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襲

夜月如鉤，光影幽幽。

月光透過紗窗，映進船艙，照著幾案上的書卷，或攤或疊，而在淩亂的書案中央，慕南絮正以臂做枕，昏昏入睡。

案頭上一本書被她的手肘碰到，滑了下去，落到地上，發出‘啪’的一聲。她頓時驚醒過來，揉揉眼睛，輕聲喚道：“依蘭？”

房內靜悄悄的，無人回應。

再看桌上的沙漏，剛過辰時，這個時候依蘭應該正在廚房忙碌，為小肆和素魄準備晨練後的早飯。

慕南絮直起身，走向屏風後的內室，何紫言的外衣還掛在那裏，人卻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她走過去，看了眼桌上擺著的棋盤，不禁笑了笑，拿起棋盒中的棋子放了一顆在上面。忽的，臂上一緊，緊接著，頸上一涼，雙手已被人反擰到身後，再不能動彈半分。

與此同時，一個久違的聲音緊貼著她的耳朵悠悠響起：“二小姐，好久不見啊…”

慕南絮的心沈了下去——無二。

遠遠地從窗外照進來的陽光照到她身後，勾勒出挾持者的面容，眉長入鬢，左眼處因為受傷，有一條長長的傷痕。

他怎麽會在這兒？

他是什麽時候開始跟著自己？又是在什麽時候上的船？

他想幹什麽？

“怎麽？很驚訝？”無二吃吃的笑，“那日我不過跟少爺頂撞了幾句，他就打斷了我的腿。可是沒關系，如果能用一條腿換的少爺清醒我還是願意的。然而你這個女人卻偏偏還要去找他，讓他殺了我。你知道我是多不容易才逃出來的嗎？”

他越說越激動，擰著慕南絮的手也更加用力了幾分。

慕南絮眉頭一蹙，“所以你是來找我報仇的？”

無二‘哈’了一聲，俯下頭，貼得更近，仿若是要親吻她的臉蛋，“不，我是來感謝你的，因為有你，我才能變成今天這樣。”

可是他卻沒在他身上感受到半分感謝。慕南絮竭力讓自己鎮定下來，“那你想怎麽感謝我？”

無二輕輕一笑，目光從臉頰往嘴唇輕移，親昵道：“我本來是想要給你女人至高的快樂，不過可惜，你現在身懷有孕，所以我就只有將這份恩情還到孩子身上了。”

慕南絮只感覺自己的腹部瞬間就冰涼了，不是因為她在害怕，而是因為羊水破了。

“瞧瞧，這孩子也急不可耐的想要我報恩呢？”無二松了手，看著她身子不穩的慢慢癱坐在了地上。

慕南絮面色微白，“只要你敢動他，我必讓你不得好死。”

無二一聽，笑的更歡，嘖嘖嘆道：“我既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在船上呆這麽久，二小姐以為，這裏有人能查得出我的蹤跡嗎？”

慕南絮咬著牙，想著是否要大叫一聲將小肆他們喚進來，可現在自己這幅模樣，就算讓他們進來，自己也只能落為無二的人質。而且…

寶寶，你在等一下，等一下就好了。

“二小姐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的好，畢竟我今日只是來打個招呼，還不想傷了你們。”無二察覺到慕南絮的手指已經她隨身的銀針，瞇起眼睛，半笑著警告。

慕南絮全身已經被汗水浸濕，雙眼也開始有些模糊，“你究竟想做什麽？”

“都說了，報恩。”

屋外，腳步聲越來越近，慕南絮抓緊了裙擺，要是能把握住開門時無二一瞬間的分神，說不定就能從這困局中逃脫。

“娘娘現在是不是在想，那人開門的時候我一定會想辦法將對方先控制住，這時候你就可以用你塗了迷魂藥的銀針攻擊我了。”無二看穿了她的想法平靜的說著，而後一只手捏了捏自己的嗓子，輕咳了幾下，好似在為自己的嗓子調音。

接下來的一幕，若不是親眼看到，真的很難讓人相信，從無二的嘴裏居然發出了自己的聲音。沒有借助任何外在的工具，就這樣從他的喉嚨裏冒了出來。

“依蘭，羊水破了，快去幫我叫穩婆。”他用著極其難受的聲音說著，其間還配著一些喘息聲，仿佛再過下一秒就要受不住這種痛處了。

門外的人一聽，慌了，忙問道：“娘娘！”

依蘭似乎想進屋看看情況，手將門推到一半，被裏面的人呵住，“讓你快去你就快去。”

裏面的人‘惱’了，依蘭將手收了回來，他們離下一個港口還有些距離，還是快讓何采南將船靠岸吧。

依蘭這樣想著，便快速的跑了出去。

“這樣我就有時間離開了。”無二一笑，帶著些嘲諷的味道。

他早就想過要怎麽離開，就算自己當時發現了他叫來了小肆他們，他也可以如同剛剛一樣，關著門，學著自己的聲音，說叫錯了。

他有備而來，自己卻毫無準備。

“二小姐安心產子吧，報恩的事，我們就等小主子出來以後再說。”

