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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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完電話他的臉色重新陰郁起來,他並不情願,但無可奈何。

恰好走到了分叉路,徐風回鋪頭,葉粼回石頭屋子,兩人分道揚鑣。

徐風回去以後就開始打牌,打得昏天地暗,回過神來外頭天已經黑了。

今天店裏很熱鬧,人來了一撥又一撥。下午的時候是附近的老人來嘮嗑,下午的時候是放學了的學生來買零食,傍晚的時候彭柯來了,帶了幾個小弟和他的親弟弟,彭燦。

彭柯直接叫小弟們先開了一箱酒,劈裏啪啦地開蓋,玻璃瓶子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搞不清楚他們是來打牌的還是來喝酒的。

不過這是送上門的生意,徐風當然不會掃他們的興。

彭燦比彭柯小了十歲有餘,今年還不到二十,專科沒念完實在讀不下書了,回來跟著他哥混。他在這撥人裏算年輕的,身上也有著年輕人特有的匪氣,俗稱中二。染著淺色的頭發,把破洞牛仔染得花裏胡哨,上身一件過於寬大的皺黑外套,喝酒最積極,喝酒的樣子也最不羈,醉得也是最快的。

今天的麻將桌上,彭柯主要是把他這個弟弟帶來給徐風瞧瞧的,彭燦也挺會來事兒,席間高談闊論的,講在X城讀書時的事。他是在大城市待過的人,回來瞧見徐風這一畝三分地又破又舊的雜貨鋪,頗有些不以為然,說話間底氣就足了起來。開口閉口“我在X城的時候...”徐風看在眼裏,心中覺得有點好笑,面上只是微微笑著,隨口應,

“噢?X城,欸~~大城市啊。”

時不時這樣應一句,聊天就能很順暢地繼續下去,氣氛很是熱烈。

晚間時候,翠蘭也來了。徐風總覺得,今天好像人過於齊全了,隱隱的覺得有點心突突。

翠蘭既然來了,就肯定得給她留出個位子。她毫不客氣地坐到了徐風旁邊。旁邊就有人遞酒瓶子,她直接拿過來,先大大的喝了一口,表示舒爽。

翠蘭的到來,讓這小館子裏的熱鬧更上一層。

她是個爽快的女人,聊起天來葷素不忌,如此便吸引了更多人的註意,話題的中心突然就從彭燦轉移到了翠蘭身上。

話說起翠蘭最近在那活動室惹的禍,話題一下子就活分起來。徐風隱隱的知道是跟男女之事有關,具體的卻並不清楚。

“哎哎,那男的後來怎麽樣了?”

有人提這個茬,

“什麽怎麽樣,那孫子色膽包天居然敢摸老娘屁股,我當時上去就給了他一巴掌,直接給他打蒙了。”

翠蘭掄起胳膊,在空中比了一個揮巴掌的動作,惹起一片笑聲。

“他是不是就是之前跟你打到派出所的那個啊?”

“就是他!就是他!那時候新來的小警察還以為他們兩口子呢笑死我了。”

“兩口子?”翠蘭聽到這個詞眼珠子一瞪,接著翻了個白眼,“我呸!我要是他老婆直接撞墻去啦!死啦!”

“然後呢然後呢,打完巴掌以後呢?”

翠蘭得意一笑,接下來才是重頭戲呢,“他還想過來打我,哪能呢,我上去就直接往他□□子裏邊踹,老娘那天穿的還是高跟鞋。”

“嘶——”

提問的小弟不覺□□一涼。

“噢——怪不得呢,怪不得最近沒見到他人,原來是養傷去了。”

“那不是,還是重傷。”

引得眾人哈哈哈哈一頓笑,雖然都是男人,但是對那位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彭燦本來已經喝得有些暈乎,現在下場在旁邊坐著,被眾人吵鬧的笑聲擾得煩了,嘟囔著要回去睡覺。

“這麽快就醉了,沒出息的小子。”

彭柯啐了他一聲,看他嫌棄的樣兒是真的這麽覺得。

“我出去溜溜風,這裏邊太悶了,這麽小的地盤塞那麽多人,著火了都來不及跑。”

