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你先不要我的。

先前稍顯輕松的氛圍被沖淡，敏銳的貓咪嗅到一絲不安，一口叼過江也手中的剩餘雞胸肉，一下就竄到了樓梯下，不再摻合兩腳獸間暗流湧動的互動。

謝瀲眉頭簇起，下意識反駁道：“我沒有。”

然而很快他便覺得心口一緊：他真的沒有嗎？

在KTV所說的那些刻薄的、狠毒的、毫不顧忌江也感受的話語，此刻再次浮現出來，句句清晰，句句傷人。可那是因為他太在意江也，因此只要觸及到絲毫，他就會很快失控。

況且。謝瀲不甘地抿緊嘴唇，他分明也為江也做了很多啊。

兩人近在咫尺，江也將謝瀲所有的微小表情盡收眼底。

他定定地看著謝瀲，眼中的光愈發暗淡。

謝瀲的眉毛、眼睛、鼻梁還有嘴，每一處都很好看，盡管燈光昏暗，可它們仍然美好無比。只是這五官的每一個弧度，沒有一個與歉意有關。

謝瀲好像還沒有學會反思。

江也想到謝瀲發給自己的那些消息，甜度超標，真誠不足。他明明想要的只有一句簡單的道歉。他的心臟那麽小，那麽軟，能裝下的怨太少，只需要謝瀲的一點真摯，他就會心軟的一塌糊塗，那些不愉快也隨之煙消雲散。

然而謝瀲只會在信息中說：我太在乎你了。

江也當時看著信息，指尖顫抖。那些被帶上“愛”的名義的錯，就像在匕首上蒙一層紗，縱然帶著一點虛假的溫情，刺進去卻仍然是痛的。

救他的方法那麽簡單，為什麽謝瀲就是不懂？

“謝瀲，”江也喉嚨微動，“你真的知道我想要什麽嗎？”

“……”

江也扶著膝蓋，因為蹲的時間太久，站起來的時候身形微晃。謝瀲下意識起身想扶一把，卻被江也躲開。

“等到……”江也低著頭，怯怯地倒退一步，“等到我們都想清楚，再見面吧。”

當謝瀲回過神時，江也已經走了。他走的那麽靜，將自己在這裏十幾分鐘的痕跡全都抹去了。

“喵～”

小貓再次跑出來，這次它的身邊多了一個紙盒。

謝瀲沈默地倒了一瓶蓋的水，將它放在小紙盒中，又把剩餘的雞胸肉撕進去，隨後兩指夾起躺在紙盒中的，“離家出走”的名片，對著貓咪低聲嘆了句：“小東西，你要是早點出來就好了。” 收起名片準備回家，誰知道稍一偏頭，餘光已經觸碰到來自家中的冷色調光亮。

謝瀲心中一怔。

轉過身，他看到家門已經敞開，封如姿手還搭在門把上，背著光看不清表情。

***

謝瀲換了鞋進屋，跟著封如姿，慢慢走到她身邊的沙發坐下。

封如姿從茶幾上拿起眼鏡帶上，翻看起一本雜志。她的目光落在書頁上，柔聲道：“垃圾倒好了？”

謝瀲沈默地點了點頭。

“外面冷，下次晚上出門多穿一點。”封如姿又說。

“……好。”

靜了一會兒，封如姿擡眼看他，“在這坐著幹什麽，回屋睡覺吧，明天還要——”

謝瀲終於忍不住道：“媽。”

“你都知道了。”

封如姿合上雜志。

透過薄薄的一層鏡片，她看著自己的孩子，那麽近，那麽清楚。她好像很久沒有將長大後的謝瀲看得這樣清楚了。

封如姿嘆了口氣，“你們呀……”

“那為什麽不阻止？”謝瀲扯了下唇角，“高中生談戀愛，還是同性間，我以為你會第一時間反對。”

封如姿楞了一下，隨即笑起來，“還是兩個孩子，懂什麽談戀愛。”

謝瀲沒想到，原來封如姿沒管他和江也的事情，是因為壓根沒將這段關系放在心上。

謝瀲心情微妙。

被當成不通情竅的孩子確實讓人憋的慌，可這或許又是最好的情況。他本想辯解，可突然想到KTV那天，無法控制的言語只會造成更大的麻煩。

如果他真的將真心托出，將少年一腔的不忿傾吐出來，之後封如姿認真對待，再將兩人的事情告訴江也的媽媽。

那江也怎麽辦？

失控原來可控。謝瀲感到左胸口滾燙，但心中一片平靜。

似乎有什麽東西悄然改變了，只是他說不出來。

封如姿合上雜志，將眼鏡摘下後按了按眉心，她的語氣有些疲倦，“感情這事啊，你總有一天會懂的。現在別瞎想了，快去睡覺吧。”

謝瀲看著封如姿走向臥室的背影。

四十多的女人身材仍保持的很好，依舊少女一般穿著淡粉色睡衣，留一頭烏黑長發。只是再像少女，那顆心臟上的累累舊傷，在時間的長河中沖刷許久，也難以恢覆豆蔻年華時的平整。

她學會了做母親，卻再也學不懂感情。

謝瀲向後癱倒在沙發中，明晃晃的白織燈掛在頭頂，他疲憊地閉起雙眼。

——感情這事啊，你總有一天會懂的。

可他想了解的，至始至終只有江也這個人而已。

他想起江也離開前的最後一句話：

“你真的知道我想要什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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