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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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小山島其實是有家的。

一座石頭壘的老屋,屋檐兩端高高翹起,像驕傲的燕子。屋前同樣是石頭壘的及腰高的小墻,自石頭縫裏伸出花兒草兒,海風一吹,一墻的花兒草兒就一起搖晃,這麽晃著,許許多多個日夜就過去了。

這是他曾經的家,爸爸,媽媽,爺爺,奶奶,還有他,曾經一起擠在這個小小的家裏,過得很快樂,也很幸福。

這個家現在是他一個人的家了,而他這個唯一的主人,也早已經丟棄了老屋,奔赴往燈紅酒綠的現代都市,不再想從前那座石頭壘的屋子了。

他想起什麽,往身上匆忙的摸索尋找起來,當然是什麽都找不到。

他連瓶水都沒來得及買,又怎麽會隨身帶著老屋的鑰匙呢。

“切。”

他有些洩氣,巴巴地跑回來,卻連鑰匙都沒有,難道要他翻窗戶進屋嗎?

一路思緒隨海潮起起伏伏,一個小時過得比他想象的快多了。不多會兒,遠遠就可以看見小山島。和從前一樣,雖然是冬天,但是依然深綠一片,遠遠的立在海中,除了多了幾架風力發電的風車,什麽都沒有改變,過去十幾年什麽樣兒,現在還是什麽樣兒。

在北方寒冷的城市呆慣了,乍一見這冬日裏的郁郁蔥蔥,反而有些不習慣,明明這裏才是他長大的地方。

隨著笛聲長長的嗚鳴聲,船終於靠岸了。

葉粼混在人群裏走下船。上島的人手上或多或少都提著點東西,只有他一個兩手空空,揣在兜裏,緘默著走在人群中。

島上風大,可是並不冷。在北方城市戴得踏實的圍巾在這裏就顯得有點悶熱。他一把扯下圍巾,在手上纏著。

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去買一杯水,他渴得喉嚨都要冒煙了。

碼頭周邊只有灰色的水泥路,上邊停著幾輛三輪車,一眼望盡,空曠得很,一家店鋪都看不見。

他站在路口躊躇著。這島雖然不大,但是港口離村子還有一段距離,不算遠,走過去二十分鐘左右。他從小在這裏長大,但畢竟已經離開有七八年了,走的時候這附近都還是土砂碎石的土路,現在都鋪了大片大片的水泥,變得陌生起來。

總之隨便走走好了。

他邁開步子,信步而行。在港口的小攤販那裏買了一瓶水,灌了幾口解了燃眉之渴,剩下半瓶拿兩只手指勾著,一邊走,一邊在身旁晃悠。

沒走幾步,口袋裏的手機振動了起來。掏出來一看,是同事。

他猶豫了一下,抑制住了想要一把掛掉的心情,摁下了接聽鍵。

“餵。”

對方的聲音傳過來,和平時一樣冷漠,不過他能聽出來按捺著的不耐。

葉粼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光是聽到這樣冷漠的聲音,他的心就忍不住收縮了一下。

他近來變得很怕人,也很怕別人的不耐煩。但是為了維持與現實的聯系,不得不忍耐。

“餵葉粼,你在哪裏?”

“我....”他傻子一樣的環顧四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你的材料還沒有交,就差你了。”

對方語氣已然有些不善。

葉粼默了一瞬,盡可能想要坦然些,但話出口還是有些磕絆。

“我、我知道。”

“你知道?都是因為你,我們組這個月的績效又沒了,你就這樣腆著臉說一句你知道?”

這樣的話他不是第一次聽,卻無論如何無法無動於衷。

前兩年開始他就發覺了,他並不適合現在的公司。

不論是人際還是工作。

不論怎樣說服自己,都無法認同現在這份工作的價值,不論怎樣努力,都無法喜歡上自己每天累死累活要幹的事情,不論怎樣加班,也總有這樣那樣的紕漏。

被嘲笑過天真,有幾個人能喜歡自己的工作,不過是混口飯吃罷了。

他也想這樣人雲亦雲的說服自己,可是不行。

有的人可以幾十年如一日的幹著自己不喜歡的事,他不行。

長久的壓抑中,這種不喜歡慢慢演變成了厭惡,他由衷地厭惡著在這裏所做的事,所見到的人,然而最為厭惡的,是無法逃開的自己。

電話那頭尖銳的抱怨起來,在重重疊疊的詰罵中,葉粼的心一路下墜,表情也越來越冷。

“總之下午兩點之前,必須把材料交上來,這是最後期限。聽見了嗎?”

葉粼沒有出聲。

“餵!人呢!”

“我不回去了。”

他沒頭沒尾的來了這麽一句。

“什麽?”