彭燦把他哥對他的恨鐵不成鋼轉換成了對徐風這小地方的不滿,他一進來就在小窄門上磕到頭了,一開始就對這地方覺得不順眼。

“呸呸呸,會不會說話你,不會說就滾。”

“哼。”

彭燦不服氣地哼了一聲。

他磨了一會兒還是走了,嫌翠蘭的嗓門太大,穿透力太強,震得他耳膜都不舒服。

彭柯叫了倆小弟跟他,免得他喝了酒在外邊鬧事,雖說這個時辰了,外邊街上應該鬼影都沒一個。

彭燦走掉,和眾人道別又痛痛快快地喝了一通才走掉,翠蘭感知到他對自己的嫌棄,也不怎麽待見他,只是笑瞇瞇道,“小弟弟這就走啦?我都還沒開始喝呢!”

彭燦輕蔑地“切”了一聲,淹沒在眾人的哈哈哈裏邊了。

其實大家夥兒口風上是向著翠蘭的,彭燦這才哪跟哪兒,不過是今晚才見一面的毛頭小子而已,翠蘭可是實打實的麻將桌和酒瓶子裏堆出來的“自己人”,不過看彭柯的面子罷了。

彭燦走後,他們繼續喝酒嘮嗑。

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了,也不知道喝了多久,徐風只覺得低垂的吊燈好像變得越來越近,耳邊的人聲變得越來越嘈雜。

他的酒量一般,喝到現在不至於醉,但是的確是開始有些渙散了。

所謂的渙散,就像平日裏繃著的弦慢慢松弛下來,對身周一切的景象都變得無所謂起來。他手撐著下巴,看弟兄們吹牛聊天,臉上保持著無意義的微笑。他覺得那像是光怪陸離的走馬燈,不停地映在臉上,流轉熱鬧,可是跟自己一點兒關系都沒有。

突然一個柔軟的胳膊勾上了他的脖子,他扭頭,發現翠蘭的臉離得好近。近得他第一次看清了她醬油色的皮膚,還有眼角細密的魚尾紋。酒精帶來的紅暈在她臉上擴散開來,然後看到了她的一雙瞇得細長的眼。

徐風朝她呵呵地笑了,傻子似的指指她的臉,

“你臉好紅。”

他們離得太近,伸起的的手指之間有意無意似乎刮到了她滾熱的皮膚。

翠蘭也笑他,

“你也是。”

徐風拿手背貼自己的臉,好像是很熱。加上幾個小時都呆在這個封閉的小空間裏,他突然覺得有些透不過氣。他想透透氣,於是下意識地往窄門外看,木門掩著,他一晃眼,好像從門旁的小窗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葉粼。

這是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身影。徐風遲緩地楞了楞神,揉了揉眼睛,又好像什麽都沒有看到。

自己大概醉了,他意識到。

或許他老早就醉了,只是自己都沒有發覺到。

耳邊的喧鬧持續轟炸,又有大把的時間流淌過去,酒瓶子也開了一撥又一撥,眾人的精神倒是越來越好,聲音也愈發吵鬧。

這吵鬧聲裏多了急促的拍門聲,徐風像是大夢初醒似的突然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晃神似的突然恢覆了意識,一瞬間清醒了過來。而周圍的人也終於註意到了這煞風景的拍門聲。

吵吵嚷嚷地開了門,門外一個人的身影撲進來,口中含糊不清地喊著老大。

是彭柯的小弟。

徐風從雜亂的人影縫中看到他,片刻之前他和另一人跟著彭燦走了,那時他看起來還人模狗樣,現在卻是頭發紛亂,衣衫不整,臉上還多了明顯的傷痕,一瘸一拐的,看起來很狼狽。

彭柯的酒喝得很多,面紅耳赤的,往外散發著酒氣,但是居然還穩坐桌邊,沈聲問,

“怎麽了?彭燦呢?”

大概是兄弟間的默契,讓他一下子就感到不對勁的所在——去時三個人,現在卻只有一個人回來,彭燦也不知去了哪裏。

“彭燦,彭燦他跟人打架了!被周老頭撞見,揪派出所去了!”

這消息像個驚雷平地炸開,反而眾人無聲了一瞬,齊齊看向彭柯。

“操!”

