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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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兒有問題。”

陪著謝瀲來醫院的交警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可能老婆孩子那事兒給他的刺激太大了吧,瞅著年齡和他兒子一般大的就以為遇著自己兒子了呢。”

謝瀲不作聲地聽著。坐在醫院的走廊上,鼻腔裏全是酒精、消毒水味兒,他盯著右腳踝上不久前剛纏緊的繃帶,心想自己也算是為醫院的標志性氣味做了貢獻。

這交警是個能嘮的,沒人理自己也能在那講半天單口相聲,“不是,小夥子你膽兒也真是肥。”他邊噴唾沫邊用手比劃,“那摩的,一個開得比一個快,我可不敢讓我兒子坐!你說你這還碰上個酒駕的!哎,還有……”

交警說,車沿沒焊結實的金屬邊把男人的腿劃開了口,他又是打破傷風又是縫針,加上腳踝也骨折,這是得遭一段時間的罪咯。

謝瀲問他:“誰主要責任?”

“車禍確實是大車的責任多點……”他摸了摸下巴,“不過摩托老哥畢竟酒駕,這個嚴重呢,醫療費也沒法走保險了。”

他又說:“嗨,跟你說這些幹嘛,這都之後我們要回交警隊處理的。現在沒你事兒了,趕緊叫家裏人來接你回去歇著吧,啊。你最近也別造了,小心著點。”

聽到“家裏人”三個字,謝瀲眼角微不可查地跳了跳。

看著身邊的少年半天沒動一下,交警說:“嘿,想啥呢?沒帶手機?”

“不是,”謝瀲說:“我自己回去就行。”

那邊聽他這麽說直接就樂出了聲,“出了醫院下去的臺階就夠你磨蹭半天,挪出大院兒打車再半天,你可真行。拿手機撥號,趕緊的!”

謝瀲握著手機,神經質地用拇指蹭著屏幕,將主頁面來回切了好幾次。此時遠處病人藥瓶裏的點滴正有規律地下落,似乎在掐著他心理鬥爭的時間。

一滴、兩滴……五滴,當他打開手機通訊錄的瞬間,秒表計時停止。

謝瀲找到根據備註找到了並不很熟悉的電話號碼,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半天,才慢慢落下。

電話很快被接通。

他叫了聲“媽”,下一秒卻聽到那頭傳來了機場特有的航班播報聲。封如姿的聲音在一片嘈雜響起:“哎,小瀲啊,媽媽明早有個交流會,今早忘記和你說……”

之後封如姿說的什麽他都聽不清楚了,輕柔的女聲慢慢淡了下去,而背景中行李箱軲轆在地上滾動的聲音越來越大,“轟隆隆”的巨響鉆出電波,似乎下一個瞬間就會真切地碾上他的耳膜。

“沒事兒,媽。”謝瀲彎著嘴角,也不知道是在做樣子給誰看,“你忙,我一會兒吃完飯就寫作業了……嗯,行,別擔心。”

他掛了電話,提著的嘴角慢慢放了下來,很快地抿成了一條線。

事故時的畫面突然在腦海中浮現出來。摩托車被別倒在馬路上,那個男人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回身將他壓在身底下,用自己的血肉給他做了庇護。在暈倒前的最後一刻,男人緊閉著眼睛,反覆念叨著,兒子,兒子。

交警問:“家裏人有事兒?”

“嗯。”謝瀲拎起一旁的書包站起來,右腳沒註意踩實了地面,疼得他眉心一跳。

交警見狀趕緊上前攙了一把,說:“小心著點。”他又說:“這樣,既然你家裏人來不了,我開車把你送回去。”

“等一下,”謝瀲叫住他,“叔,我們能過會兒再走嗎?”

這是交警一路上第三次以“你是”開頭造句——

“你是活雷鋒啊!”他感嘆道:“同學,做好事不留名,你是紅領巾?不是,你就說哪有你這樣的,坐摩的摔了不要賠償不說,還倒貼人醫藥費?”

謝瀲心想,得,現在是四次了。

他不想花功夫解釋,就仰著頭倚在後座上,懶洋洋地敷衍道:“我錢多得沒處花。”

交警又樂了,說你這臭小子。

警車在老城區憋屈地左鉆右竄,最終在公園的旁減慢了速度。

“您把我從這放下就行,”謝瀲撐著前排座椅,前傾著身子說:“裏頭開不進去了。”

交警問:“你自己能行嗎?”

“能行。今天辛苦您了。”

謝瀲從警車上下來,不知道路燈是不是又壞了一盞,這條路似乎比平常還要昏暗一些。他站在那裏,兩側零零散散有幾個居民路過,他們提著菜或靠在一起交談,速度或快或慢地從他的身邊經過。看著前方,他第一次覺得回家的路有這麽長。

他跛著腳向前走,風將他的頭發吹起,從背面看像一匹傷了腿的狼。

謝瀲在白磚墻旁停了下來。

此時他應該從兩面破墻圍出的“大門”拐進去,只需要再經過兩個單元,上三級臺階,穿過四米的走道就能舒坦地坐上沙發休息,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神經病一樣站在白磚墻的外面無所事事,有家不回。

而此番舉動要歸咎於三單元門前的兩人。

幾分鐘前,謝瀲本來想直接回家,卻遠遠地看到單元門口立著兩個藍白色的身影,旁邊斜著一輛摩托車。他認出了江也,也靠摩托車認出了另一個。

那天家裏出現蟑螂,恰好江也回來,封如姿就把他叫來幫忙。謝瀲出門拿快遞,先是迎面撞上江也,又在單元門口見到一個陌生的男生。那人跨坐在一輛牛逼哄哄的摩托車上,披著和江也一樣的藍白色校服。

十七八的少年都好面子,謝瀲屬於尤其好面子的那一掛。前頭一個是江也,一個是江也的同學,一想到自己宛如一條瘸了腿的老狗從兩人身邊經過,他的臉色就難看得要命。

所以他只能等,等他們把該死的天快點聊完。

謝瀲將朋友圈刷空了兩次,終於等到發動機驟然發出的轟響。巨大的聲音沖上天去,把寂靜的夜撕裂出一道口子。黑色的機械豹子咆哮著從“大門”沖出來,載著主人揚長而去。

繞過白磚墻,他在空無一人的樓房前緩慢地走著,凹凸不平的磚地增加了前進的難度,他右腳不小心踢上一塊堅硬的凸起,下意識罵出了聲。

這聲動靜引得幾戶人家打開窗戶探出頭查看情況。謝瀲鬼迷心竅地擡起頭,看向三樓的某一戶人家,然後他發現302的窗戶被從裏推開,身著淺色校服的男生出現在了窗邊。

江也扒著窗戶向下看了兩眼,很快又縮了回去。

302的窗戶被關上了,陸陸續續的,那些個鄰居在發現沒有熱鬧可看之後也逐漸收回註意力,一扇又一扇的窗戶被關上。小孩的哭鬧聲、電視劇的吵鬧聲、家人聊天的歡笑聲都漸漸遠去,萬家燈火與清冷的夜被窗戶輕易地隔絕。

在周遭一片寂靜中,謝瀲突然感覺到怪異。

或許他的心臟中也有一扇窗,被關在深處的聲音在不停地叫囂著什麽,只是他現在還聽不清。不然為什麽初衷本是不想讓江也看到他這幅模樣,可是現在江也真的忽略了,他卻又覺得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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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謝很缺愛,小謝很需要關註,但小謝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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