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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心中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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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吃了一個多時辰,慕白吃得肚皮滾圓,直打飽嗝,而雲一則醉得不省人事,趴在桌上沈睡不醒。

元真這時才慌了手腳,搖晃著雲一的身子連聲喚著“師兄”,不想一個用力,差點兒把雲一給推到桌子底下。幸好明淵手疾眼快一把攬住,接著將人打橫抱起,對呆楞著的小道士說道:“你家師兄醉得厲害,恐怕明日才能醒轉。我此前在客棧定了兩間上房,你不如隨我和慕白一同過去先住上一晚,明早再一起去尋那蛇妖的下落。”

元真猶豫了一下,無奈點點頭,他雖掛心僅剩的那枚靈果,怕夜長夢多,果子再被蛇妖糟蹋了去,可一來他自己沒本事尋到蛇妖的蹤跡,二來又身無分文,食宿都成問題,也只得老老實實跟著明淵和慕白往客棧去了。

進了客棧,明淵打發慕白和元真去住天字一號房,自己則抱著雲一進了隔壁的天字二號房。

他將人放到床上,回身卻見小道士元真也巴巴地跟了過來,便對他揮揮手道:“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你去教慕白調理一下靈力,不然你們純華派的靈果可就要白白浪費掉了。”

元真瞥了眼躺在床上的雲一,猶豫道:“那大師兄怎麽辦?”

明淵將背後的刀棺卸下,擱在床腳,轉身坐在床沿處,看著雲一的側臉微笑道:“無須擔心,我會好好照顧他。”

元真抿唇道:“這不大好吧,還是我和師兄一間,就不勞煩明淵道友了。”

明淵笑道:“我與你師兄很早便已相識,情分也非比尋常,談不上勞煩。想來你也從未照顧過醉酒之人,恐怕還不如我來的周全”

元真還是覺著此事不妥,賴在房中囁嚅著不肯離去,明淵有些不耐煩起來,臉色也沈了下去,喝道:“聒噪!別在這裏婆婆媽媽地礙眼,老實去給我幫慕白調理靈力!”

元真被他的氣勢駭了一跳,他第一次見明淵時,覺著這人是個傲慢的厲害修士,一頓飯下來又覺得他為人風趣,倒也有幾分可親可近,可現下看來,這一切都不過是表象,眼前這人骨子裏獨斷專行,行事全憑喜好,若是違拗他的意思,必然會被收拾得很慘。當下不敢再爭辯,乖乖出門,拐進隔壁與慕白同住去了。

元真一走,房間裏瞬時安靜了下來,明淵換了個姿勢,斜倚在床頭上,怔怔盯著雲一的睡顏發呆。看了一會兒,見他似乎睡得並不舒服,就動手將他頭上戴著的沖天冠取了,讓他的頭發隨意披散下來。做完這一切覺得不夠,便又將他的外衫和長靴脫去,只留下裏面月白色的中衣。

這樣才好,明淵在心裏想,他從這人如墨的長發看到纖長的睫毛,從輕闔的雙眼看到高聳的鼻梁,從淡色的嘴唇看到隆起的喉結,從白玉般的肌膚看到中衣延伸而下的陰影。

修真之人能除去身體之中的汙穢和雜質,故而大多容貌出眾,雲一絕不是當中生得最好的,卻是明淵覺著最耐看的,因為每每見了他就怎麽也看不夠。現下這人除去了一切的裝飾,一下子變回了一個普通人,甚至比普通人更加柔弱,更加沒有防備,這讓明淵的心也更加柔軟了起來。

他輕輕梳理了一下雲一披散著的頭發,下床打開門想喚小二拿些熱水過來,可這邊門一開,隔壁天字一號房的房門也應聲而開,就見元真探出頭,一臉戒備地看了過來。

明淵頗為無奈地道:“你那是什麽眼神?”

元真努努嘴,道:“我……我怕你意圖不軌,占我師兄便宜。”

明淵翻了個白眼,道:“我又不是妖精會吸人精氣,再說了,他一個大男人,我又能占他什麽便宜?”

元真也覺著這話有理,可剛剛見明淵看自家師兄的表情又有些太過意味深長,腦海裏有什麽東西已然成形卻怎麽也抓不住。就在他冥思苦想之際,兩扇房門突然向內合攏,“碰”地一聲打在他腦袋上,疼得他哀嚎起來。

這時,小二已經端來了熱水,明淵也不再理會可憐兮兮的元真,關上房門,用布巾浸了熱水,幫著雲一擦拭了臉和手腳。

他原本只想讓雲一睡得舒服些,並未動什麽心思,可肌膚相觸之間竟漸漸有些把持不住,恍惚之間便彎下身去吻上了那人的薄唇。

開始明淵還不敢深入,不過淺嘗輒止,誰知雲一在沈睡中似有所感,原本低垂著的手竟無意識地攀上了明淵的肩頭。

明淵只覺血往上湧,原本勉強維持的一線清明盡毀,雙手捧起雲一的雙頰,狠狠地吻了進去,床上人似是被親得窒息,不太舒服地哼了一聲,明淵卻也理會,反而吻得更加兇猛,好似要將雲一整個人吞下肚去一般,左半邊臉上也不知不覺地浮現出墨藍色的鱗片。

就在情動之時,房間的窗戶卻被從外面突然拉開,慕白的聲音傳來:“明淵,我想去——”那扇窗戶正對著床榻,他話剛說到一半,便瞪大了眼睛閉上了嘴。

明淵霍然轉頭看向慕白,漆黑的眼眸中竟帶著殺意,左頰上的龍鱗在燭火的映照下泛著碧幽幽的青光。他擡起手,抹了一把嘴邊暧昧的水漬,站起身朝慕白走去,每向前踏出一步,慕白就忍不住後退一步,直到背脊撞到回廊的立柱上才堪堪停住。

明淵走到窗前,負手看向小動物般縮成一團的慕白,嘆了口氣,道:“我有這麽可怕嗎?”

