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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花開花落又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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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花開花落又一春

秦飛揚像小貓一樣窩在貴妃椅上,目光無力地盯著花園裏紛紛飄落的芒果樹葉。夜色慢慢地沈下來,秦晨正在吃晚飯,吃完就要走。他從來不在這裏過夜,雖然這不是什麽麻煩的事。陸天臣能感覺到秦晨心事重重。解吾侯到底得什麽病,至今還是個迷。但謎底已不重要,他很快就會死在監獄裏。李家軍勢力崩潰,各方勢力正在重新合縱連橫。

陸天臣在貴妃椅上坐下,溫柔地撫摸年青人的頭發,說道,“晚上吃了多少?”

“一碗雞湯,一個饅頭。”戒毒的人沒有□□,對他的愛撫沒有過去的熱情。陸天臣知足常樂,現在還能見面已是幸運。

“待會再吃點好不好?我給你買了最喜歡的叫化雞。”

“我心裏不舒服。”秦飛揚指著胸口道。“醫生不是說十天就戒掉了嗎?我又沒有心理依賴,為什麽還是不舒服呢?”

“揚揚,”陸天臣耐心地勸道,“我知道你沒有主觀需求,但是治病是個覆雜的過程,耐心點,聽醫生的,好不好?”

“可是我渾身難受啊。坐著也難受,躺著也難受,走路也難受。我不知道該擺哪種姿勢才舒服。我恨不得把這個肉體劈了重來過。”

“揚揚,”陸天臣沒有別的辦法,只有使勁抱住對方,“別這樣。你耐心點。不要去想戒毒的事,看看電視好不好?看音樂會?要不《科學與探索》?”

“不。我不看。什麽都不看。煩死我了。我要出去,我要出去!”年青人大吼一聲,掙脫他的束縛,用力跺腳,大喊大叫,像關在籠子裏的豹子,無望地轉來轉去。也許是因為黃昏,一個人鬼交界的時刻,天地中總會釋放出一些鬼鬼魅魅的力量,引得人也要發瘋。客廳裏易碎的東西都清空了,只剩下年青人搬不動,砸不爛的物件。陸天臣輕聲嘆息。阿堅和另外三個保鏢各守一方,靜等這股浪潮過去。陸天臣斜眼看見秦晨還在悠哉悠哉地啃雞腿,不由得佩服天才就是天才,做老師的把學生的任何反常都視為正常。秦晨吃完了,拿餐巾紙擦擦嘴巴,然後起身走人。經過狂躁的秦飛揚身邊時,秦晨突然從包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狗娃娃,遞給學生。年青人疑惑地接過娃娃,又看看老師,猛然想起了什麽,嘿嘿笑起來。做老師的也笑了,摸摸學生的頭發,走了。陸天臣看得莫名其妙,問道,“揚揚,有什麽好笑的?”

“老師給我買的禮物。”

“我知道。有什麽特別的嗎?”

“有啊。我第一年跟他出去比賽,去了布拉格。那天下大雪,比賽結束後,我們打不到車,只好步行回酒店。還好,不太遠。在一個十字路口等綠燈時,我看到背後的櫥窗裏擺著一個,不,就是這個金毛犬。我好喜歡,就故意站著不走。我不敢和老師明說要,但是又想要。老師用力扯我過街,我就不肯,在原地和他較勁。他很快就明白原因,他很討厭我那個樣子,但是他還是進店子給我買了一個。我好高興,就把娃娃摟在懷裏,開開心心地過馬路回酒店。但是回到酒店之後,不知怎的,老師明明在看電視,突然沖過來,奪過我手裏的娃娃,從12樓扔下去。我連哭都來不及,金毛犬就和著雪花墜落了。再也不見了。第二天早上,我悄悄起來,到下面找半天也沒有發現。後來,老師跟我解釋說,明明前一天,我被他罵哭,心裏恨他恨得不得了,但是他一給我買娃娃,我就奴顏婢膝了。老師說這樣不好。被一個小小的娃娃就收買了,這樣的人成不了大事。他勸我不要留戀任何物質的東西。”

陸天臣接過娃娃,翻開標簽,果然是made in Czech。要是真覺得自己做得對,又何必再買一個來呢?陸天臣把娃娃還給年青人,問道,“你是喜歡娃娃還是喜歡狗?”

