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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覆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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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之後,秦王嬴稷來到鄢城,白起夫婦、蒙驁、王龁均在北城門外相迎,跪拜道:“拜見大王,大王萬歲。”

嬴稷笑容滿面的道:“諸位卿家平身!”

眾人謝恩起身。

一道翠綠的影子“呼”的飛至婷婷面前,啼叫道:“小仙女!小仙女!”

白起雙手扶著婷婷的嬌軀,目光冷冷的一掃,那綠影立即振翅高飛。

婷婷擡頭笑道:“大鳳,你也來啦。”

大鳳在空中“嘎嘎”叫,不再說話。

蒙驁朝嬴稷躬身一揖,道:“大王,鄢城的行宮已打點妥當,請大王移駕。”

嬴稷道:“不著急。”雙眼溫存的看著婷婷,問道:“小仙女,你之前受了傷,現在身子可覆原了麽?”

婷婷答道:“承蒙大王關懷,臣婦當日僅是受了點小傷,早已痊愈。”

嬴稷欣然道:“那就好!”說話之間,右手稍擡,一旁的蔡牧會意,將一只三尺長、兩尺寬的大錦匣捧給婷婷。

婷婷呆得一呆,尋思道:“難道又是什麽珍稀的藥材或食材?”

蔡牧彎著腰,笑瞇瞇的打開錦匣,道:“請大良造夫人笑納。”

婷婷往匣子裏看去,只見那是一團疊放整齊的毛絨物事,毛色金黃無雜、閃亮生光,華麗得莫可名狀。

婷婷不知這物事的來頭,自然不敢輕易接受,雪白的小手輕輕抓住白起的大手。

白起手掌一翻、五指一攏,反握住婷婷之手。

嬴稷微笑道:“快入冬了,今年朝廷給將士們制備了新寒衣,作為獎勵軍功的賞賜之一。這件金貂皮鬥篷正是我為小仙女挑選的寒衣。”

婷婷不禁失聲道:“哎呀,金貂體型甚小,縫制這一件鬥篷得殺死多少只金貂啊!”

嬴稷楞了楞,伸手撓一撓鬢角,道:“這金貂皮鬥篷是我在王宮庫房裏找出來的,我也不知當年那位衣匠統共使用了多少只貂鼠。”

魏冉捋須而笑,道:“大王許是忘記了,這件金貂皮鬥篷原是楚王槐獻給大王的禮物,而楚王槐當時聲稱這是他在閩地一位酋長家中覓來的物事。”言至此處,他把目光投向婷婷,慈藹的道:“小仙女,你被閩人馴養的金貂咬傷,如今你穿了這件閩人縫制的金貂鬥篷禦寒,正可算是閩人和金貂給你賠罪啦。呵呵,我知你心地善良,不忍濫殺生靈,但這件鬥篷乃是幾十歲的老物事了,並非新近刻意殺貂為之,所以你就安心的收下吧,不必諸多顧慮。”

嬴稷讚許的笑道:“對,就是這個道理!”

婷婷也被魏冉說服了,跪下拜謝道:“多謝大王。”

嬴稷急道:“小仙女不必多禮!快快平身!”

白起扶婷婷起身。司馬靳替婷婷接過了錦匣。

嬴稷道:“白卿家,你建議寡人相助樂毅,寡人自然是願意的,但那樂毅卻先逃去了趙國,被趙王留用。趙國是樂毅的母國,樂毅為母國效力,理所應當,寡人便不再去向趙王要人了。”

白起作揖道:“微臣多謝大王費心。”

婷婷也作揖,問道:“大王,您可知樂毅的家人近況如何?”

嬴稷笑答道:“樂毅的妻兒都平安無事,他們跟著樂毅一塊兒住在趙國了。”

婷婷心中甚喜,莞爾道:“多謝大王相告。”

嬴稷臉上的笑意更明朗。

王龁請示道:“大王,可要進城了嗎?”

