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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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粼在破舊的巷子裏亂撞著。

這不是個形容,他確實是一邊把身子甩在剝落土殼的磚墻上,一邊支撐著行走的。

島上人口稀少,在這迷宮似的巷中倉皇的不知走了多久,一個人也沒有遇見。雖然即使遇見了,以葉粼此時的狀態,腦中惶惶也無暇去理會路人會怎麽看他。

他第無數次磕在松軟的土墻上時,終於洩了力,倚著墻慢慢滑落下來。雙手捂住發疼的胃的位置,蜷縮成嬰孩的姿態。

腦中一片混沌,不知道過了多久,這股疼痛才慢慢的消下去。

葉粼喘著氣,恍然間擡起頭,疼痛如潮水般消退後,身體好像才恢覆了疼痛以外的知覺。

他感到身上有些粘膩,有些冷。應該是冷汗貼著衣物,又被冷風一吹,他一哆嗦,腦子反而清醒了不少。

想喝水。

他伸手一摸,摸了個空。

先前買的水不知何時遺失了。葉粼咽了口唾沫,覺得渴得難受。

他這一整天就光在找水了。

他撐著墻慢慢站起來,環顧四周,緩慢運轉的腦袋裏如次第顯出圖畫的無字天書,身處其中,記憶好像才能慢慢覆蘇似的。

他想起來,這片巷子他好像似曾相識,是小時候常常游戲其間的巷子。

就像沿著這條路走過去,他雖然記不起下個路口會有什麽風景等著他,卻知道下個路口一定不會是個死路,一定是有路可走的。

他夢游似的拐過那個巷口,一擡頭,正看見了一家老舊的雜貨鋪,埋在破敗的巷子拐角,門檐上的木頭都風幹成了半垂的朽木。

這是一家十分不像雜貨鋪的雜貨鋪。

它的門口擠著一架很寬很厚的玻璃櫃臺,擋住了大門,不論從左邊還是右邊,都很難供人行走。

而這占據了門面的櫃臺,又太隨便。灰跡斑駁,玻璃面很不清晰,是年歲悠久的緣故,也因為不經常擦洗,留下了頑固的瘢痕。底下的商品也擺得稀稀拉拉,東倒西歪。不像一家店鋪,倒像是家裏沒有收拾過的雜亂櫃臺。難以相信裏邊七歪八斜落了一層灰的內置物,就是要出售的商品。

他記得這家店。

爸爸以前經常來這家雜貨鋪裏打麻將,他小時候放了學也會過來買零食。

這店鋪門面雖然寒磣,但是在小時候的葉粼看來,就像是一個神奇的魔法屋。雖然很小,破破爛爛,但是不論想要什麽,行動遲緩的店主老頭都能從裏邊掏出來,然後一群孩子會歡快的圍著店主爺爺,拿硬幣交換著想要的零食。

他走上前去,一陣吵吵鬧鬧的聲音這才鉆入他的耳朵。

稀裏嘩啦,搓麻將的聲音。嘰嘰喳喳,這是操著鄉音的村民在嘰裏咕嚕的說些什麽。他沒帶腦子隨便聽聽,居然聽不大懂了。

圍在牌桌前的有五六個人,有人下場有人觀戰。當中有人註意到了葉粼,那手肘推了推大戰正酣的一人,

“誒誒,有生意。”

那人才如夢初醒一般,扭過頭往葉粼這邊望了望,立時起了身,

“你替我一下。”

他丟下這麽句話,圾拉著拖鞋過來招呼他的生意。

記憶中鋪頭裏總是一位小老頭,十幾年過去,掌櫃的換了一位年輕人。

葉粼淡淡的想,心中無悲也無喜。

“拿瓶水。”

“什麽牌子?”

“隨便。”

店主應聲到冰櫃前,打開櫃門順溜的隨手一掏,回身來遞給他。

“兩元。”

葉粼掏錢掏得頗為辛苦。

迷迷糊糊的出門,他本來就不清楚現在身上還有多少家當,加上拖著病痛的身體猶如沈重的鐵塊,讓他的動作緩慢而帶著些機械。

反常的動作招來了店長怪異的眼神,他能感受到那陌生的目光刺在他身上,但是他已經不在乎。

他緩慢地低頭掏遍了所有口袋,終於拼拼湊湊在櫃臺上擺出了兩元硬幣。

他正在拼湊著數那些硬幣,來自對面略帶遲疑的聲音忽的飄進了他的耳朵。

“你是...葉粼嗎?”

