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死生契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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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交戰之後,天地無聲。

荒城之外,嘆息之橋上火光沖天,坍塌的半壁城墻化作支離破碎的石塊散落在四周,一片狼藉。

謝川柏跪坐在橋的盡頭,抱著廣白尚有餘溫的身體,微張著嘴,六神無主。

腳邊擎陽劍的劍靈已隨著原主的魂魄而消散於天地間,黯淡無光,再無一點靈氣。

上一刻還與他並肩而立的人,一個回頭的時間,就已經與他陰陽兩隔。

他緊緊擁著懷中的屍體,讓他的臉頰貼近自己的胸膛,緊攥的雙拳在不住地顫抖,指甲嵌進了手心裏,而他對痛感似乎渾然不覺。

“我又失去你了。”他喃喃道。

在一片斷垣殘壁中,謝川柏竭力壓抑的哭聲終於爆發了出來。

在他慟哭失聲的時候,陶然上前幾步在他的跟前蹲了下來,安撫式地輕拍了幾下他的背,柔聲說道:“川柏,別哭了,仙尊說還有辦法可以救阿白。”

謝川柏立刻轉過頭盯著陶然,擡手胡亂地一抹臉上的眼淚鼻涕,急忙問道:“什麽辦法?快告訴我!”

陶然道:“仙尊說,靈族有一個地方叫星降之森,森林最深處有一潭上古靈泉。居住在森林中的木靈一脈有一種古老的覆生之術,只要用靈族的心臟作種子栽種一棵生命之樹,再用靈泉之水澆灌一百日,便可孕育出全新完好的魂魄。”

謝川柏撿起擎陽劍,小心翼翼地背起廣白,紅著眼睛說道:“就用我的心臟好了。那個星降之森在哪裏?我現在就去。”

陶然也跟著站起身,解釋道:“川柏,你聽我說。若是用你的心臟作種子,待阿白醒來之後,你就會……”

“只要他能醒過來,其他都無所謂。”謝川柏想也沒想就說道。

陶然揉了揉泛酸的眼睛:“我們都不想失去他,可我們也不想失去你。”

“阿然,我別無選擇。”謝川柏搖了搖頭,“上一次我沒來得及救他,這次我說什麽也不能放手了。”

少年時,他目睹了摯友的去世,連一句體面的道別都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所有繾綣的情意就盡數化作了無法挽回的遺憾。

上一次他救不了秦揚,可這次他一定要救廣白。

哪怕改變不了陰陽兩隔的結局,他也希望活著的那個人是廣白。

“我明白了。”陶然說道,“我們現在與你一同前往星降之森,好嗎?”

謝川柏訥訥地點了點頭:“好。”

“川柏,我必須向你道歉。”陶然低著頭,語帶不忍,“關於阿白身上的燃魂蠱,其實我……”

謝川柏搖了搖頭:“現在別說這些。只要阿白能回來,我誰也不怨。”

陶然看著謝川柏背著廣白搖搖晃晃向前走的身影,心裏像是堵了一塊大石頭,梗得他說不出話來。

【系統:叮!因主要角色死亡,主線任務暫時中斷。請玩家遵循系統指示,即刻前往星降之森尋找覆活廣白的方法。CP好感度系統暫時關閉。】

系統在大陸地圖上標出了隱藏地點“星降之森”的位置,於是四人便禦劍離開了埋骨之地,向東南方向飛去。

半日之後,四人來到了一片森林的上空。

那森林被一個龐大的透明結界籠罩,外面是白晝,而結界中卻是夜晚,樹海在夜風中泛起綠浪,天幕上群星閃爍,宛如碎鉆一般。

【系統:叮!您已到達星降之森,請註意,該地圖只有靈族可以進入。】

他們降落在星降之森外圍,說了幾句話之後,謝川柏收起擎陽,將廣白逐漸冰冷的身體一把橫抱起來,站在結界入口處向三人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一切拜托你們了。”

他的眼眶依然紅著,說話時聲音還在顫抖。

寒聲上前一步,一只手摟住了謝川柏的脖子,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一句:“哥哥,阿白會回來的。”

謝川柏不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你冷靜些,小心造成森林火災。”秋池站在幾步外說道,“等我們回來接你。”

“拜托前輩了。”謝川柏啞著聲音應道。

話畢,秋池便禦劍帶著寒聲跟陶然向著靈隱山上的綺霞城飛去。

謝川柏抱著廣白獨自走入星降之森中,一路上晚風徐徐,蟬鳴陣陣。趴伏在樹叢裏捉蟲子、摘果子的小木靈看到有陌生人進入他們的棲居地,齊齊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他,看到他與他們形狀相同的尖耳時,剛想擁上去迎客,在看到他懷裏抱著的人慘白的面龐時,又好像明白了什麽一樣,紛紛不作聲了。

今夜的星光格外溫柔,這森林裏的一草一木,似乎都有一種能夠撫慰人心的力量。

謝川柏按照地圖上標示的位置在森林裏兜兜轉轉,最終來到了一口泉水前。

那泉水清澈見底,倒映著蓊郁幽邃的樹叢和夜空中璀璨的星點,在微風吹過時泛起幾圈漣漪。

他抱著廣白環顧四周,正在考慮下一步應該怎麽做的時候,一位戴著尖角魔法帽的老人佝僂著身子從樹林裏緩步走來,最後在謝川柏的身前站定,擡起頭打量了他與他懷中的人一番,然後用低啞又溫和的嗓音喚了一聲:“孩子。”