年青人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道,“當然是狗啦。二哥家的阿拉斯加犬好好玩啊!”

陸天臣這才想起每次阿拉斯加犬路過後花園的時候,年青人總要逗弄半天。要不是自己第一時間申明不喜歡狗毛的話,恐怕年青人恨不得把狗抱上床同睡。

“老板,電話!”

“陸總,解吾侯昨天晚上死了。聽說是自己洗臉時不小心淹死了。”

“嘿,還有這種創新的死法?解吾侯也真是個不服氣的人物,死也要死個精彩!”

“陸總,重點不在這,屍檢結果剛剛出來,他得了艾滋!嚇得所有的獄警都要求做檢查。”

陸天臣的瞳孔倏地放大,望著秦晨離去的方向,心裏一陣難過,拉過開心的年青人,緊緊地摟在懷裏。

晚上陸天臣親自看著秦飛揚喝下摻了安眠藥的牛奶,然後啟程去找秦晨。黑豹家裏出乎意料的幹凈,和上次的情況大相徑庭。

“揚揚出什麽事了?”

“揚揚很好。你別著急。我是來找你的。”

“找我?”

“找你暢談未來的生活。”

秦晨怪笑一聲,道,“陸總,你好幽默啊!不都已經說好了,到了美國,我會看著揚揚讀完碩士,然後進樂團做首席小提琴家,參加全球巡演,忙得腳不沾地,沒時間想你這個老家夥。你以為你的魅力會大過音樂嗎?不會的,揚揚是我一手帶大的,我清楚,音樂是他的生命。這次只是因為賭氣才離開學校,才會遇上你這個外人。否則……,”秦晨哼哼兩聲,“你連大調小調都分不清,你以為他真能喜歡你一輩子?就算要找人上床,他也應該找個同行。”

陸天臣來回磨牙。黑豹這張嘴果然招人嫌,即使是追他追到手的人也恨他的刻薄。在圈裏,無人能和黑豹好上一個月。幸好解吾侯,想到剛死掉的那個人,陸天臣笑道,“是啊,黑豹,我是不行了,就不知道你行不行?不知道你的藥能吃到哪一天?以後和揚揚朝夕相處,要是被發現了,你當做何種合理的解釋,才能維護做老師的尊嚴?”

秦晨深吸氣,道,“你說什麽?我聽不懂。”

“解吾侯死了。屍檢報告剛出來,秦——老——師!”

秦晨的臉色驟變,躲開他的逼視,起伏的胸口久久不能平息。良久,單詞從他嘴裏一個接一個地蹦出來,“你——要——怎——樣?”

“秦老師,你為何變得如此尖酸刻薄,憤世嫉俗,我不關心。我只關心揚揚的未來。首先,你準備給揚揚一個什麽樣的解釋?其次,如果你不幸駕鶴西去,揚揚怎麽辦?”

急促的氣流在秦晨的鼻孔裏穿行,他連連哼道,“要什麽解釋?揚揚已不是小孩子了,自然知道這圈子裏亂得很。不需要解釋。”

“你當然可以不解釋,揚揚也不是小孩子。但你們要面對面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的,做老師的顏面掃地,做學生的心裏難過……”