嬴稷道:“寡人還想去瞧瞧那條施行水計的水渠。”

於是一行人來到了鄢城西邊。

那綿延百裏的水渠中依然流淌著潺潺碧水,只是相較於攻城那一晚,此刻的水位要淺得多,水勢也平緩得多。

鄒通領著一群農夫跪在水渠邊,恭敬的朝秦王嬴稷行禮。

嬴稷好奇的道:“你們聚在這裏做什麽?”

鄒通道:“回大王,草民們在此劃分農田,為明年春耕做好預備。”

嬴稷環顧四周,道:“這裏確實有田埂的樣子,但寡人記得這裏本來並沒有農田。”

鄒通道:“大王英明。這一帶原先是大片的尋常平地,因遠離水道、灌溉不便,多年來無人在此耕種。但目今這裏有了一條百裏長渠,草民們和各位軍爺又增挖了數道溝渠分流,整片土地的灌溉已是極為便利,此地儼然變成了千頃良田,往後每年都能收獲豐足米糧!”

嬴稷聞言大悅,朗聲笑道:“妙哉!妙哉!此百裏長渠已助我軍奪城,如今又可助我國屯糧,真真是了不起的水利!”他俊眉軒展,回首瞥著白起,道:“白卿家,你的計策著實高明也!”

白起抱拳道:“大王過譽。”

嬴稷道:“此百裏長渠得有個名字,不如就用白卿家的名字命名,叫作‘白起渠’,以此紀念白卿家的曠世功勳。”

白起深深一揖,莊嚴的推辭道:“微臣不敢當,懇請大王收回成命。”

嬴稷哈哈笑道:“就這麽定了,你別過分自謙!”

白起仍要推辭,婷婷挽住他胳膊,細聲道:“老白,溉田千頃乃是惠澤黎民之事,這百裏長渠以你的名字命名,其實挺好的呀。”

白起凝視著婷婷,點頭道:“恩,婷婷說好就好吧。”遂向嬴稷作揖致謝:“多謝大王。”

嬴稷心中愉快,又打賞了鄒通和農夫們。

隨後,嬴稷率眾進城。

當日洪水淹灌鄢城,鄢城內的楚國軍民死了數十萬,房屋也大多損毀。但經過秦軍重建,今日的鄢城已恢覆屋宇林立的面貌,城墻更是比昔日堅固了好幾倍。

嬴稷下令將此趟帶來鄢城的牲畜、衣物分發到軍營。當晚,嬴稷在鄢城行宮正殿中設宴,給白起夫婦、蒙驁、王龁、司馬兄弟這幾位主要軍官慶功。

這次宴會的酒是產自蜀郡的米酒,菜肴中的山菌菹、蕨菜菹、竹筍菹、菹水泡鴨掌,亦是蜀地風味。

魏冉笑道:“華夏族幾乎家家戶戶都會制菹,但蜀人制作的菹,可謂風味獨特。”

王龁嘗了一截竹筍菹,呼道:“哎喲!又酸又麻又辛!”連忙喝下一爵米酒緩解口中異味。

嬴稷笑微微的問婷婷:“小仙女,你覺著這些菜肴味道如何?若不合你的口味,我再命禦廚重新做幾道別的菜品。”

婷婷斯文優雅的欠身施禮,道:“臣婦甚是喜歡這些菜肴的口味。”

嬴稷喜道:“好!一會兒我叫人把每種菹都打包一份,給小仙女帶回去,當零嘴吃!”

婷婷行禮謝恩,然後輕輕握了白起手腕,沖白起嫣然笑道:“老白,我們回家後,也做一下這種口味的菹吧?”

白起笑容溫柔,道:“好。”

用完肴饌後,寺人奉上果品。其中一種果子的果殼呈紅褐色,表面布滿凸起的鱗斑,婷婷從沒見過。

白起給婷婷剝開幾顆,但見果肉已風幹,醬紅晶亮,他剜去果核,單把果肉放在玉盤中,遞給婷婷。婷婷嘗了嘗,那果肉的滋味極是香甜,問道:“老白,你可知這是什麽果子?”

