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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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步是項服務於情侶的運動。”

王洪波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流露出了一種介於艷羨於嫉妒之間的表情,並且每當情緒向惡或是向善偏倒一分,他的臉部肌肉都會隨之發生不同程度的扭曲。“瀲哥,”他頂著自己那張足以擴寫成八百字作文的臉沖著謝瀲,酸了吧唧地說:“你說咱倆孤家寡人的,憑啥遭這罪受啊。”

謝瀲先是高深莫測地笑笑,在心裏把自個兒從“咱倆”裏揀了出去之後,他又不可控地從眼神中撥出些憐憫,給予的對象不言而喻。

“這哪兒還是比賽啊!”王洪波神經大條,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方才被可憐了一瞬。他抻著脖子看操場東南角的高二組五十米比賽,憤世嫉俗道:“你看你看,終點站了一堆妹子,都是在那等男朋友呢。我靠,要是有女孩兒在前面等我,我肯定也打了雞血一樣往前沖,不超常發揮都說不過去好吧。這些小子跑過終點後有親親抱抱寶貝真棒,咱們跑過去後啥都沒有。哦,還是有的,我們四個渾身臭汗的大老爺們可以微笑著彼此誇獎……真他娘的棒!”

“廢話真多。”謝瀲伸手把他向前推了一把,“往前,到你檢錄了。”

排在前頭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走了,負責檢錄的人隔著三四人的空位看向王洪波,不耐煩地反過手叩了叩桌子,意思是傻大個快別發楞了。王洪波急吼吼地抓著號碼布往前邁了兩步,“來了來了。”

下一個就要輪到自己,謝瀲終於開始慢吞吞地往胸前別號碼牌。忽然他的肩膀上被施加上一股力氣。

他回過頭。皮膚黝黑的男生拍著他的肩膀,笑容爽朗,“謝瀲,我記得你以前沒跑過接力吧?”

謝瀲舒展了下肩背,面不改色地將自己的肩膀解救出來。“所以這次怎麽敢讓我替上,”他笑了笑,“——還是最後一棒。”

“相信你唄。你體育那麽牛逼。對,上午的跳遠你也是第一吧?反正你接到棒後就正常發揮往前跑,準沒問題!這場抽到的除了元崢他們班,別的都不行,進決賽跟玩兒一樣。”

王洪濤這會兒剛檢錄完,從前面原地繞了一圈又走過來,順口貧了句,“什麽正常發揮,瀲哥指不定今天就給咱們秀個超常發揮呢。”

超常發揮嗎。

謝瀲站在塑膠跑道上,虛著眼睛看向操場邊緣的鐵欄桿。

他忽然扭頭問旁邊賽道的男生,“元崢,現在幾點了?”。

“不知道啊,估計四點多?”元崢在原地跳了兩下,“你們班怎麽派你跑最後一棒啊,以前不都是那個誰,就那個頭發有點長的……哎,那個誰來的?”

四點多。

謝瀲又看了眼遠處。在確定了阻隔了學校與外界的欄桿外空無一人後,他煩躁地撫了下脖子,語氣不耐道:“那個誰腳扭了。”

“喔,那你們班這回危險了。之前也就他能和我爭爭第一。”

發令槍響。

謝瀲感受著大地的震顫,微微向前傾了傾身。他將眼神裏的大部分東西留在原處,收回剩下的一些施舍給身後的賽道,僅僅在偏頭的剎那才叫元崢拾得些許掉落的碎渣。

“元崢,你廢話好多。”

沖過終點線的瞬間,謝瀲聽到了僅快他一步的元崢發出一聲清晰的“草”。

謝瀲順著慣性又向前跑了兩步,在宣布高三組四乘一百接力小組名次的廣播聲中,他喘著粗氣轉過身,下意識去看學校欄桿的那一側。

還是空的。

手掌迅速攥緊,潮濕的手心被指甲摳出幾道白印。謝瀲舔了下嘴角幹裂的細縫,傷口在唾沫的浸潤中被刺激出疼痛,一跳一跳地昭示存在。

“可以啊謝瀲!”

組裏剩下三個人朝他走來。沒等面帶喜色的王洪濤再說點什麽,謝瀲就面色有異地抓住他的胳膊,沈聲道:“現在幾點?”

“啊?”王洪濤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不懂啊,手機不在身上。”

“他說要來的。”謝瀲聲音很低。

王洪波沒聽清,“什麽?”

可謝瀲不再說了。他氣還沒喘勻,於是王洪波就看到當眼前人掀起眼睛的時候,黑漆漆的瞳孔裏一起一浮地映出自己的影子,像是一片黑色的海,隨時要將他吞沒。他莫名覺得有點瘆人。

“噢,我、我問問老師!”他趕快轉過頭,朝著邊上最近的裁判老師喊了一嗓子,“李老師,現在幾點了啊?”

“快四點半了。決賽四點五十開始,別忘了。”

“謝謝老師!”

“好了,”組裏的另一個白凈高瘦的男生說:“咱們先抓緊回班級喝點水,歇一下就去檢錄吧。”

謝瀲沈默地跟在三個人的後面。

他想起昨天飄著甜香的廚房,在抽煙機轟轟的噪音中,江也在他的懷裏,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說自己今天下午有一節活動課,可以外出來看他的比賽。

“你四五點接力比賽嗎?”江也當時低著頭,似乎是不好意思看他,“好巧啊,我、我那時候正好有活動課誒。你們學校操場不是靠著外面的人行道嗎,我可以透過欄桿看你跑步!我一定會準時到的,四點……四點對吧?謝瀲,你要等我哦。”

謝瀲突然停下腳步。

王洪波轉過頭,“咋了?”

謝瀲站在原地,忽然覺得渾身都痛極了。他發現自己終究是不適合短跑的,就算江也教過他又怎麽樣,不適合仍舊是不適合。這是既定的身體機能決定的。就像雖然過去了五六分鐘,他的小腿肌肉還在能感受到細微的顫抖。同時他也發現,自己也是不適合等待的。他曾經等不到歸家的父母,現在也等不到給出承諾的戀人。

“我不想跑了。”他淡淡地說。

“你他媽?”王洪波驚了,三步兩步跨大步來到他面前,“兄弟,你真假的啊?”

一黑一白那兩人對視一眼,似乎也懵了。

謝瀲垂下眼睛,俯身自顧自地敲了敲小腿肚。

沒有觀眾的煙火大會,煙花也會難過嗎?

再次直起身子的時候,謝瀲的神色已經恢覆如常。他很快地笑了一下,“說笑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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