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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夷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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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秦王嬴稷與眾人回到南郡行宮歇宿。

白起和婷婷照舊在陸離殿內沐浴、就寢。

月懸中天,萬籟俱寂。

白起如往常一樣,雙臂緊緊摟著婷婷溫香軟膩的嬌軀。婷婷面帶甜笑,安然熟睡。

次日,嬴稷召魏冉與白起商議軍務。其時郢城內的秦軍共有四萬,白起提議留一萬兵馬守在郢城,一萬兵馬去安陸,與王龁的一萬兵馬會合,再由王龁統領這兩萬兵馬進攻竟陵,此外蒙驁領兩萬兵馬南攻五渚,白起親率一萬兵馬攻打夷陵。

嬴稷甚是愉悅,道:“就依白卿家的部署進軍。白卿家,你打下夷陵之後須立即告知寡人,寡人要親自去巡視楚國王室的宗廟和陵園。”

白起抱拳道:“遵旨。”

於是秦軍兵分三路進軍,白起率領一萬兵馬往西北方向而去,蒙驁領兩萬兵馬去往五渚,司馬梗帶領一萬兵馬去安陸與王龁會合。

夷陵、竟陵、五渚這三座城邑皆是楚國的要地,原本均有重兵防守。但自白起率秦軍入楚以來,這三座城邑先後都有調兵支援前線,守軍力量損耗近半,加之國都被奪、國君逃亡,守軍的士氣也受到了挫傷,因此秦軍兵分三路進攻這三座城邑,雖每路兵馬數量皆少,戰力卻是高於三座城邑中留守的楚軍。

嬴稷在南郡行宮等待戰果,才過了一天,就已收到了從夷陵傳來的捷報,驚喜得擊節讚嘆:“三路兵馬,白起那一路的人數最少,夷陵的城防又是三座城邑中最強的,而白起卻第一個告捷!嘖嘖,白起真是太能打仗嘞!”

魏冉滿臉堆笑的拱手作揖,道:“大王任人唯賢,賢臣自不辜負大王厚望。”

嬴稷笑道:“舅父趕緊準備一下車馬,寡人要去夷陵。”

魏冉道:“車馬早就備好了,大王隨時可以啟行。”

嬴稷滿意的點點頭,道:“再派兩個人,分別到竟陵和五渚去通知王龁、蒙驁,叫他倆打完仗之後直接去夷陵向寡人覆命。”

魏冉笑著答應道:“謹諾。”

嬴稷即刻出發,嬴珩、魏冉與之同行,司馬靳統領一百名武士護駕。

這天晚上,車馬隊抵達夷陵。

白起夫婦在營寨轅門外拜見嬴稷,白起道:“大王,夷陵城內有楚王的行宮,已收拾妥當,大王可在行宮中暫住。”

嬴稷微笑道:“白卿家和小仙女又立了功,你倆就隨寡人一道去那行宮中住幾日吧。”

白起夫婦知道這次又推卻不得,遂不多言,只雙雙行禮謝恩。

到了第二天,秦王嬴稷要去楚國王室的陵園和宗廟巡視,魏冉、白起自然也得同去。

婷婷心裏不太高興:“那麽多的墳冢,怪嚇人的,我可不想看,但我若留在城裏,又和老白離得太遠了。”為難之際,烏黑的雙眸亮晶晶的凝望著白起。

白起胸中一蕩,低下頭,柔聲說道:“你和我同坐一匹馬,我用手捂著你的眼睛。”

婷婷卻搖首道:“那樣子太奇怪了。”

嬴稷笑微微的道:“小仙女可以和襄國公主一道乘坐馬車,坐在車廂裏,就看不到外頭的事物了。”

這時嬴珩也走上前來,端莊溫婉的笑道:“能與大良造夫人同乘馬車,妾身甚感榮幸。”

嬴稷問婷婷道:“小仙女,你意下如何呀?”

婷婷朝嬴稷施了一禮,道:“臣婦願意乘坐馬車,多謝大王。”

嬴稷笑道:“小仙女何需客氣!”

