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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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時分, 天地安寧。

大多數人此時都沈浸在美夢裏, 阮陵也不例外。

一片漆黑的臥室中有著淺淺的呼吸聲, 阮陵睡得很沈,胳膊牢牢護著身邊的小嬰兒

突然, 他像是察覺到了什麽,秀氣的眉毛皺了一下,對崽子來說寬大的手掌下意識地拍了拍阮寶肉肉的胸口, 他在迷糊間好像聽見了崽崽的哭聲——不過這很正常, 阮寶經常夜裏睡醒了會哼唧幾分鐘,只要他輕輕哄拍寶寶幾下就能再次把崽子哄睡。

今天有點不對勁,即使在沈睡中的阮陵心底也有了一絲慌張,潛意識裏想醒過來看看究竟怎麽回事

心裏越來越擔心,阮陵眉頭皺得死死的,掙紮了一會猛地坐了起來, 急忙往身邊一看

阮寶在嚎啕大哭。

“亮燈!亮燈!”阮陵趕緊把崽子到懷裏,心開始砰砰直跳——阮寶從來不愛哭,就是哭也是餓了假哭, 要喝奶, 得到滿足之後立馬就好了, 今天絕對不正常!

暖光應聲而亮,把臥室照得清楚無比,阮陵短短幾十秒腦子就徹底清醒了, 把孩子托在懷裏, 仔仔細細地檢查

他從來沒有見過阮寶這樣……哭得渾身直抖, 眼眶周圍通紅通紅的,豆大的淚珠斷了線一樣往下滾

“阮寶!阮寶!你看看爸爸!”阮陵也不可遏制地抖起來,纖細的手不停地擦孩子的淚珠,可是阮寶仿佛什麽也沒聽見,哭得喘不上氣來。

阮陵極力強迫自己冷靜,看阮寶在自己懷裏難受的扭來扭去,咬著牙趕緊把崽子扒光,害怕他是不是被什麽咬了,或者撞到哪了,可是小家夥光溜溜的身體上沒一處受傷,他牙齒緊咬,往床下一跳,狂奔到外面去沖奶粉。

“哇哇哇……唔……嗚……”孩子的哭聲就在耳邊,阮陵拼命地深呼吸,想讓自己能保持理智,扶奶瓶的手腕抖到握不住東西

“啊啊啊……papa!嗚嗚嗚嗚……papa……”聽見阮寶哭得淒厲地喊自己,阮陵連忙往房間跑,拖鞋穿反了不合腳猛摔了一跤,頭頂狠狠撞上櫃沿,他悶哼一聲,踢掉鞋子爬起來回到崽子旁邊,再把小家夥護進懷中,一邊搖著溫熱的奶瓶,一邊顫抖著聲音說:

“寶寶……看,要不要喝奶,這裏有奶,你最喜歡的。”

阮寶哭得撕心裂肺,小手使勁把奶瓶往外推,淚珠怎麽止也止不住

另一只手死死拽著阮陵的睡衣領,平時粉嫩的指頭捏到發白,肉肉的身體極力想往他的懷裏鉆。

滿頭都是汗珠,堅強地咬緊了牙齒,青年氣息不穩地小聲問:“寶寶是想喝爸爸的嗎?好……別哭!”順著崽子的力道把阮寶塞進寬寬的上衣裏,阮陵托著寶寶的手一點都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他

果然當寶寶一貼到爸爸的胸口,哭得就沒有那麽劇烈了,只是小身體還在不斷的抖

阮寶沒有像阮陵想得那樣喝奶,而是蜷成一團,臉緊緊挨著他的胸口,眼睛閉著。

就像阮寶剛剛降世,阮陵走投無路只能把孩子塞在衣服貼在胸膛用體溫給他禦寒一樣,寶寶覺得這樣他才最安全

阮陵眼睛一紅。

“不行……不行!冷靜……”阮陵生生把眼淚憋回去,飛速地思考,喃喃道:“看醫生,帶阮寶去看……”

宿舍這邊有診所,但是後半夜了應該沒人了,綜合醫院離公司有半個小時的車程……還有,還有母嬰救護站,莎,莎離這裏四十分鐘,對,找她!她有阮寶從出生到現在所有的身體情況數據,找她一定可以!

撥通莎的光腦,阮陵慌張地走來走去,低聲哄著還哭個不停的阮寶,睡衣汗濕了兩輪

“餵?陵陵?這麽晚了……”雌女明顯還躺在床上迷迷糊糊

“莎!對不起,阮寶出事了!”阮陵打斷莎的話語,臉上全是焦急,高亢的音調把半夢半醒的雌女嚇出一身冷汗,莎瞪大眼睛翻坐起來:“什麽?阮寶怎麽了!”

