦一擦雙眸,勉力微笑著對司馬靳道:“阿靳,你能回來總是好的。”

是時,寺人蔡牧走出大殿,追下陛階,跑到婷婷跟前道:“武安君夫人,大王留武安君下午議事,這會兒也傳您去大殿裏一道用午膳。”

婷婷應諾,與司馬靳、蒙驁、王陵三人道了別,跟著蔡牧來到大殿。

“臣婦拜見大王。”婷婷在大殿中央行禮。

嬴稷忙道:“小仙女免禮平身,快請坐。”

婷婷依然跪著,道:“臣婦有一個請求,盼大王恩準。”

嬴稷含笑問道:“小仙女有什麽事?”

婷婷答道:“大王,臣婦想讓阿靳來臣婦家裏當侍衛。”

嬴稷笑道:“行,我同意了。”

婷婷叩首道:“多謝大王!”

嬴稷道:“小仙女快別多禮了!”

婷婷又謝了恩,方才站起身來。

她今日未像平常那樣穿紅衣,而是穿了一身黑色底子、暗赤色花紋的衣裙,越發襯得她纖瘦柔弱,偏偏此刻她的眼圈又紅紅的,細眉愁鎖,真是萬分的楚楚可憐。

嬴稷心中充滿了憐惜,進而辛酸刺疼,暗自惆悵道:“唉,難為小仙女,憂慮著我的國事……”

婷婷款步走至白起身畔,和白起一起就座。

婷婷擡起雪白的臉龐,小聲對白起道:“阿靳的事情,是我擅做主張了,不曾先問過老白。”

白起握著婷婷一手,微笑道:“其實讓阿靳在軍中當士卒,是有些尷尬,我本來也在為此事發愁。婷婷真聰明,想到了這麽個好辦法。”

婷婷淺淺的一笑,澄凈清雅,恰似一縷明亮柔和的光芒,緩緩照亮沈重陰郁的人心。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中“閼與之戰”的過程結合了《史記》與《戰國策》的相關記錄,也有我自己的一些主觀想象、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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