婷婷又向嬴珩施禮:“多謝襄國公主。”

嬴珩笑著回禮。

婷婷捏了捏白起的大手,道:“那我就先坐在馬車裏咯。”

白起劍眉愁鎖,苦笑道:“好吧。”他內心實在不樂意和婷婷分開,卻也實在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法子。

這天的天氣很好,艷陽高照,光輝燦爛。

但山丘間的陵園群墳猶然顯得陰氣森森,各種神明、鬼怪、異獸的巨大塑像俱似有著生命與情感,一雙雙眼目兇狠的怒視著闖入陵園中的不速之客。

秦王嬴稷在每一座陵墓前都滯留片刻,神采飛揚,笑而不語。

嬴珩和婷婷坐在馬車裏,一邊品嘗花茶點心、一邊細聲細語的閑話家常,沒過多少工夫,兩人已成為好友。

當眾人行至楚懷王的陵墓前時,魏冉特意來到馬車旁,道:“襄國公主,這裏是熊槐的陵墓。”

嬴珩驟然斂容,應了聲:“多謝穰侯相告。”便移身坐到了窗邊,一手輕輕掀開簾幕。

婷婷望著嬴珩,只見嬴珩素來和順的目光中此刻竟迸出無比尖銳的神色,婷婷知道,那正是仇恨的神色!

斯須,嬴珩放下簾幕,緩緩坐回到婷婷對面,雙眼中的尖銳之色也漸漸消散。

婷婷給嬴珩新斟了杯茶,在茶水中多加了一匙蜂蜜。

嬴珩執杯抿了一口,微笑道:“我一出生,便無緣得見自己的父親。那一年,楚懷王熊槐發兵攻打秦國,先父與其他幾位將軍奉命應敵,我母親懷著我,日夜祈禱先父凱旋,後來秦軍打退了楚賊,而先父卻在戰鬥中捐軀。”

婷婷細眉顰蹙,臉上盡是悲戚之色,低聲道:“公子華的事跡,妾身素有耳聞。他是秦國的英烈,秦人世世代代都會懷念他。”

嬴珩點頭,忽然上身彎下,莊重的向婷婷行禮。

婷婷吃了一驚,道:“公主殿下這是做什麽?”急忙也屈身還禮。

嬴珩說道:“我恨透了楚懷王,也恨透了楚軍、楚國!早年大王設計整死了楚懷王,我萬分感激大王的義舉,如今夫人與白將軍殲滅了數十萬楚軍、又奪取了楚國的鄢郢二都,我亦由衷感激!”

婷婷莞爾而笑,道:“公主殿下言重了,殲滅敵軍也好、攻城略地也罷,皆是將帥的職分而已。”嘴上這樣說,她心底卻不由得泛起絲絲愁緒:“我曉得,因為我受傷的緣故,老白亦是極恨楚國。生活中的恨意多了,總是不好的……”

是時,嬴珩冷不防的問道:“夫人,你腹痛了嗎?”

婷婷呆得一呆,這才發現自己的右手正摸在平坦的肚腹上,旋即將手移開,訕訕的道:“妾身沒事。”

嬴珩笑道:“沒事就好。我瞧夫人先前吃了好幾塊糯米糕,還當是夫人吃傷了。”

婷婷淡淡的笑著,端起玉杯,啜了一小口茶水。

秦王嬴稷巡視完陵園,再去察看楚國王室的宗廟。

宗廟是君王祭祀祖先所用的宮殿,距離陵園約有一裏。

遠離了陵園,婷婷已沒必要畏忌群墳,遂款步走出車廂,輕盈的一躍而下。白起早在車邊等候,大手一伸,攥住了婷婷雪白的小手。

眾人進到正殿裏,只見殿堂兩旁有樂器、燈臺,有黃銅鑄成的神明與異獸雕像。殿堂中央黃幔飄垂,一座高臺上整齊排列著已故歷任楚王的靈位,四周擺滿雕刻鳳紋的鼎、簋、爵等金制禮器,高臺後方又有一對巨大的黃金飛鳳。

鳳,乃是楚國的圖騰。

嬴稷冷笑著看完這些陳設,朗聲問白起道:“白卿家,依你之見,寡人當如何處置楚國王室的陵園和宗廟?”

白起平靜的回答:“歹徒供奉之物,應盡數焚毀。”

婷婷心驚,面上卻不動聲色。

嬴稷哈哈大笑,道:“白卿家,你這一提議甚是符合寡人的心意!哼,楚蠻子膽敢指使刺客作祟,寡人絕不能輕饒了楚國!”眼珠一轉,目光瞥向魏冉,道:“舅父,寡人打算焚毀楚國王室的陵園宗廟,你以為此舉可行否?”