冷不丁聽見自己的名字,他忽的擡起頭來。

他近來有些害怕聽到自己的名字。因為會喊他名字的那些人,往往都帶著冰冷冷的語氣和漠然的目光。

他循著聲音擡頭,一下子看見了一櫃之隔的年輕的老板。

一張陌生的面孔。

修剪得短短的頭發,比自己高一些的個頭,適中的身材,穿著海藍色的毛衣,大冬天的也露出了修長的脖頸。

他搖搖頭,

“對不起,我不認識你。”

緊接著就想走,甚至是逃也似的想走。

他害怕和人說話,尤其是不認識的人。

能夠像正常人一樣的說話,是他費了好大的勁才能做到的事情,可是他現在沒有力氣去維持面對陌生人的那份體面,只有像個縮頭烏龜一樣一個勁的逃。

可是對面那個人卻不懂他的窘迫,執著地喊他。

葉粼沒有理會,直直地向前走。

他是這樣的故步自囿,不討人喜歡。

他一個勁的想逃,一股力道卻牽上了胳膊,如觸電一般的溫熱傳來,驚得他一下子近乎粗暴地甩開了手。

掌櫃的沒有走出來,情急之下,他是伸長了上身直接跨過那道寬闊而厚重的玻璃櫃臺唐突的一把拉住了他。

“等等!”

他在身後說,“沒錯吧,你是葉粼。”

葉粼只得轉過來。

“你真的,不認識我嗎?”

掌櫃的的語氣挺認真,不像是玩笑,直視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很奇怪,有時候他會很害怕和人直視,但有時候卻完全不害怕。

葉粼望著掌櫃的的眼睛。

他的眼睛可真漂亮,黑白分明,很幹凈,也很安靜,不像自己,葉粼想。他擡起沈重的眼皮,想自己的眼睛裏一定充滿了渾濁的血絲,像泥地裏打過滾的黑猩猩。

只是那雙眼睛微微晃動著,凝視著自己,一瞬間讓他忘卻了自慚形穢的羞恥感。

“你是...徐風。”

思緒一時間被那雙眼睛所虜,飄到記憶的深處,他幾乎是無意識地吐出那個名字。

對面的人滿意地笑了起來,露出了潔白整齊的牙齒。

與他的笑臉不同,葉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葉粼下意識地想應景地扯出一個笑臉回應徐風,但是看著他的臉,卻怎樣都無法那樣輕易地笑出來,只是保持著沈默,用掛著重重黑眼圈的眼睛,看著他。

無言的凝視保持了兩三秒,直到屋內的牌友不耐煩地叫徐風,

“好了沒啊?收個錢這麽久?”

被這突兀的一聲喚回神來,葉粼好像終於找到了脫身的理由。

“你忙,我先走了。”

匆忙間丟下這句話,甚至沒等徐風的回應,輕輕掙脫了搭在自己手腕上的另一只手,葉粼匆匆的走了。

徐風的手尚停在空中,只是牽的人走掉了,變成了一個看起來有些可笑的姿勢。

葉粼轉過巷角,眨眼間就不見了。

徐風看著空空如也的小巷,什麽都來不及說,覺得他好像剛剛才和葉粼重逢,轉眼間又失散了。

葉粼覺得頭腦有些亂。

本來胃裏傳來的陣陣疼痛和時隱時現的頭痛已經讓他無法思考,而突然出現的徐風,攪起了久遠的回憶,像滿布青苔的土地被粗暴地翻起,一地狼藉。

原本稍稍平覆的刺痛又翻湧起來,葉粼勉強快步走了幾步,終於還是捂著肚子靠在了巷墻上。

想找個地方躲起來,躲到深深的地方去。

這樣的想法在腦海中重疊著,腦中猶如千斤重,壓得他無法呼吸。

回家。

想回家。

什麽也無法思考的時候,幾乎是本能地這樣想。葉粼要緊了牙關,跌跌撞撞支撐著走向了回家的小道。

那座石頭房子和記憶中沒有兩樣。

要說有什麽區別,只是變得更蒼老了,它雖然還立在那裏,卻像蒼老的老人一樣搖搖欲墜,可葉粼不在乎那些。

這棟搖搖欲墜的老房子,是他最後的容身之地。

葉粼幾乎是撞在門上的,他吃力地擡起眼,可能因為低血糖,眼前黑乎乎的,黑暗的盡頭是精光一片,什麽也看不清。他努力地辨認,眼前才模糊的出現了一把橫亙在雙開木門前的老式鎖,上面布滿了鐵屑,他一把抓上去,手指間掛滿了蜘蛛網。

房子上著鎖,而他沒有鑰匙。

葉粼絕望了。

那股絕望幾乎是一瞬間噴湧而出,讓他鼻子一酸,眼睛濕了。

他好久沒有哭過了,有時候很難過,眼睛卻很幹澀。而感受著滿手的灰塵和蜘蛛網,幹澀已久的雙眼卻一下子抑制不住地充盈了濕潤的淚水。

他不管不顧地繞到了旁邊的窗子外,幾乎是拼盡全力撞了上去。

窗子發出刺耳的劈裏啪啦聲,玻璃碎一地。葉粼像失去理智的瘋子,胡亂的扒拉掉卡在窗框裏的碎玻璃,手腳並用,不管不顧地爬了進去。

屋內很暗,只有一點微弱的天光,但是對葉粼來說剛剛好。

他都來不及多看一眼暌違已久的家,只裹緊了衣物,和著滿室的灰塵,在空蕩蕩的屋子裏終於如願以償可以不管不顧地陷入昏迷一般的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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