彭柯低吼了一聲,一拳頭砸在牌桌上,立著的幾個酒瓶子應聲呯啪一彈胡亂地倒下了。

他雖然在這道上混,卻不想弟弟這麽年輕身上就留下案底。

“嚴重嗎?”

“流、流血了,估計得縫針。對方也差不多。”

還好,這種程度還好。

彭柯心下有底,就要跟著一起去派出所。

“跟誰打的?”

他一邊披上外套,一邊往外走一邊問,連帶著他帶來的三四人也呼啦啦地要往外走,小館子裏像一下子被抽走了主心骨的熱鬧,人雖猶在場,場子已經散了。

“就、、不認識!誰知道!老三好像認得他,叫葉什麽的,不像本地人。”

徐風本來事不關己,耳旁風似的聽著,閑散的兩根手指勾起一瓶剩了個底的綠啤酒瓶,懶懶的正正送到唇邊,冷不丁這話鉆進耳朵,心忽的一沈,手上的動作一下子頓住了。

翠蘭正趴在他旁邊,下巴抵在牌桌上,無意識地眼睛隨著他的手動作,直到看到徐風忽的一頓,那酒最終也沒送入口中。

“姓葉?”

徐風突然開口問,有些緊張的樣子。

他這聲是直接向那小弟問的,但其實這些人裏,除了彭柯其他都算不上交情深。

氣氛一瞬間停滯,彭柯回過頭來看他,皺著眉頭,所有所思地打量他。

“我跟你們一起去。”

徐風一下子站起來,久坐的緣故,有些打晃兒。

彭柯不置可否,什麽也沒說,只是回頭走了,步子邁得很大,一群人也呼啦啦地跟上。

徐風用手撐了撐腦袋,強行打起了精神,提步跟在後邊。

帶著醉意,吹著冷風,腦子中胡思亂想亂得很,徐風就這樣來到了燈火通明的派出所。

他沒來過這兒,頂多也就是路過,回過神來站在派出所門口,方方正正的大門,灰色和藍色的冰冷框架立在面前,他才有了些實感。

一群人呼啦啦地走進去,裏邊也有人行,匆匆地走在燈光慘白的過道裏,順著這條道往裏走,徐風一眼就看到了葉粼。

他坐在一欄之隔的辦公區,額頭和唇角的傷格外顯眼,他默然坐著,臉上灰撲撲的,在森然的燈光下顯得沒精打采,像坐在垃圾桶旁失去了神氣的布娃娃。看到他無事坐著,徐風心下一松,緊接著又覺得難受起來。

比在暗房子中發現昏迷的葉粼時還要難受。

他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跟在人群後走近。

他旁邊坐著彭燦,仍然是那麽一副不羈的樣子,和葉粼毫無生氣的臉不同,他還很有精神地東張西望著,手肘搭在椅子靠背上,翹著腳,隨意得跟在家一樣。

坐他對面的周老頭那尺子敲了一下他的腳,“啪”的一聲,

“放下。”

他狠狠瞪了周德一眼,一臉兇狠相,不情不願的還是把腳放下來,重重地踩在瓷磚地板上。

他一轉眼,看到了呼啦啦正走進來的彭柯一行人,眼睛一亮,就要站起來大聲喊

“哥!我在這兒呢!”

他站到半截,被周老頭敲了一下膝蓋,“哎喲”一聲又軟下去,疼得臉皺在一起揉著膝蓋,暗自腹誹周德這個臭老頭。

彭柯原先沈著臉瞪了他一眼,轉頭到周德那裏面色一下子轉為滿面的笑容,和他去處理這檔子事去了。

這事兒本來就不大,鬥毆而已,好在雙方都沒受什麽傷,教育教育就能放回去了。

周德教育完了打架那兩人,又逮著彭柯教育,徐風從他們身邊繞過去,去看暫時被冷落一旁的葉粼。

彭燦那邊,左有周德右有他哥,還有一群小老弟,被團團圍住熱鬧得很,周德拿腔拿調地在教育他,時不時彭燦還不服氣地出聲,被他哥拍一腦袋又叫起來,鬧鬧騰騰。相比起來,葉粼這兒就安靜得多,他只是坐在那兒,有人來了甚至連腦袋都沒擡一下,對身周發生的事毫無興趣的樣子。

