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碧山這座山, 歷史很長很長，恐怕在小明城建立之前，這座山就默默無聞地佇立在那裏。

後來, 幾只飛鳥銜來了種子, 播撒一山的青翠，幾場雨下了又下，蜿蜒出繞山的小月河, 慢慢人們覺得這個地方是個可憩居的, 起了幾戶人家，成了小明城。

小明城的人敬祖宗。爹娘老子死了埋哪？一合計, 幹脆就都葬在那青碧山上，依山傍水的，俯瞰人間, 多麽好？

姜之瑤記得自己死了，第一次踏上這青碧山, 其實也沒什麽鬼。大家都喜歡死後不久就去投胎，來世的福, 總也是享不盡, 沒必要彌留人世間。

到了她這裏, 黑白無常來了幾趟, 祖奶奶也不願走, 竟是成了這青碧山上最頑固的釘子戶。後面也有些祖宗追隨她, 打著“蔭蔽”後代的主意，長長久久地停留下來, 可是誰都沒有姜之瑤留得這樣久。

姜之瑤認得青碧山的一草一木，天黑著、閉著眼，她都能從青碧山腳下一溜煙抵達山頂, 跳到自己的那十米高墓碑上，掀起眼皮子享受一山老鬼的叩拜。

這山很大、遼闊，不僅葬了她姜之瑤的肉身、她夫君肉身、她子孫代代的肉身，更簡直成為了她姜之瑤軀體的一部分。

她做鬼魂的時候，軀體是纖薄的、冷的、透明的，這青碧山是厚重的、喧囂的、游走無數草木昆蟲的，剛剛好彌補了她。

之前，同學們問她：“姜之瑤的家在哪裏？”

她當時張口就要說：“青碧山啊。”可是為了怕嚇壞小崽子，才轉口說了些自己活著時候住過的地方。

可那些地方，對自己這漫長的生生世世來說，只占據統共八十多年的光陰。哪像青碧山呢，那可是幾千年。是她姜之瑤幾千年，過著閑雲野鶴日子的家。

月信來了的那天，一山的鬼熙熙攘攘叩在她家客廳，說什麽“青碧山要被炸了”，她第一反應就是不相信。

這蒼老的大山，怎麽可能炸的掉？好，就算這現代人奇淫技巧豐富，能輕而易舉炸平一座大山，可那山上埋了小明城人無數的老祖宗，國寶藏器數不勝數，大家能同意？好，就算小明城人數典忘祖，她姜之瑤十米多高的墓碑在那裏高高挺立，有人敢炸，誰敢炸？

“活人終是不忌憚死人。”幾千歲的姜之瑤頂著十八歲姜瑤瑤的軀體，悠悠地對李茹總結。

李茹撓了撓頭，她磕磕巴巴地說：“姜……之瑤，可是，如果你就這麽和我爸說的話，他也不會信啊。”

也是。

那水利局長雖然也是個小孩，但在這個時代也算是權貴，見過各式各樣的人，但怎麽可能相信這史上真有鬼，怎麽可能相信姜之瑤又活了過來。

祖奶奶心思一動，對李茹說：“這樣。你回家後，先向令尊詢問為何要炸青碧山，是否非炸不可，有沒有什麽替代的方案。而後，你再告訴他，有位對古董寶藏頗有研究的……學者，對炸山持反對意見。她繪得出青碧山所有古董的位置。”

把李茹打發走了，姜之瑤突然看到班裏的微信。

【@姜瑤瑤，你真不來了嗎？你去哪了？】

【@姜瑤瑤，柳校長找你。】

【@姜瑤瑤，老祖宗，學校不會因為你跟老師頂嘴就開除你的，你放心吧。】

姜之瑤看了看。多日來對這群小崽子的了解，她實在分不清這堆孩子究竟是在諷刺，還是跟李茹一樣徹底相信她，老老實實匯報實情。

她沒有回覆。

等回到月城花園，她把課本隨處一卷，半躺在貴妃榻上，燃一只香，看起王斌幫助她網購的《樂成通寶釵散記》。

現在回味一些橋段，她仍然覺得有滋味。不知道為何大家都覺得自己寫得好，明明，那明城笑笑生，才更勝一籌啊。

書翻到一半，天色將黑，門鈴響了。姜之瑤打開門，看見外面正站著啟夏。

多半是外面又下了小雨，男生前額碎發濕漉漉，茶色的眸子在前廊燈下，也像是浸了水。他比自己要高一些，姜之瑤微踮起腳，視線越過男生肩頭，往對面黑洞洞的房子看去：“你怎麽不回你家？”

她知道，他繼母肖雪沒了孩子，又犯了罪，已是不可能回那房子和繼子共處一室。而啟夏這半大小夥子，應該能得了安寧……一個人住一房子，應該挺愜意。

啟夏眼裏先是微微盛了些疑惑。而後，邁開長腿，幾乎挺自如地走進來。

“下雨下的，我家停電了，我得學習。”

姜之瑤：“……你不會點蠟燭嗎？”

