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支筆一寫，便寫完了大半個秋天。

它被江也裝進了筆袋，成為了紀念物般的存在，每天隨著書包的顛簸在筆袋裏橫沖直撞，塑料筆桿撞到直尺鉛筆上，發出乒鈴乓啷的細小響聲。

十一月是吵鬧的。

江也下了公交車，一路小跑著進了大門，稍不留心就踩上了一垛落葉堆，色彩豐富的樹葉發出清脆的“哢呲”聲，緊跟著響起的是保安大叔的抱怨，還有硬柳條紮成的掃帚，在地上揮掃產生的巨大噪音。

江也邊跑邊回頭喊：“不好意思啊叔！”

“去吧去吧，”保安大叔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嘴裏嘟囔道：“毛手毛腳的。”

坐到座位上，江也氣還沒喘勻，剛從書包裏翻出課本要開始早讀，廖靜就拍了拍他的肩，略帶憐憫地說：“老劉讓你去辦公室。”

“啊？”江也擡起頭四周張望了一圈，低聲問道：“他已經來過了？”

“不僅來過了，還發現你遲到了。”

江也拍了下腦門，“我現在過去。”

噔噔噔跑到數學年級組，江也敲了兩下門，“報告。”推門進去後，看到劉旭川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改作業，江也慢吞吞地走過去，背著手站到他面前。

劉旭川分給他一個眼神，“喲，總算來了啊？”

江也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特別小聲地應了句，“來了。”

“還知道來啊！”劉旭川把紅筆重重撂下，擡頭看他，“都什麽時候了，高二了啊，這種關鍵時刻還敢給我遲到？成績還想不想要了，小高考還考不考了？！”

面對劉旭川的批評，江也在背後絞著手指，一句話都不敢解釋。

昨晚晉瑤回來了，長時間的外出讓她一回家就拉著江也，左瞧瞧又看看，自己兒子怎麽瞧怎麽稀罕，母子倆坐在沙發上聊這兩個月的事兒，一聊就聊到了下半夜。江也回到屋裏還得趕作業，最後熬到兩三點才躺下。

那邊劉旭川看著江也低著頭，確實像是在認錯的樣子。他生硬咳嗽了一聲，又說：“不過你最近學習態度還不錯，許老師也說你化學有進步……行了，這個等今天卷子發下來再說吧。”

“真的嗎？”江也挺激動。

劉旭川不高興了，“怎麽著，功夫全花在化學上了，別的科目都不學了是不是啊？”

江也知道這裏的“別的科目”特指數學，趕忙又說：“老師，我上次數學提高了。”

“這有什麽好得意的，提高就是應該的！”劉旭川尷尬地拍了下桌子，左右實在挑不出什麽刺了，只好沖他擺擺手，“回去吧，寫份檢查給我，給我保證下次不許遲到了！”

回教室的時候早自習已經下課了，江也從後門回到教室，一進去就看到林樺和幾個男生在後門拋著籃球。

“林樺，”江也喊他，“今天有體育課？”

一個男生對他說：“沒，不過今天大課間跑操取消了。等等一塊兒打籃球去啊？”

江也問：“取消了？為什麽取消啊。”

林樺轉著籃球走過來，“班長早上說的，年紀主任今天都得去綜合樓開會，這跑操音樂聲兒太大，就給取消了。等會下課直接來操場哈，一起打球。”

江也不太會打球，站在籃筐下也不一定百分百投中那種，但想了想自己班人隨便玩玩也沒什麽，他笑著說：“好呀。”

大課間的下課鈴響起，江也把桌子收拾好就去了操場。

到了籃球場，看著烏泱泱一群人，江也傻眼了，“原來你們是要和十四班打比賽啊？”

林樺撓撓頭：“十四班體育課代表上課的時候給我發了條消息，問要不要課間一塊兒打，我就答應了。你要是不想打也沒事，下次體育課咱們再一起打。”

“行，我今天還是算了，”江也有些害羞地笑了笑，“我上場不是給咱們班丟人嗎。哎對了，要不我去找馮楮給你們當外援吧。”

“馮楮今天沒來，生病了。”

江也驚訝地看他，“生病了？”

林樺嘴皮子動了動，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趕緊解釋道：“沒沒，不是生病了！他就是家裏有點事。那行，我先去打球了哈！”

雖然覺得林樺有點奇怪，但這話江也還是信了，畢竟如果馮楮真的生病了，他不可能不告訴自己，他們可是最好的朋友啊。這麽想著，江也提著的一顆心很快就放了下來。

坐著看了會兒球賽，身上的單薄的襯衫在秋風裏逐漸難以招架，江也只好戀戀不舍地收回目光，抱著懷小跑回教學樓。

在座位上坐下後，桌面上已經攤著一張批改好的化學試卷。他翻開正面一看，驚喜地睜大了眼睛。

從前無論是基礎題還是中難題他都做得一塌糊塗，但經過一個月鞏固基礎的訓練，這次考試中的低難度題他基本都拿到了分，少數丟的幾分是因為粗心犯了錯。雖然成績依舊不是太理想，但總歸是邁出了進步的第一步。

還好沒有讓謝瀲花在我身上的時間浪費！他想。

江也從筆袋底下翻出那只墨水空空的筆桿，放在桌上，無比鄭重地拜了拜。拜完了之後，他將“吉祥物”又送回筆袋裏，小心翼翼地觀察了下四處的環境，確認沒有老師之後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悄悄放到桌肚裏發消息。

江也：化學成績有進步[讚]今晚請你吃飯呀！！

很快對面就回了消息——

謝瀲：[ok]

經過一個來月的補習，兩人的關系已經變得很熟稔，前不久也加上了微信，平時你找我吃個飯，我找你回個家，真有朋友間相處的意思了。

謝瀲：你們下課早，你到時候別管我，先訂個位過去，我放學直接去就行。

江也：[柴犬疑惑.jpg]

江也：步行街的夜市還要提前預定嗎？

此時隔著一條馬路的附中，謝瀲對著手機先是楞了兩秒，隨後低著頭笑了起來，肩膀輕輕顫抖著。

——太可愛了。

“幹啥呢？”閆平易正幫著發作業，走到他身邊撂下粉皮的本子，問：“笑這麽開心，和女朋友聊天呢？”

謝瀲懶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他，眼睛中的笑卻是怎麽也藏不住。

閆平易“嘖嘖”兩聲，又抱著一沓作業本走遠了。

後門口站著不久前剛進來、恰好將兩人對話聽了個完全的王洪波。

作為唯一知道謝瀲性取向的人，他低頭看了看兩分鐘前謝瀲給他發的問他在哪的微信，又機械地擡起頭看向謝瀲，霎時間大驚失色。

謝瀲轉過頭，看到王洪波一臉詭異地站在那，瞬間變了表情，“你他媽把我卷子拿哪兒了？”

“操！”熟悉的語氣讓王洪波幾乎要喜極而泣，“在這兒呢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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