魏冉拱手,答道:“回大王,目今夷陵已是大秦的國土,正所謂天無二日、國無二主,大秦境內斷然不能存留異國王室的陵園與宗廟,否則不僅會令大秦王室淪為天下笑柄,恐怕還將折損了大秦的國祚。為了大秦王室之尊榮、大秦國祚之昌盛,我等必須清除楚國王室遺留之邪物,故而微臣對大王與大良造的主張絕無異議。”

嬴稷聽罷魏冉一席話,頷首笑道:“正是這個道理了,既然舅父不持異議,那麽想必太後也不會反對。”

魏冉笑道:“誠然如是。”

嬴稷兩手叉腰,神態得意的道:“那就先等蒙驁和王龁來了,再施行此事。這樣有趣的事,也該讓他倆湊湊熱鬧!”

魏冉作揖道:“大王,楚王室陵園宗廟的金銅塑像和器皿均可收集了回爐,重新熔煉,鍛造成新物事。”

嬴稷笑道:“舅父細心了。冶煉之事,就交給舅父去安排吧。”

魏冉道:“微臣遵旨。”

過了兩日,王龁與蒙驁來到夷陵拜見嬴稷。嬴稷道:“兩位卿家又為大秦立了功,寡人必有嘉獎。不過眼下正有一樁大事,還需兩位與白卿家一道去料理了。”

王龁、蒙驁抱拳道:“微臣但憑大王吩咐!”

嬴稷一字一字、清晰分明的說道:“楚國王室的陵園和宗廟不可留存於我大秦國土之內,兩位卿家須協助白卿家,毀滅那些不祥之物。”

王龁、蒙驁聽聞這一指令,均是熱血沸騰,朗聲答道:“微臣謹遵大王聖旨!”

這一整天,秦軍分成若幹小隊,在夷陵郊外的陵園和宗廟各自執行任務。有的小隊拆毀建築,有的收集金銅器,有的破壞雕塑,有的挖掘棺槨。王龁在陵園監督,蒙驁在宗廟監督。

白起知道婷婷不喜歡這種事情,就陪著婷婷留在夷陵城樓上。

司馬兄弟、王陵、蹇百裏時不時的來城樓匯報。王陵和蹇百裏嘻嘻哈哈的道:“行伍中的一些小兄弟真是貪玩,竟把那些楚王的骸骨當做了玩具,擲來拋去的耍樂!還有人拿楚王的顱骨當鞠丸踢呢!”

婷婷“哎呀”驚呼,愁眉深鎖的道:“骸骨有什麽好玩的!快別讓他們玩了,萬一沾到亡魂的邪氣就不好啦!”

蹇百裏哈哈笑道:“夫人莫憂,咱們有大秦國威庇護著,才不怕楚王的鬼魂哩!”

白起摟緊婷婷的嬌軀,冷峻的對王陵和蹇百裏說道:“勿要忘了,黃昏之前須把所有骸骨集於此城樓之下。”

王陵抱拳道:“屬下們都謹記著。大家玩得再瘋,也斷不敢耽誤了正事。”

是晚,秦王嬴稷用過晚膳,便和白起夫婦、魏冉、嬴珩來到城樓上。

夜色濃黑,天穹無星無月,城樓下一枝又一枝的火把,照亮了堆積如小山的森森白骨。

那是楚國歷代先王的骸骨,此時都已被拆得七零八碎,各人的頭骨、肋骨、四肢骨,互相交錯、胡亂枕藉。

這些楚王,生前皆是在華夏大地上指點江山、叱咤風雲的雄主,他們誰曾想到,自己死後百年,遺體竟會遭受如此淒慘的羞辱與摧殘!

婷婷不敢看這情景,瘦小的嬌軀藏在了白起身後。

嬴稷、嬴珩、魏冉三人臉上皆洋溢著笑容,俄而,嬴稷喊道:“燒!”

城樓下的秦軍齊聲附和:“燒!燒!燒!”

十餘名士卒往骸骨堆上澆了油,司馬梗將手裏的火把拋了過去,小山也似的骸骨堆瞬間被熊熊燃燒的火焰吞沒。

與此同時,王龁率領的小隊在陵園放了一把火,蒙驁率領的小隊在宗廟也放了一把火。嬴稷等人站在城樓上觀望,視野內盡是彤彤的烈火、滾滾的煙塵。

嬴稷面色莊嚴,道:“願寡人有生之年,大秦能以烈火燎原之盛勢,征服宇內、一統天下!”

魏冉與嬴珩立刻下跪行禮,魏冉道:“微臣必將竭盡全力,輔助大王成就霸業!”