“他半夜一直在哭,怎麽哄都不行,現在還沒停。”阮陵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語速極快地跟莎講明情況

“別慌!開全息投影,我直接看看!”往常跳脫的小姑娘神色一稟,嚴肅地吩咐道。

“好!”阮陵努力讓自己不太過緊張,打開全息鍵,身著睡衣的雌女一下就出現在客廳裏

青年把寶寶從衣服裏抱出來,小家夥一邊哽咽一邊看著papa,小手不舍地揮舞,黑葡萄眼裏全是淚水

“阮寶……”堅強的奶爸沒有心軟,把孩子放到床上,任由雌女檢查,只是心裏在一抽抽的疼。

面色嚴肅地看了寶寶幾分鐘,莎皺眉沈吟:“不行,普通的方法看不出來,陵陵,我要帶器材過來親自檢查,你等我!”

“稍等!”阮陵打開地圖,杏眼仔細地篩查路線,鎮定地回覆道:“時間越短越好,公司宿舍和母嬰救護站有四十分鐘的車程,路線中央有個酒店,我們兩頭趕,在那裏會合,我現在就定房間,等到地方就直接進去!”

“好!”莎驚訝於陵陵的計劃,沒多廢話立刻跳下床穿衣服收拾器材。

阮陵重新把崽子塞進懷裏,確認帶好身份ID卡,再撿了一些毛巾和寶寶的新衣服,順便把那一溫熱的奶也帶上了,匆忙地狂奔到樓下付點錢租好公司自助懸浮艇,設置自動飛行最高速度,載著父子倆的懸浮艇極速往酒店飛去。

大阮的方法確實有效,他們前後腳到了柯林斯酒店,一共只用了十幾分鐘

前臺的姑娘看他們確實特別緊急,也人性化地免去一些手續,檢查身份卡之後就領他們上了三樓把房間開好

等一切安頓好之後,已經接近三點鐘。

外面淅淅瀝瀝下起小雨,天上的月亮都被雲層遮掩住,路燈泛著冷光

阮陵面無表情地坐在外間看著窗外,兩眼無神

他是被勒令坐在外面的,而莎則是在臥室裏好好檢查半路上哭睡了的阮寶

晚上經歷了太多,一停下來,他身心俱疲,思維幾乎轉不動了

外間的溫度調節器沒有打開,夜裏還是很寒涼,阮陵呆楞了很久才被凍得回過神

忽然想起了什麽,他趕緊打開光腦聯系一個重要的人。

————————————————

天壓得很低,雲層仿佛直逼地面,雖是傍晚,卻沒有燦爛的雲霞,而是憋悶的水汽

空氣中氤氳著雨滴濕氣,霧蒙蒙的

炎昫奔波數日未眠,很難得地隨便找了個地方坐著——門前看起來很幹凈的一戶人家

他來到第三星系半個月,還沒有與當地的人接觸過,只尋思著稍坐一會,天好就走

無趣地盯著花園發呆,男人思考著數十日以來觀察到的結果,眉頭慣例地輕蹙

忽然,有一陣輕輕的腳步

“那個……”面相稚嫩的少年提著花籃走到門沿,杏眼裏盛滿了緊張,忐忑地問道:“先生,我看您在門口休息好一會啦!要不要進來坐坐?”一邊說著一邊臉就熱了起來。

炎昫怔住了,鬼使神差地沒有立刻拒絕

……

於是命運的齒輪就此轉動。

炎昫深嘆一口氣,雙目睜開

古輪行宮皇帝寢室

剛剛夢見和愛人初遇場景的烈陽大帝側頭看向黑漆漆的窗外,不知為何一陣心慌,外邊的小雨更讓他煩躁了一些

仿佛在印證什麽,床頭的光腦突然抖動起來,發出特定的鈴聲,是阮阮在聯系他!

利落地翻坐起來打開光腦,炎昫輕令管家系統點燈

一個神色萎靡的阮阮清楚地映入眼簾

“大帝,很抱歉這麽晚打擾您!”小愛人的語氣不覆往常的活力生氣,像是病了一樣,提不起力氣

“阮阮?!”炎昫直接站了起來,不管小家夥接下來要說什麽,迅速地換衣準備出門

阮陵低著頭,沒有察覺到男人的動作,自顧自地解釋:“我怕給您發短信您看不見,所以才這麽晚聯系的,我明天可能上不了班了,家裏出了一些事,我想請一天假,可以嗎?”

“到底怎麽回事?!”炎昫眉頭擰在一起,看上去極兇,但是衣服已經穿好,一邊問一邊向樓下走。

“……”像是在克制情緒,阮陵頓了一會,低聲說:“沒有什麽,只是阮寶病了……我想陪他看醫生。”

“等我!你在哪?我馬上就到!”男人躍上庫裏最快的戰機,等愛人報坐標

這才看出來大帝想半夜跑到自己身邊,阮陵不知怎麽,心裏有點抗拒,小聲地勸阻:“您不用過來的,已經處理好了,我一個人可以,您明天早上還有朝會,別浪費睡覺時間了。”說完就膽大包天地切斷通訊

炎昫眼神暗下來,冷哼一聲,直接對上自己的光腦查詢數據流,瞬間就定位到了柯林斯酒店

戰機呼嘯而過。

這邊,阮陵掛斷光腦,無力地將手環丟到一邊,像斷了骨頭似的靠在椅背上

眼神沒有一絲光彩

聽見臥室裏傳來的腳步聲,阮陵猛地往起一站,急忙走到門口,不敢說話,只是眼神看著莎

“陵陵,阮寶沒有大礙,只是……”

只是什麽?!

