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沒喝完的奶茶還在書桌上放著，冰塊早已化成了水，將淡褐色的液體稀釋成更淡的棕。江也晃著吸管攪動兩下，在底部的珍珠中掀起了一陣小漩渦。

這杯奶茶是在附中門口買的，價格低廉適合學生，味道卻一點也不輸所謂的“網紅店”，江也喝上了癮，還和謝瀲約好今晚在奶茶店碰頭，買杯奶茶再一起回家。

想到這裏，江也又不自覺咧開了嘴。

“都幾點啦，快出來吃早飯！”晉瑤“哐當”一聲推門進來，急火火地走到他面前，把奶茶奪走扔到了旁邊的垃圾桶裏，“真是的，早上別喝這些勾兌飲料了。媽媽給你熱了牛奶！”

江也心疼地齜了下嘴，接著被晉瑤拽出了屋子。

坐在餐桌邊，他喝著牛奶，含糊不清地問：“媽，你怎麽起這麽早？”

“昨天白天我又睡了一覺，晚上覺淺，一大早也不知道誰家狗在那叫，直接就把我吵醒了——哎，別光喝啊，餅也吃兩塊！不吃碳水一上午怎麽熬得住！”

江也舔幹凈嘴邊的奶糊，不等左手放下杯子，右手又不得不去夾了塊糖餅，對折著塞進嘴裏，艱難地從嗓子眼裏發出些單音節，意思是“吃著呢吃著呢”。那邊晉瑤又說了，一塊頂什麽用，趕緊再來幾塊。在一片兵荒馬亂間，他抽空看了兩眼時鐘，這才發現分針已經過了半點。此時也顧不上盤子裏晉瑤後添的餅了，他叼著之前還沒吃完的那塊，風風火火地撈起校服外套，然後單肩背上書包，匆忙跑到玄關穿鞋。

“這孩子，”晉瑤跟過去，“讓你之前在屋裏磨蹭，現在慌裏慌張的！”

江也嘴裏還塞著餅，腮幫子鼓鼓的，壓根說不出話，只好委屈地發出些意義不明的聲響。

著急忙慌地穿好鞋後，他擰開鎖，轉過身朝晉瑤傻氣地揮了兩下手——

我去上學啦！

事實證明，一塊糖餅確實不頂什麽用。

江也的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節課，好在下課後江也跑向食堂的速度很快，在第一口米飯被送進去的時候，它終於滿足地閉了麥。

食堂裏懸掛著幾臺電視，裏頭常年放著新聞聯播。江也低頭扒拉了兩口土豆絲，再一擡頭想看電視，餘光恰好瞥到劉嘯燃從旁邊走道經過。

“劉嘯燃！”江也叫住他，左右打量了兩眼，“馮楮沒和你一塊嗎？”

劉嘯燃疑惑地“啊”了一聲，“也哥你還不知道啊？楮哥他前兩天回家路上被八中的狗雜種堵了，本來說好一個個上，結果那幫孫子耍陰的，打不過還拿刀捅——”

“什麽？！”

江也霎時間紅了眼睛，手裏的筷子“吧嗒”掉到鐵餐盤裏，發出刺耳的響聲。他在慌亂中攥緊劉嘯燃的胳膊，問：“馮楮他怎麽樣了？傷得重不重？現在人在醫院還在哪裏？他、他……”問到後來，江也的聲音越來越低，語氣無助又迷茫，“他為什麽，為什麽不告訴我呢……”

劉嘯燃趕緊把餐盤在桌子上放下，手忙腳亂地安慰道：“沒傷著內臟，去醫院裏縫了幾針就出來了，除了傷口可怕點，別的真沒什麽大礙！沒告訴你估計也是怕你擔心。”

這兩句話不僅沒能安慰到江也，反而讓他更焦慮了。

“不行，”江也胡亂把桌子一收拾，端著餐盤站起來要走，“我得去他家看看去。”

劉嘯燃立刻把他給攔住了，“午休時間就剩一個來小時了，根本來不及！要我說啊，也哥，你別太著急，人正在家裏養著呢，你早去晚去也改變不了什麽。反而現在你火急火燎地趕去了，楮哥看你這樣，說不定一著急，這傷還越來越重了呢！”

江也偏頭“呸”了三聲，繼而紅著眼睛瞪他，“你別咒他呀！”

不過劉嘯燃話糙理不糙，縱然心裏百般著急，江也眼下也只能先將情緒壓下。

上課鈴和下課鈴交替響起，講臺上的老師換了一個又一個，他們口若懸河，可江也這一下午卻是什麽都沒聽進去。終於在最後一節晚自習鈴響時，江也再也坐不住了，收拾好書包和幾個翹課的女生一起偷偷溜走了。