“那又怎樣?難道是我的錯嗎?”秦晨的眼眶變紅,他起身叫道,“為什麽你們這些有錢人不論怎樣亂來都可以,我們普通人喜歡同性卻犯了天條?我不過是喜歡上自己的學生,被我的導師發現了就不得了。他把我罵得狗血淋頭還不夠,逼我寫下悔過書,不讓我升職,不讓我再帶男學生,不讓我出國訪問。好不容易熬到他退休,他還要拿著悔過書逼我。雖然他為了保全他自己的名聲沒有把我的事公開,但是一有個風吹草動,哪怕是女學生被人搞大肚子,他都要懷疑我。我從國外留學回來,難道就是為了受這種氣嗎?我本可以競選副院長之職,本可以評正教授,本可以進中央樂團,就是因為他,口口聲聲說精心栽培我十幾年的導師,一切化為烏有。那麽我還需要什麽顏面,還需要什麽尊嚴?亂不亂來,人家也不會正眼瞧我。得不得病,人家也不會當我是好人。你說我還要守哪些破規矩幹什麽?”

“可是揚揚把你當人看。”陸天臣緩緩說道,“你看,不管他如何不舒服,他都不會朝你發脾氣。你說要自然療法,他就說自然療法;你說要出國,他即使舍不得我,也還是說出國。一談及音樂,他總是說我老師如何如何了不起……”

“不要再說了。”秦晨終於露出痛苦的表情,深深地低下頭。

陸天臣本覺得自己總算出了一口惡氣,卻高興不起來。如果他的揚揚在未來落入如此境地,他能高興起來嗎?所幸,揚揚去的地方民風開放,對同性戀包容度高,應當不至於重蹈秦晨的覆轍。但是,一想到秦晨離去後,揚揚要一個人面對這個險惡的世界,陸天臣的胸中便有堵塞感。兩人默默無語,竟都不知該如何解決這個難題。一個做老師的,一個做情人的,都想把揚揚保護起來,但是做不到。

“要不你就說是輸血的時候不小心染上的?就算揚揚能猜到,也要找個借口。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揚揚的心理健康。我覺得他能編織最覆雜的樂曲,但是無法處理覆雜的人性。如果你把話挑明了,他恐怕會為如何擺平老師的兩個極端形象而日夜煩惱。不如就不要捅破窗戶紙了。”

秦晨仰面倒在沙發背上,只嘆氣,不發表意見。

“另外,你的情況,去美國後不可能買到醫療保險。但是我要求你用最新的療法和藥物,錢我來出。”

秦晨從沙發背上擡起頭,露出蒼白的微笑,道,“很貴的,陸總。”

“我知道。但是我要出這個錢,哪怕只能讓你多活一天也行。另外,我不希望揚揚在繁重的功課之餘,還要騰出時間來照顧病人。我希望你無論什麽時候都能當他的楷模,活要活得體面,死也要死得體面,像個老師樣。”陸天臣擲地有聲的話令秦晨不得不收斂譏諷之意,直起身,認真答道,“我知道了,陸先生。既然您以誠相待,我也不瞞您。我打算鼓勵揚揚走創作的路子,我會輔佐他作曲,要求他提高理論水平,最終目標是寫出傳世名曲,寫出著作,老了能夠在大學裏謀一席之地。這是我對他的安排,也是我們音樂界同仁的目標。”

“好!”陸天臣伸出右手,與秦晨擊掌為約。

第二天下午,陸天臣親自開門,把“奇奇”領進家。年青人從樓上歡呼雀躍地跑下來,摟住金毛犬膩味半天才肯松手。

三月,秦飛揚重回校園,學校特批他參加該年度的畢業答辯。六月,秦飛揚本科畢業。十一月朱莉亞學院接受他的申請,提供全獎。來年七月,陸天臣拉著年青人天天逛街買東西,兩人嘻嘻哈哈,盡情揮灑最後的幸福時光。

“哥,等我回來。”在機場的閘門口,秦飛揚如是說。

可是人生就是一條河,有時和另一條支流匯合,到了時間又要分流。幸好,在遙遠的東方,所有的支流都會匯聚大海。我們總要相見,只是不知道到時候你是否還能認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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