對方明顯有些楞住了,像是沒聽懂。

“我要辭職。”

那邊傳來一聲嗤笑,相當不屑的樣子。

“演這套給誰看?總之下午兩點前,不出現後果自負。”

對方像是威脅似的,撂了句狠話,吧嗒一下子掛了線。

電話裏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連這微不足道的聲音都讓葉粼覺得發冷,他覺得自己可能哪裏出問題了。

腦袋又疼起來,從昨晚開始就空空如也的胃的疼痛也在此時發作。

好難受。

難受到站都有些站不穩,心底卻又升起一股自殘般的快感。

他並不急於去買些藥,或者是吃的。只是醉酒一般挪開已然沈重的步子,一邊感受著越來越明顯的疼痛。

他原先走在一眼望不到頭的環島小道上,身體上的疼痛使他的心先開始松動,放棄了不知要走到何時的散步道,胡亂踏進旁邊的草坡。

草坡略有些高度,使他不得不手腳並用,歪七扭八的爬上去。一旦身子彎下來,眼前也一下子暗下來,他感覺自己像只剩下百分十電量的擦不亮的手機屏幕,但意識還不肯離去。他一邊蹣跚到幾乎跌倒,卻一邊吊著最後一點意識,不肯暈過去。

放任自己墜下去,墜下去。一邊下落,一邊擦亮眼睛想要看清楚身周的黑暗。

在無數個疲憊的夜晚,終於關掉辦公室的電腦拖著沈重的身軀回家時,他其實在心裏暗暗期待著崩潰的臨界點到來,他隱隱覺得,就那樣毀滅掉,也比現在這樣無望地消磨著生命好。

那個臨界點來得悄無聲息。

或許是因為他已經被連日的加班搞得暈頭轉向,或許是回家路上的風太冷,吹得他頭疼,光是顧著把臉埋在圍巾裏,躲著刀子一樣刺在臉上的寒風,就已經用掉他全部的精力。

舉步維艱地走回家,腦袋裏什麽都轉不動了,他只想不顧一切地鉆進被窩裏,把腦袋埋到最深處,閉上眼睛來一場深深的睡眠。

推開門的一瞬間,他知道這個願望也落空了。

一股郁結一夜的煙味充溢,比前一天要更濃一些。這次還混雜了冷掉的食物殘渣的味道,在推開門的一瞬間撲了出來,讓他立刻就想吐出來。

所幸胃裏沒什麽東西可以給他吐。

他側過頭用手臂擋住口鼻,胃有些難受。

屋裏空空蕩蕩的,沒有人,只有橘色的夜燈寂寞的亮著。地上一片狼藉,散落的衣服,亂踢的鞋子,紙屑,還有煙頭直接擦在地上劃出的黑色劃痕。

他沒有脫鞋就跨進屋,鐵門在身後哐當一聲合上,刺耳難聽。

屋裏沒有人的氣息,室友大概出去了。現在的室友屬於夜行生物,主要活動時間在下午兩點到淩晨,有時出門,有時在家。兩人的作息完美錯開,一周裏也見不著幾面。

葉粼心裏有一股怒氣在突突往上,他不是十分外放的人,不會主動和人起沖突,但是如果室友在這兒的話,他說不定會扯破平日裏客客氣氣的臉皮,和他不管不顧的大吵一架。

但是沒有人,沒有人分享他的喜悅,沒有人知道他的疲倦,連他的怒氣都只有自己消化。他站在客廳中央,突然覺得很孤單,很難過。

到桌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水,透涼的,咕嘟咕嘟一飲而盡,為只能這樣平覆心情的自己感到悲哀。

再怎麽悲哀也無濟於事,心裏的難過加重了身體上的難過,冷風吹過的腦袋愈發疼了起來。

他其實不怎麽討厭頭疼。

疼是一回事,但是卻有一股自虐般的快感。好像□□上越是疼,心裏反而越是爽快。只有頭疼的時候,他可以肆無忌憚地喊疼,再怎麽樣皺緊眉頭,再怎麽樣失態地蜷縮成一團也是理所當然,光明正大。

頭疼給了他這種特權。

疼痛壓迫著他,無法控制行進的方向。他像一個醉酒的人,看不清眼前的路,歪歪斜斜蹣跚的走進自己的房間,扶不住門,摸索著抓住門把,用力往後一甩,“呯”的一聲,突兀的響在死寂的夜晚。

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他可以不管不顧,近乎粗暴地扯下圍巾,囫圇地拽下外套和毛衣,手腕上失去了氣力,衣物就這樣從手中滑落,以怎樣的姿態鋪在地上,他也管不著了,幾乎是匍匐著爬進了被窩。

眼皮壓下來的瞬間,他幾乎立刻失去了知覺,昏迷一般的睡過去。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兩個小時,耳邊節奏強勁的音樂漸漸清晰了起來,幾乎要沖破並不舒服的夢境,擂鼓一般敲擊著他的腦袋。

他像困在冰面底下的人,感到呼吸困難,當他終於大口喘息著睜開眼睛,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無比強烈,像是要沖破胸腔,跳得很快。他以前聽人說過,心跳太快的生物,壽命一般都很短,他躺在床上,靜靜聽著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好像那就是自己流逝掉的生命。

迷迷糊糊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門外隱秘的笑聲和說話聲隨著音樂傳過來,應該是淩晨歸來的室友,伴隨著堅硬的鞋底踏在地板上踩著舞步的聲音。那薄薄一扇門板擋不住外邊的聲音和光,從縫隙裏漏進來,使他逃無可逃,無處遁形。

他掙紮著從床上爬起來,可能又摔下去。因為意識的最後,聽到了“咚”的一聲響,但也可能不是,因為不覺得痛。

之後的事他就不太清楚了,等再恢覆清晰的意識,他已經在去往小山的列車上,被早晨的陽光喚醒,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是一場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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