白起和婷婷也跪下來行禮。

城樓下的士卒們紛紛振臂高呼:“大秦無敵!秦王萬歲!大秦無敵!秦王萬歲!”守在陵園和宗廟附近的秦軍聽到城樓處的呼聲,也扯著嗓門高呼響應。

一時之間,遼闊無垠的夜幕下仿佛只有一種顏色、一種聲音,熱烈燃燒、慷慨激昂。

亥時,婷婷沐浴完畢,舒雅的端坐在床上。

白起覺察情形有異,遂不敢貿然放肆,規規矩矩的坐到婷婷面前,微笑詢問道:“婷婷,怎麽了?”

婷婷烏眸稍垂,長長睫毛密密遮掩著迷離的眼波。

白起柔聲道:“今天焚毀的皆是死物而已,婷婷無需多想。”

婷婷莞爾,幽幽的道:“我一貫懂得,敵我不可共存,我雖然容易心軟,有時會忍不住的憐憫弱敵,但說到底,我的心仍是堅定的,堅定的向著老白,從不曾、亦不會改變。”

白起聽到這番話,固然是不勝感動,但他見婷婷眉宇間凝著憂色,又著實害怕婷婷腦中存有什麽呆念。他連忙伸手,小心翼翼的撫摸婷婷雪白的臉龐,以逗笑的語氣道:“婷婷說這些感人肺腑的良言,可是會招我哭的!”

婷婷擡眸註視白起,目光溫柔似湖水,道:“你還記得我前些日子說過的話嗎?我說,只要我們恩恩愛愛的在一起,我們一直都是開心的,任何人、任何事,都妨害不了我們。”

白起笑道:“我當然記得,婷婷的這句話簡直就是真理!恩,我和婷婷永遠都是恩愛的、開心的!”

婷婷緩緩的提了一口氣,道:“那麽,我們就別再記恨那些仇人了,好不好?”

白起一楞:“啊?”

婷婷望著白起,淡淡而笑,忽然,眼中淚影瀲灩。

白起驚駭道:“婷婷!你怎麽了!”雙手在婷婷眼角輕輕摩挲。

婷婷依然笑著,低聲說道:“這些年,我的內功進益良多,我越來越了解自己的身子,也漸漸猜得,有人使我遭遇了很壞的壞事。”

白起更加驚駭,暗忖道:“莫非婷婷已經知曉自己難以生育……”而轉瞬之間,他滿腔的驚駭全變作了對婷婷的憐愛與歉意,眼裏亦泛出了淚光,顫聲道:“婷婷,我沒能……”

他想說“我沒能保護好你”,但話未說完,婷婷已伸指按住他的嘴唇。

婷婷繼續道:“老白比我聰明十倍,一定早就知悉了原委,但老白並沒有讓我發覺什麽,老白只是一如既往的悉心照顧我、逗我高興,我明白,這正是老白對我的深情。”

白起劍眉愁鎖,眼淚奪眶而出。

婷婷的笑容愈柔美,道:“因為老白對我深情無限,所以我和老白的生活始終安逸美好,仇人與壞事始終不能妨礙到我和老白的幸福快樂。既然如此,何必再讓仇恨攪擾了我和老白的好心情呢?”

白起連連點頭,雙臂緊擁住婷婷,道:“我聽婷婷的,我聽婷婷的!”

次日,秦王嬴稷召見魏冉和諸位武將,道:“那日已誅殺了閩賊,我軍就不用急著伐閩了。諸位卿家先隨寡人回鹹陽。”

眾人道:“謹諾。”

嬴稷莊嚴的道:“大秦此次伐楚,以寡滅眾,取得輝煌戰果,白卿家居功至偉,寡人決定,封白卿家為‘武安君’。”

“君”是這個時代所有卿大夫的最高爵位,地位僅次於國君。而“武安”之號,唯有一國之能□□勝敵者可用。

嬴稷的話音甫落,魏冉不等白起回答,立即先向嬴稷施禮:“大王英明!”再轉過身,笑呵呵的朝白起拱手道賀:“恭喜武安君!”

蒙驁、王龁也連忙向白起道賀:“恭喜武安君!”

白起心中明了,這“加官進爵”又是不能推辭的了,微微側首,雙眼看著身旁的婷婷。

婷婷神態恬靜,笑容淡雅。

於是夫妻兩人一起叩拜嬴稷:“謝大王天恩。”

嬴稷微笑道:“此間簡陋,禮器服飾短缺,辦不了典禮。待回到鹹陽,寡人命人置備一番,擇個吉日,舉行封君大典。”

白起和婷婷又叩謝道:“多謝大王。”

作者有話要說:

秦軍火燒夷陵之事見於《史記·楚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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