啟夏：“不會，我只會鑿壁偷光。”

知道他在開玩笑，祖奶奶無奈讓人進了來。

啟夏給自己找了個半桌，埋首做起數學題目。而姜之瑤繼續看她的話本子。

沈默無言間，姜之瑤看了啟夏兩眼。

這個方方成人的男生，身上的骨骼儼然已經撐開，初步俱了後來會有的那種堅實的、不可摧的身形。他腰很直，沈默與率真並存，和著冷白的燈光一起幾乎兜頭而下，在一室的角落撐開讓人憑毅力才可挪開眼的風景。

她曾與他策馬。曾與他育子。曾與他提劍應對叛黨紛爭，曾……

仿佛是察覺到自己的註視，啟夏忽然把筆停住。他擡眸，對上姜之瑤的眼：

“話說，你怎麽這麽不愛學習呢？是不是，前世的‘才女’名稱，也是假的？”

姜之瑤：……

他嘴角一勾，道：“‘才女’怎麽會學不會英語，怎麽會看不進去數學。有沒有一種可能，你的文章都是我代寫的？”

姜之瑤不假思索打斷他：“你的文章，才是有一部分，為我代寫。”

“不過，在前世的時候，你的確和現在很像。都很愛做學問。”

啟夏：“有多愛？”

姜之瑤：“咱們班上同學說得不錯，如果哪天地震了，你也是會抱著書本走出去，支個棚子，看書。我前世也一度覺得，如果哪天掃把星撞地球了，你也會抱著書，救到隕石坑的邊上。”

聽到她這麽說自己，啟夏啞然失笑：“你居然會這麽覺得？”

姜之瑤：“對，我甚至一直想……你娶我，最大的目標也是為了……”不讓我斷更而已。

她看向一書架的《悅城通寶釵散記》，從她十多歲的時候一直寫到了八十多，洋洋灑灑，不曾斷更，成為小明城最長最重要的典籍之一。可是由於一直匿名撰寫，所以這項豐功偉績，不曾列入她姜之瑤的碑文。

啟夏忽然從半桌上站起身來。

姜之瑤：？

那男生身形很長，對於斜倚在貴妃榻的姜之瑤來說，幾乎形成了壓迫性的姿勢。熟悉的清檀香氣籠罩過來，一寸寸逼近。

他撐出手臂，困住在中間仰著頭、微皺著眉的姜之瑤：“姜夏有沒有說過你是個沒良心的？”

姜之瑤：？

他輕輕一笑，像葉片拂過水面，漣漪一層，卻動了整湖的春色。

“我和他應該想法一樣吧。雖然我沒法揪出來姜夏問問……但起碼我現在明白：如果地震來了，又或者掃把星撞地球什麽的。”

“大難脫身時，他會一直一直不停地吻你。”

“就是這樣的你。”

“大概只有你自己，才覺得我們是什麽……醫患關系。”

這次，姜之瑤還沒有反應過來，兩個人的距離忽然在啟夏的控制下無可避免地猝然拉近。

像風吹過沙沙太陽雨。

熟悉卻不害怕，淩厲裏也有溫柔。

掠奪中帶著安定。

原本熟練的，從不認為自己再會動心的祖奶奶，也忽然恍了心神。她有些束手束腳的，滿腦子想著啟夏的話，到底是誘哄還是真實。

下一秒，啟夏的唇瓣離開，聲音有一點沙啞、有一點疲憊地說：

“姜之瑤……”

“跟我上學去吧。”

“想和你去同一所大學，帶你了解這世上更有趣的東西。”

“知識，是這世上，僅次於你，第二美的風景。”

姜之瑤：？？？？

沒過幾分鐘，姜之瑤的手機也忽然響了。

姜寧和陶明在那頭你一言我一語地沖她喊：“瑤瑤，你怎麽了？校長跟我打電話說你要停學？這怎麽行呢？他跟我們說，你天資卓越，不能耽擱，如果停學，那可是大損失啊！！！”

“瑤瑤，你要是停學了，我們可不給你生活費了。你生活費……比起同齡人，有點多吧！！”

姜之瑤：？？？？

第二天，和啟夏一起走進教室時，全班緘默。

兩個人一起一前一後地坐到最後一排和倒數第二排，這緘默加上緘默。

姜瑤瑤不是說休學嗎？

她不是翻墻翻得6的一批嗎？

怎麽今天還帶好了全套書本？？筆墨紙硯四件套？？

早自習是歷史老師朱麗值班，她掃了一眼後面，忽然陰陽怪氣地說：

“哦……看來有些人，還是得為自己說的大話買單，要過來上課啊。上課玩手機？動不動翹課？考上一百分，又怎麽樣？跟人說自己要退學，又怎麽樣？還不是要乖乖地來，坐在這裏上課。”

那個從來不會在課堂發言，所有老師都忌憚三分的學霸，忽然用筆敲了敲桌子。

他星眸微閃，對著朱麗道：

“朱老師，求您別這麽說她了。”

“她來上學，是我好不容易求來的。”

“以及，校長好不容易求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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