“前輩。”謝川柏對著老魔法師鞠了一躬,說明來意,“請救救他。”

老魔法師擡手撫上廣白的額頭,閉上眼睛感受片刻之後說道:“他的魂魄受損情況非常嚴重,聖泉未必能修覆。”

“只要有一絲希望,我都願意嘗試。”謝川柏道。

“孩子,”老魔法師看著謝川柏的目光中帶著幾分悲憫,“如果用你的心臟做種子,那麽他覆活之後你就再也醒不過來了,最壞的結果是你們都陷入永久的沈眠。即便這樣,你還是要覆活他麽?”

謝川柏的語氣依舊堅定:“我不求同生,只求他能醒來。”

老魔法師目光一閃:“他是你的什麽人?”

“知交,戰友,愛人。”謝川柏毫不猶豫地答道,“他是我的命。”

老魔法師沈吟片刻,而後點點頭:“老朽盡力而為。”

謝川柏聽從木靈老魔法師的指示,輕手輕腳地將廣白放入了泉水中,然後跟著老魔法師走入了林中的一間小屋。老魔法師對著他念了一段咒語,他便渾渾噩噩地睡了過去。

老魔法師在謝川柏空蕩的左胸腔中放入了一片木元素結晶,使得他在失去心臟的情況下也能維持一段時間的生命。

以其心臟栽種廣白的生命之樹,用靈泉泉水澆灌一百日後,要麽一人覆蘇,要麽兩人共死。

種子在靈泉的旁邊栽下,澆灌了幾天之後,終於發出了一棵嫩綠的小芽。

謝川柏從早到晚都坐在靈泉旁看著那一棵綠芽,緊攥著他在淮都買給廣白的掛墜,紅色的流蘇在風中輕輕地翻飛。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嫩芽已經長成了一棵跟謝川柏差不多高的小樹。

外面的世界鬥轉星移,季節更疊,草木黃落,秋風已起,只有星降之森中的樹木仍然蔥蘢一片。

陪伴著謝川柏的除了老魔法師,只有夜空中金色的星點和森林裏藍色的篝火。

謝川柏反覆夢到在落日峽谷的那段日子,夢到廣白問他是不是又做了噩夢,夢到廣白緊攥著他的手腕像風一樣一同奪路而逃,夢到廣白說自己的本能就是護著他,夢到廣白回歸本體之後欲蓋彌彰的那一吻。

那都是他早就察覺,卻不肯接受的心意。現在想起來,真是悔不當初。

他還夢到廣白孑然一身站在落日教的院子裏,問了他一句:“如果他根本不記得你,你打算如何?”

那一夜,露濕春草,月滿中庭。

他依稀記得他的回答是:“那就讓他再也忘不掉我。”

現在想起來,他依然心有戚戚。如果註定要分別,只要能讓廣白再也忘不掉他,他便算是不虛此行了。

這場等待似乎遙遙無期,謝川柏胸腔內的木元素結晶已經小到只有一片指甲蓋那麽大,一天之中,他絕大多數的時間都處於昏睡狀態。

結晶很快就無法繼續維持他的生命,而生命之樹尚未參天,百日未至,等廣白醒來的時候,兩人或許已經來不及相見了。

一陣風起,森林泛起層層綠浪。珙桐枝頭上白色的花瓣如星子一般紛紛落下,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一天,老魔法師抱著破舊的尖角帽,與謝川柏一同靠在日漸茁壯的生命之樹下,用緩慢而悠長的語調,給他講了一個古老的故事。

碧綠色的螢火蟲從後方的灌木叢裏紛紛鉆出來,聚集在兩人的周圍,點點熒光玲瓏可喜。

老魔法師說,星降之森的頂上永遠都是璀璨的星空。珙桐樹的花瓣辭枝之後落入土中,待一百年之後天上的星星墜落成為珙桐的養分,原本埋在地下的花瓣就會變成新一批的星星飛到夜空中去。

在兩批星星交替之時,星降之森會歷經百年一見的日升月落。

聽著聽著,謝川柏就又睡了過去。

在進入漫長的夢境之前,謝川柏接住一片落花,喃喃說道:“阿白,都到了什麽時候了,你還沒醒過來。”

不知不覺落花已滿肩頭。

他越睡越沈,腦子裏像是走馬燈一般,把他這二十多年來的所有見聞都播放了一遍。

“故事講完了,百日已至,人也該醒了。”

他聽到老魔法師的低語從遙遠的另一個時空裏傳來。渾渾噩噩中,他意識到,可能告別的時刻要到了。

夢裏,他把臉頰緊緊地貼在廣白的生命之樹上,伸出雙臂抱住它的樹幹。

森林裏的樹木像是聽到了他的祈望一般,伸開枝葉,紛紛向著浩渺的星空生長開去。

他親吻著生命之樹深灰色的樹皮,在星降之森百年一遇的融融暮色裏,無聲地流下兩行淚來。

作者有話要說: 斷更數月之後我又回來了…這次會日更到完結的。

至於為什麽67章之後就是70章,是我自己把它吞掉了,還請不要在意這些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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