直到一雙臟兮兮的板鞋闖入他低垂的視線,站定,正正地對著他。

他順著擡起頭,看到了徐風猶帶著酒氣和紅暈的臉,不知為何有些急促地呼吸著。

兩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一個滿身酒氣,一個一身狼狽,當中隔著一點點距離,上下目光相接,誰也沒有動,誰也沒有說話。

葉粼瞅了他一眼,漠然地又低下頭,身周甚至散發出比剛才更加冰冷的味道。

看他這樣子,徐風心中莫名的一股氣就往上竄。

“餵。”

徐風叫他。

“餵!”

葉粼沒理他。

“你怎麽回事?怎麽會打架?”

對方喘著氣說,這個問題,剛剛周德已經問過他了,與其說是問,不如說是詰問。

怎麽回事,他也很想知道怎麽回事。

頭上臉上身上,挨過拳腳的地方尚在發散刺痛,葉粼搭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抓緊了。

他二十六了,失業,避世,沒有親人,沒有愛人,也沒有朋友,與世界隔離,逃到這個遠離城市的小島,在半夜和個小孩打架,一身狼狽,進了派出所,他也想問問自己,這是怎麽回事。

他並不擡頭,也不看徐風,只是低著頭,看地上的某一個虛空,像個沒有生氣的稻草人。

身前的人半晌沒有動靜。良久,他聽到一聲輕微的嘆息,無可奈何的樣子。

徐風在他面前蹲了下來,蹲得低過他的視線,擡頭看他,才終於看到了葉粼一張蒼白帶著青腫的臉,他的眼睛皺了一下,心裏覺得有些痛。

“疼嗎?”

他的聲音輕輕的,飄過來,旁邊吵鬧的人聲都給當了背景板,又好像瞬間淹沒在毫不相幹的話語裏。

葉粼眨了眨眼,鼻子有點酸。

鬧到半夜,他們才終於能走。

兩撥人在派出所門口分開,一邊是彭柯那邊,烏央烏央一堆人,一邊是葉粼這邊,他和徐風兩條蕭索的身影。

彭柯看到徐風默不作聲在葉粼身邊,瞇了瞇眼,

“你怎麽回事?認識?”

“嗯,朋友。”

彭柯從鼻子裏出一聲氣,顯然不信。

從中學開始他就認識徐風了,之後不論是在學校還是混社會,他們的人生軌跡從未真正分開過,徐風的朋友他不可能一點印象都沒有。

“真的。”

面對他懷疑的目光,徐風很淡定,

“初中和我一個班的,葉粼。”

彭柯皺著眉頭想,上學的歲月對於他來說已經很模糊了,加上他的學本來也沒好好上,都是些雞零狗碎的記憶,他很艱難地從記憶的犄角旮旯裏找尋出了有關葉粼的淡得不能再淡的記憶,

“是不是,我們以前還揍過他的那個?”

“那個是你,不是我們。”

徐風在心裏說,面上只是點了點頭。

“那不是老相識嘛!”他一下子通了記憶,甩開徐風徑直走到葉粼面前。

外邊燈光灰暗,他實在不能把這個一臉頹相的小子和記憶中任何一個影子聯系起來,但是不妨礙他大力拍了拍葉粼的肩膀。

“徐風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既然大家都是朋友今晚的事就是一場誤會!”

他豪氣地笑著,那是從丹田裏發出來的聲音,底氣很足,架子也很足,後頭彭燦聽到氣得都要跳起來。

“這樣,明天晚上,我擺一桌酒,這誤會就算結了,順便敘敘舊嘛是不是老朋友。”

葉粼的傷處被他拍到,眉頭一下子皺緊了,加上心裏不願被生人觸碰的厭惡,毫不掩飾地表現出來。

彭柯對他排斥的表情視若無睹,仍然大聲地笑著,

“一定要來啊,讓徐風帶你來。就這麽說定了。”

說完又拍了拍他的肩,不等葉粼回答,便轉身回到自己人的那一堆,帶著人呼啦呼啦地走掉了。

彭燦跟在後面,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擡手朝葉粼比了兩個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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