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鏡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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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無盡的時間裏,神族感到了寂寥,於是以其掌控的元素之力以及壽命為基石,創造出其他的種族。

首先被創造出來的是天族,而後是仙族、靈族和龍族。神族的力量因此被大大削弱,原本長達千年的壽命也因此大幅縮短。

四個種族在無何大陸上並存,共同維持著大陸的和平。

——《大陸通史?創|世》

謝川柏推門進入臥房,只見屋內空間狹小,陳設簡單,一張床榻正對著門,榻旁側倚著一張花梨木矮桌,上面擺放著一盞油燈和一方艷紅如血的帕子。窗下放著一只香爐,香爐正向外散著縷縷青煙。

女子的哭聲回蕩在這一方空間裏,淒婉哀怨,在了解她心中苦楚之後,聽來反而讓人心生憐憫。

謝川柏手中的照夜璣光亮依舊,看樣子這女子的鬼魂確實不敢近他的身。

他握起桌上的手帕,對著空無一物的角落說道:“姑娘,這可是你的東西?”

那邊沒有應答。

這時候廣白出聲念了一串口訣,謝川柏只聽懂一句“幽冥鬼怪見吾即刻顯形”。話音剛落,角落裏便緩緩現出一位身著綺麗霞帔,頭戴點翠鳳冠的女子,非是森然枯骨,反而面容姣好,雪骨冰肌,只是臉色慘白,唇色紅得似要滴下血來。

“你早就是已死之人了。”廣白道。

“我只想見我的夫君。”女子望向謝川柏身側,幽幽說道,“我只想問問他,為何棄我而去。”

謝川柏知道她看見了自己看不見的人,於是退到一邊,靜靜地聽著她與廣白的交談。

“棄你而去?”廣白冷聲反問道,“你夫君因你去世而感到傷心不已,整日睹物思人,廢寢忘食,再在這裏逗留下去只會折損性命,所以只好搬往他處。你若真的愛他,該為此事怨他麽?”

那女子張了張嘴,又低下頭,輕聲道:“不……不該。”

“你甚至讓你夫君最愛的桃樹再也開不了花,你真想過有朝一日他故地重游會是怎樣的心情麽?”

“若真有這一天,我定會給他看花繁似錦。”

“別再等了。他不會來了。”

女子仰起頭,眼眶中滴下兩顆血淚:“他為什麽……不會來了?”

“自你去世之後過去了多少年,你知道麽?”廣白說道,“如今他壽數將盡,即將往生。”

“先生,此話當真?”

“你若信,便是真。”

“那我該怎麽辦?”

“放下執念,安心往生。一碗孟婆湯下去,前塵盡忘。”

一旁的謝川柏聞言一楞——他是頭一回聽到廣白用這樣柔和的語氣說話。

女子的神色還有些猶豫不決:“可我……不願忘記他。”

“會再見的。”謝川柏突然開口。

女子用企盼的眼神望向他,似乎是想要從他那裏得到一個理由,能讓她更堅定自己的決心。

謝川柏倚靠在衣櫃門上,嘴角微微上揚:“只要你願意找,總能找得到。只要緣分未盡,來世自然還會相見。”

女子似是對這樣虛無的希望感到不滿意,繼續盯著謝川柏。

“我也一直在找一個人,我相信我總有一天會找到他。”謝川柏挑了挑眉,“至於信不信我,那是你的事情。”

“你在找誰?”女子問道。

“那是我的事情。”謝川柏苦笑道,“你知不知道,能跟你愛的人相伴一生,已經太幸運了。”

“來生……來生我真的能再跟他做夫妻麽?”