門突然被震開了，慕南絮只記得迷糊的視線中出現了何紫言的身影，無二從窗戶跳了下去，而後就…什麽也聽不到了…

再一次醒來，是被巨大的疼痛喚醒的。她不知道自己在那裏，只聽到一個很年邁的女人的聲音在自己身下的方向一直大喊著‘用力’。身邊是依蘭拿著帕子一直在為自己擦汗，時間仿佛已經過了很久，房間都已經點起了燭火。

慕南絮配合著耳朵聽見的聲音，開始呼氣吸氣，讓自己恢覆的力氣集中到一點。

屋外，何紫言等在外面，從廊道的左邊走到右邊，又從右邊走回到左邊。擔心與憂慮全都配合著他的腳步洩露了出來。

自己那個時候怎麽會心血來潮要去看小肆教素魄功夫，要是他不離開房間，她就不會被人挾持，直到依蘭出來說他才察覺到有些不對。要是在上一個渡口，他讓船在多停留兩日，或是讓依蘭找一個穩婆上船，那她也不會在羊水破了四個時辰都沒有人在旁邊觀察照顧，要是…

“走來走去的，煩不煩啊。”柳如眉啃著蘋果來到了房間門口，一雙眼睛往裏面看了看，光線有些昏暗，看不太清。

何采南一把將她拉了過來，“娘娘現在正在生產，陛下依舊夠煩了，你就不要去搗亂了。”

柳如眉將手抽了回來，沒好氣的看了他一眼，直接將自己啃剩的半個蘋果給他，“拿著，我進去看看情況。”

哪能讓她進去搗亂，何采南跟在她的後面。柳如眉轉身，身子剛好將開門後的縫隙擋住，“男人，不能進。”說罷，‘啪’的一聲將門關上。

何采南揚起手，正準備敲門將柳如眉叫出來。素魄在旁邊叫住了他，“柳小姐知道分寸的。”

知道分寸，她知道什麽分寸！

盡管何采南對柳如眉一萬個不放心，可對上小肆冰冷的雙眼也還是只有將這個不放心吃回到肚子裏。

時間不斷的流逝，眼看柳如眉進去也快一個時辰了，裏面除了傳來女子的生產時的叫聲就沒有其他一點聲音。

天黑以後，水面上的溫度也開始逐漸變涼，越到後半夜，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要開始結冰。躁動，不安，越加深了。不知道裏面情況究竟如何，也沒有一個人出來告知。

煩躁…在一聲哭喊聲中結束。

“恭喜你，是個兒子。”在穩婆抱著孩子出來之前，柳如眉先一步打開了房門。

來不及看孩子啼哭的模樣，何紫言先一步沖進了房間，將慕南絮抱在懷裏。

“辛苦了。”所有的感情匯聚成了這三個字。

身體的力氣已然用盡，面對著這樣的臂彎只覺得異常溫暖，慢慢的放松了精神，看著依蘭將孩子抱到自己面前，哭的樣子真是非常的可愛。

那一夜，她做了一個夢，夢到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她曾經被一雙溫暖的大手環抱過，女子的聲音總是很輕柔的在耳邊回響。

“醒了？”何紫言將她慢慢的扶起來。

慕南絮笑了笑，眼眸在房間裏環視了一圈。

“璃兒在隔壁房，柳如眉正在陪他玩。”何紫言說道。

“璃兒？”

“我為孩子取名為璃，碧琉璃滑凈無塵的璃。”

慕南絮聽後一笑，隨即將之前無二潛入船艙的事告知了他。

何紫言的眼瞳由淺轉濃，最後輕輕摸了摸她的臉，“放心，我不會讓你和璃兒遇到危險的。”

一股安定感從手掌彌漫至內心，慕南絮在他的手上只覺得臉騰地燒了起來，“那你可要將我們看牢了。”

“嗯，正在讓小肆準備籠子將你們關起來。”何紫言以手撫眉，微低下頭，肩頭聳動的笑了。

“你當我們是犯人啊。”她略微嗔怒道。

“對啊，不過是囚禁在我心中的犯人。”

旭陽從海面上破雲而出，晨曦在一瞬間，繽紛絢爛。

慕南絮靠在何紫言的肩頭，透過窗戶註視著絢爛的大海，道：“你看，陽光真美。”

何紫言握著她的手，“陽光真美。”

船身輕輕的震動，傳來了何采南的腳步聲，隔著屏風，道：“陛下，東芝的使臣已經到達渡口。”

他一擡手，“靠岸。”

船慢慢的朝岸邊逼近了，遠遠地江邊烏壓壓的站了一群人，其中一位青衣紅傘的人顯得格外矚目。

“娘娘，是東芝的玉衡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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