“寶寶的分化期提前了,按我的估計他應該在一周歲左右分化,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提前了半年。”

分化期?!阮陵屏住呼吸,他早就做過功課——類人形寶寶們出生下來一段時間和地球嬰兒表面無差異,等到身體發育完備之後會開始分化,比如莎族內的小寶寶到一定年紀頭上會長小角角,那阮寶呢?阮寶的種族不明,他會發生什麽變化?!

明白阮陵的意思,莎也很難過地說:“分化期對崽子沒有害處,甚至越早分化的寶寶天賦越好,但是會很痛,只有寶寶的父親或者同族的大人可以用精神力撫慰——阮寶只能硬受著。”

“那我呢?我也是他父親!”阮陵抓著最後一絲希望

“陵陵……阮寶的主導基因是另一個人,他會向那個人的種族分化,你……”莎沒有繼續說下去

阮陵眼裏的火被澆滅了,心裏堵得說不出話來

軟著腿走進臥室,崽子睡著了,光溜溜的額頭上全是汗,夢裏也不舒服

跪到床邊,他沈默著拿出備好的毛巾和新衣服,阮陵準備打盆水給兒子擦汗濕的身體,額頭上青筋畢露。

“我來吧!陵陵……你出去清醒一下腦子,別在這呆著。”

被勸了好一會,阮陵覺得自己的手的確使不上力氣,只好臉色灰敗地出去,走出客房到走廊上打開窗戶

任由雨絲飄到臉上。

進入夏天,天色亮的格外早,現在接近四點,天也要蒙蒙亮了

酒店的顧客們都還沈浸在夢鄉裏,下面沒有一個人

原本毫無動靜的小路突然闖入高大的人影,白色的影子以常人難及的速度往這邊飛奔

阮陵心頭一顫

是他……他來了

他怎麽可能來呢?阮陵瘦弱的身板顫抖起來,眨眨幹澀的眼角,我明明沒有跟他說地方啊……

大帝怎麽可能找不到自己在哪?他只有想不想過來的啊

勾著腰的青年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臉,他催眠自己要冷靜,不能在上司面前露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沒有人喜歡這樣無用且只會添麻煩的下屬。

感到自己情緒穩定好了,阮陵轉過身迎接樓梯口出現的高貴人影,輕輕喊道:“大帝,您怎麽還是來啦……都沒事了,解決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臉色有多蒼白

現實中看見愛人的炎昫心頭仿佛被生生插了幾刀,拳頭捏起,心疼和自責的情緒瞬間占領了所有的念頭

他的小家夥佝僂著腰背,像一根被暴雨擊彎的竹子,在風裏瑟瑟發抖

可是他在強撐著,因為沒有人能保護他。

他甚至對自己笑

“阮阮,”炎昫往前走幾步,聲音再沒有往日冷淡悅耳:“過來。”

“哎呀大帝,沒事啦!莎在裏面照看崽子,我出來透透氣,順便還能看日出對吧,我平時都懶得很起不來床……”阮陵低垂著頭,輕松地開玩笑,光著的兩腳丫互相搓著,感覺有點冷

怎麽這麽狼狽……連鞋子都忘記穿了,早知道該把酒店房間裏的拖鞋穿著的

阮陵一直低著頭不看男人,直到大帝的軍靴映入眼簾,大帝就站在他面前

“阮阮。”

“……”

青年停了好一會沒說話,因為他的眼眶開始控制不住地變紅,鼻頭也酸澀無比,他想說些不知所雲的爛話來撐撐場面,緩和一下氣氛

可是,他張了張嘴,便是一聲哽咽

“大……大帝!您……不需……不需要來……的,謝……謝謝您,關心寶寶……”阮陵想讓自己的語調聽著正常一些,可是眼淚往嗓子裏滾,他怎麽都不能流暢地說出來

為什麽,他能在親人面前保持的那麽好,在自己最敬畏的上司面前卻潰不成軍。

人有的時候會格外矯情,情緒一旦崩潰,怎麽收都收不住了

阮陵還是垂頭,他不想讓男人看見自己這麽沒用的樣子……這麽滿臉都是淚的樣子。

牙齒咬著嘴唇不發出一點聲響,仿佛這樣,烈陽大帝就看不出來了

兩人之間是阮陵極力維持的沈默

皇帝長嘆一聲,上前緊緊把他倔強的小家夥箍進懷裏,心疼到滴血

“對,看日出,我陪你。”

阮陵肩膀一抖,再也忍不住,淚水決堤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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