馮楮家在離學校不遠的一處小區中，父母常年在新加坡做買賣，家裏只有馮楮，還有他的奶奶。

奶奶好久沒見到江也了，拉著他的手直叫“小也，好孩子”。她又想到了自己的孫兒，再次望向江也的時候，眼睛有些濕了，“是來看小楮的啊？”

“嗯。”江也吸了吸鼻子，“我來看看他。”

奶奶輕輕拍打著他的手，皺巴巴的掌心帶著體溫，柔緩地覆在他的手背上。“好孩子，”奶奶說：“去吧。”

走到馮楮臥室門前，江也想直接推門進去，又怕馮楮已經休息，貿然開門打擾到他。他猶豫了好半天，直到馮楮的聲音驀然響起，“怎麽不進來？”

江也趕忙壓下把手，踢踢踏踏地跑到馮楮床前。

馮楮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盡管唇上沒有多少血色，但嘴角的弧度還是給他帶來了一絲生氣。他從被子裏伸出手，隨意地打了個招呼。

“別亂動了！”江也攥住他的手，然後將它小心翼翼地塞回去，“都受傷了，還亂動。”

馮楮由著他擺弄自己的手，同時擡起眼皮，出聲問道：“是誰多的嘴？”

“啊？”

林樺和江也在一班，自己囑咐過了，六班的其他人林樺應該也會交代。馮楮飛快地想了一圈，突然想到了劉嘯燃。

本以為他們碰不上的，馮楮想，失策了。

可他不得不承認，現在江也來了，他的確覺得有些愉悅。這愉悅或許是卑劣的，出賣自己的弱勢來獲取同情，但他此時已經顧不上那麽多。他只知道江也來了，且是為他而來。

馮楮撐著身體往上坐了坐，“不是我主動挑事的。”

“我知道不是你。我都聽劉嘯燃說了，是八中那些人……”江也說到這，又想到馮楮莫名遭的那些罪，嗓音又是一哽，“還說你被捅了，是不是特別疼啊，我光想想都受不了。對了，你究竟傷哪兒了啊，嚴重不嚴重？讓我看看——”

江也說著就掀開了被子，接著手探向馮楮睡衣的衣擺。

“小也，”馮楮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嗓音裏帶著幾分警告，“別。”

江也哪裏管這個，稍微一掙就逃離了束縛。他動作輕緩地將馮楮睡衣下擺向上卷起，腹部那帶血的繃帶就這麽直直地映入了他的眼睛裏。

江也眼角重重一跳，下一秒鼻子就酸了，“馮楮……”

馮楮無奈，“我真沒事，就是小傷，過幾天就好了。”

然而江也還在盯著那塊血痕，神情哀傷。

江也的恐懼、擔心，在此刻全部一絲不落地被馮楮捕捉到了。他試探性地伸出手，輕輕貼上了江也的臉頰，柔軟的觸感通過掌心傳到大腦，他忽然覺得很熱。

江也沒有躲開，甚至伸手握住他的手，嘴裏還在念念有詞。

鬼迷心竅的，馮楮開口問道：“我和謝瀲，你會選誰？”

“選？”江也不明白，“為什麽要選？你們都是我的朋友啊。”

“如果非要選一個呢？”

江也眨眨眼，下意識道：“這怎麽選呀，不一樣的。”

馮楮的手僵住了。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麽，血液慢慢冷了下來，同時凝固了他的心臟。將手從江也溫熱的掌心收回，他慢慢閉上眼睛，執拗地問：“哪裏不一樣。”

“就是不一樣啊。”江也困惑地歪了歪頭，“咱倆從小玩到大，是最好的朋友。謝瀲他……”

——謝瀲！

方才馮楮提到謝瀲，江也就覺得胸口空蕩蕩的，像是自己遺忘了什麽重要的東西。現在他才忽然想起，他和謝瀲今晚在奶茶店的約定。那空缺的地方並非是什麽重要的東西，其實只是一個約定。

那句只說了一半的解釋本就是隨口而出，其實自然而然說完與馮楮的關系後，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向下介紹謝瀲。

而他現在知道了。盡管無法說清道明其中的原因，但差異的確存在。之前他心急如焚想要見到馮楮，是因為馮楮遭遇危險意外，自己擔心他的傷勢。

——可他想見到謝瀲，卻只是因為一個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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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傷了—— 馮楮：我不疼，別管我。 謝瀲：我好疼，快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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