白起搖搖頭,笑道:“我也是第一回 見到這種果子。”

魏冉解說道:“此果名為‘荔枝’,在楚國南部和巴蜀皆有生長。新鮮的荔枝果肉是白色的,香甜多汁,比幹果美味百倍。可惜新鮮荔枝極難保存,又只能在夏季吃到,所以我等今日是吃不到了。”

婷婷細眉微蹙,小聲的唏噓道:“唉,吃不到新鮮荔枝啦……”

白起輕撫婷婷玉肩,道:“婷婷,等我們有空暇了,我帶你去蜀郡吃鮮荔枝。”

婷婷愁眉頓展,靈動的烏眸閃爍璀璨星光,粲然道:“好。”

嬴稷笑瞇瞇的啜飲美酒,暗下決心:“屆時我也同去!”

嬴稷此行,計劃長留漢南,直至秦軍破郢,再與主力大部一同返回鹹陽。

隆冬時節,一日,嬴稷收到一卷書信,是魏冉的長子魏宏派人捎來的。

嬴稷看完書信,先與魏冉談論了一番,再著人去軍營傳召白起夫婦、蒙驁、王龁至行宮正殿議事。

四人到了正殿,行了禮,分序入座。

嬴稷將帛書攤開,放在案上,雙眼望著殿堂中的賢臣們,似笑非笑的道:“寡人剛收到消息,燕齊之戰的局勢果然逆轉了。田單帶領齊軍擊退了齊地的全部燕軍,此時田法章已被迎回臨淄,正式即位為王。齊國,覆國了。”

這話一說完,王龁、蒙驁均是吃了一大驚!王龁道:“齊國被燕人打得僅剩兩座城邑,慘到那份上都能反敗為勝,簡直不可思議!”

白起卻依然平靜,似乎對於齊國的覆國並不感到意外。

他一向深知,戰場覆雜多變,任何奇異的事件皆有可能發生。

婷婷起初也很驚訝,但片刻之後就想通了:“換作是老白統領即墨的齊軍,一定早就打跑燕軍了。不過那位田單將軍亦是挺有本事的呢。”

只聽魏冉呵呵笑道:“田單一招離間計,教燕王撤換了燕軍主帥,誠然效驗極佳。那新上任的上將騎劫,根本玩不過田單,田單率領即墨齊軍出城反攻,只一戰就玩死了騎劫。”

蒙恬慨然道:“田單本非行伍中人,而今卻力挽狂瀾、拯救了國運,果真是英雄莫問出身啊!”

白起道:“騎劫雖不具備樂毅那般的才能,但即墨城外的燕軍兵力卻是遠遠勝過城中的齊軍,田單能以寡敵眾、一戰殺死騎劫,戰前必然做了精細的部署。”

嬴稷道:“魏宏在信中詳述了田單的部署。可以說,田單為了扭轉戰局,著實是費盡了心機。”

王龁好奇的道:“不知田單使用了哪些計策?”

魏冉捋了捋胡須,道:“首先,假造異像。樂毅離開燕軍後,田單下令即墨城中每家每戶用飯時都須在庭院中擺設酒肉祭祖,天上的飛禽被酒肉吸引,便在即墨城上空盤旋,並紛紛飛下啄取食物,城外的燕人不知實情,見著群鳥飛入即墨,遂認為這是異像,而田單則趁機揚言說這是上天要安排神仙來做齊軍的軍師。其時碰巧有個頑劣的小卒不知天高地厚的跑去戲弄田單,謊稱自己就是那神仙軍師,而田單將計就計,真的將那小卒奉若神明恩師,每次宣布政策軍令,都借著這神仙軍師的名頭,沒過多少日子,城中的齊人、城外的燕軍,盡皆堅信即墨城中有位神仙軍師。”

嬴稷不禁“嘿嘿”發笑,道:“那騎劫確實不夠機智,如果是樂毅,就不會上這個當了。”

婷婷捏捏白起手掌,嫣然低語道:“老白也是不會上這個當的。”

白起心裏比吃了蜜還甜,微笑著朝婷婷點一點頭。

蒙驁道:“田單這一計,不僅震懾了敵軍,同時也激勵了齊軍,可謂一舉兩得。”