慕白大著膽子擡頭去看明淵,發現他臉頰上的鱗片已然不見蹤影,眼神也不覆此前那般淩厲,抿了抿嘴,道:“剛剛很可怕,現在不了。”

明淵勉強點點頭,擠出一個笑容道:“來找我所為何事?”

慕白怔了半晌,呆呆答道:“我忘記了。”

明淵為之氣結,卻又聽慕白猶猶豫豫地道:“你和雲一道長是情人?”

明淵眉頭一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而後探出頭來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問:“元真還在房裏?”

慕白被他神神秘秘的模樣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便也湊過去,學著他的樣子,也壓低聲音答道:“他剛剛說要去集市上看看,現下就不見人了。”

明淵輕輕舒了口氣,鄭重道:“你剛剛看到之事,切切不可和任何人說起,明白嗎?”

慕白想了想,卻沒有一口應下,而是歪頭道:“你臉上為何會生出鱗片來?”

明淵心中暗罵自己多事,怎麽把這麽個難纏的小東西帶在身邊。他回頭看了一眼雲一,見那人還好好躺在床榻上安睡,便對慕白招招手,讓他進屋來細說。

兩人在八仙桌前坐定後,明淵便開門見山地道:“我與雲一並非兩情相悅,不過是我一廂情願,剛剛之舉確是大大的不妥,還望你能為我守秘。”

慕白點點頭,目光誠懇地道:“我定會守口如瓶,你放心。”頓了頓,又忍不住問道:“你很好,雲一道長為何無法傾心於你?”

明淵嘴角微勾,輕笑道:“你覺著我……很好?”

慕白鄭重其事地點點頭。

明淵心中一暖,伸頭摸了摸他的發頂,只覺觸手絲滑,不像之前那樣枯草般硬邦邦的,不由得慶幸自己將他從那個鳥不拉屎的大山裏帶了出來,不然這麽個可愛的小修士就要枉死異鄉了。

他擡手,為慕白沏了一杯茶,又為自己也倒了一杯,而後才緩緩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心悅雲一,並非因著他有多好,雲一無意於我,也並非意味著我有多壞,不過是無緣無份罷了。”

慕白似懂非懂,默然片刻決定不再糾結,想來若是自己日後有了心儀之人定能明白其中奧義,於是轉而問道:“那你臉上是怎麽回事?”

明淵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左臉,道:“此事想來也是瞞不住你的,到了華都你也會知曉。我生母是前朝公主,而我生父卻並非凡人,而是神龍。”

慕白吃驚道:“神龍?是守護一方,興雲致雨之龍嗎?”

明淵嘆了口氣道:“龍有四類,為天龍、神龍、地龍、伏龍。天龍者居於九重天,守天宮令不落,神龍者居於深海,守一方興雲致雨,地龍者居於深淵大河,決江開瀆,伏龍者藏於人間,庇佑帝王將相或是有大福之人。生父身負西海神龍血脈,我亦如此。”

慕白了然:“所以你剛剛臉上顯現之物便是龍鱗……可既是如此,你為何不待在西海,而是要四處游蕩?”之前他曾問過明淵家在何處,明淵卻說自己無家可歸,慕白當時還以為是他入道得以延壽,百年間親人盡皆老病逝去,所以才說無家,現下看來卻是別有隱情。

明淵似是想起了什麽,冷笑一聲道:“我不過是人龍混交,血脈不純,神龍一族何其高貴,又怎麽會願意認我這個雜種?”他十二歲被生父強行帶回西海龍宮,受的冷嘲熱諷可不是一星半點兒,末了還不得不背負神龍一族最為沈重的使命,不知何時便會魂飛魄散,心中憤懣之氣不由得翻湧,左頰上的龍鱗又片片生長而出,雙手的指尖也開始變得尖利起來。

慕白卻絲毫不懼,反握住明淵的手腕,輕聲道:“大哥無需難過,若是不嫌我蠢笨,我願與大哥為伴,一同有力這大好河山,如何?”

明淵見他眼神清明,當中流露出的憐惜依戀之情不似作偽,心下熨帖,不由得調笑道:“你這才出來多久,就知道什麽是大好河山了?”

慕白也笑道:“景是死的,人卻是活的,我心快意,所見山山水水自然也無不快意,快意之山水,又怎麽會不是大好河山?”

明淵見他答的一本正經,不禁莞爾,點頭道:“正是如此。浮生若夢,為歡幾何,若總將心思糾纏在得不到的人和事上,哪裏能快意?罷了,等助他們師兄弟抓了那蛇妖,我們就改道自行離開,既然相見便是神傷,還不如放開懷抱,索性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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