魏冉道:“不錯,田單見齊人與燕人都對神仙軍師的存在確信無疑,便繼續施行第二個計策,激怒民心。他派人混入燕軍營寨中散布謠言,稱有兩個辦法可以破除神仙軍師的仙策,其一是割了齊軍俘虜的鼻子,將無鼻俘虜押送至即墨城前示眾,其二是刨掘城外群墳,焚毀墳中已故齊人的屍骸,只要做完這兩件事,神仙軍師的仙策就無法實施,那麽燕軍便能在未來的戰役中一舉攻破即墨。燕軍聽信了謠言,果真照做。即墨軍民耳聞目睹了燕軍的暴行,人人恨得咬牙切齒,紛紛請求出城決戰。”

聽到此處,婷婷不由得顰眉,暗嘆道:“田單將軍的計策固然高明,卻也連累那些齊軍戰俘慘遭肉刑,又連累逝者屍骨無存。即墨軍民恨透了燕軍,卻不知燕軍的暴行實是田單將軍的計謀所致。戰爭中的一些事,當真無法簡單的評價好壞……”

白起見婷婷在煩惱,遂伸手撫摩她的後背,溫情安慰。

這時,王龁問道:“那,齊軍是否就此出城大戰了?”

魏冉笑道:“沒有,田單還有第三個計策,迷惑敵軍。田單命精兵隱伏城內,讓老人和婦女登上城樓,使得燕軍誤以為城中精銳耗盡。田單還派使臣詐降,使臣與即墨的富翁們一齊用財帛賄賂燕軍將官,謊稱即墨將向燕軍投降,盼以財帛保全家眷的性命。燕軍圍城已有三年,將士無不思鄉情切,陡聞大功將成,便只等著受降,軍心日益懈怠。”

白起道:“齊軍悲憤,燕軍萎靡,正是齊軍反擊的良機。”

魏冉道:“是也。田單選擇了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以‘火牛陣’一舉擊潰即墨城外的燕軍。”

蒙驁奇道:“火牛陣?那是什麽陣法?”

魏冉道:“田單集結了即墨城中的五千頭公牛,在牛角綁上刀刃,在牛尾綁上浸了油的蘆葦,又在牛身上披了龍紋彩衣。當晚,齊軍點燃牛尾的蘆葦,群牛受不住痛,順著城腳的信道狂奔出城、奔向燕軍營寨,這便是‘火牛’了。五千頭火牛的後方,緊跟著五千名齊軍精兵,即墨城內的其他軍民則聚在城樓上擂鼓吶喊。燕軍在睡夢之中被驚醒,見到一群身披彩衣、頭頂兵刃、尾卷火焰的壯牛橫沖直撞,以為是神獸下凡,嚇得魂飛魄散。火牛和齊軍在燕軍營寨內沖殺,燕軍無心應戰,多數人只顧著逃亡,甚至於在混亂之中互相踐踏,那燕軍主帥騎劫便是死在了亂軍之中。這一仗,燕軍慘敗,齊軍大勝,田單乘勝追擊,率部驅逐各地燕軍,途中所遇的齊國壯丁爭相加入田單的隊伍。田單一路北伐,所向披靡,共收覆失地七十餘城。”

聽完田單的事跡,蒙驁和王龁都嘖嘖稱讚。

白起也說道:“田單足智多謀,心思縝密,其才不遜於樂毅。”

嬴稷淡淡的一笑,道:“田單憑一己之才挽救齊國於危難,看來齊國洵是壽數未盡也。”頓了一頓,他雙目炯炯的看向蒙驁,道:“齊國既已覆國,蒙卿家可有回歸故國的打算?”

蒙驁起身離座,健步走到殿堂中央,跪地抱拳,鄭重的說道:“微臣一家的性命乃是大王所救,微臣感恩無限,願終生效忠大王、效忠大秦!”

嬴稷滿意的點頭:“善!寡人等著蒙卿家再立戰功!”

作者有話要說:

1,“白起渠”今為湖北省省級文物保護單位。

2,“菹”為腌菜、醬菜、泡菜類食品。

3, 田單擊退燕軍的事跡見於《史記·田單列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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