“別磨嘰。”謝川柏直起腰來,指著自己前方的空氣說道,“你現在不轉世,看看他你也知道你只有一個結局。”

女子擦了擦眼角的淚:“我……”

“姑娘,我們只能幫你到這裏了。”謝川柏正色道。

女子不語,思忖片刻之後走向那方花梨木矮桌,拿起謝川柏剛剛放回去的紅帕子,緊緊攥在手裏,貼近心口。

“夫君……那我便先一步踏上往生的路了。”

“願你我還有緣相會於下一個人間。”

屋內怨氣慢慢散去,女子眼中流下兩行清淚,身軀漸漸化為一縷紫氣,裊裊飄向窗外,在院子裏那棵枯樹周圍盤桓幾周之後,鉆入樹根。

謝川柏走向窗邊,望著枝頭靜默地綻出花蕾的桃樹,低聲道:“你念的那首《葛生》,可真教人傷心。”

一個楞神,院子裏的桃花就已經開成了一片雲霞。樹下兩個小童在嬉戲打鬧,傳來銀鈴般的歡聲笑言。

笑著笑著,枝頭落下幾片花瓣,那一對稚童也不知所蹤。

只知道那一年,桃花依舊笑春風。

回到鎮子上的時候天仍未明,謝川柏打算先去客棧休息一陣,等天亮之後再去武器店。

客房內,謝川柏有氣無力地趴在桌子上,跟眼前的劍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哎,小白劍,你是怎麽知道那些事情的?她丈夫搬走是因為傷心過度,一生最愛那棵桃樹,還有壽數將盡即將往生……”

“我不知道,我也不需要知道。”廣白淡淡道,“沒有人需要知道。”

謝川柏哭笑不得:“你就不怕她發現被騙之後來報覆你?”

“你怎麽就知道她沒發現我說的是假話?”

謝川柏楞了楞,繼而自言自語道:“也是,說不定她甘願被騙。”

彼此沈默片刻之後,廣白先開口道:“你為什麽難過?”

謝川柏疑道:“你怎麽知道我現在很難過?”

廣白道:“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你剛剛還說你不知道。”

“……”

謝川柏不禁笑道:“你想聽麽?想聽的話告訴你也無妨。”

“不想聽。”廣白冷冷道。

“不想聽我還是要說。”謝川柏得意地說道,“哎呀,我現在發現你這把劍雖然沒什麽戰鬥力,不過倒是可以當一個合格的樹洞。”

“……愚蠢。”

“我是個孤兒,十歲之前一直生活在孤兒院。我那時候是孩子王,扯姑娘的長辮子、脫下姑娘的新皮鞋扔到河裏、帶著兔崽子們打群架偷果子,壞小子幹的事情我全幹過。”謝川柏語氣輕松地說道,“你聽不懂是吧?沒關系,我就是想強調我無惡不作,無所不能,辣手摧花,酷炫狂霸拽。”

“神經病。”廣白道。

“後來有一對夫妻領養了我,因為我長得跟他們得病去世的兒子特別像。”謝川柏毫不在意廣白的吐槽,說得不亦樂乎,“他們一開始對我很好,吃穿從沒虧待過我,還送我去了當地條件最好的小學。但是我去學校之後秉性就暴露了出來,成天插科打諢,聚眾打架,班主任請來了我養父母,當著他們的面把我的罪行數落了個遍。那次之後,我養父母對我就沒那麽好了。”

“嗯。”

“那之後不久,我們家隔壁新搬來了一戶人家,他們家兒子只比我大一歲,我覺得他長得好看,身上還總帶著一股洗衣粉的香味兒,就很喜歡找他玩。他剛開始不愛搭理我,後來可能是被我纏得受不了了,慢慢地就跟我玩在一起了。”

那些零碎的片段就像是用手掌兜住的水一般,想要拼命抓住,卻又不停地從指縫間流走。

謝川柏的目光帶著七分懷念與三分哀思,透過窗前的那一輪彎月,望向了記憶深處的某個人。

“那時候,他帶我一起背書、寫作業,我帶著他一起打球、打游戲,我們倆變成了穿同一條褲子的好哥們兒。跟他呆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迄今為止最快樂的日子。”謝川柏閉起眼睛,嘴角帶著一絲笑意,“他讓我變成了更好的人,跟所有擁有圓滿家庭的孩子一樣,一步步長成了今天這副還算靠譜的模樣。”

“你喜歡他?”廣白冷不丁問了一句。

“倆男的說什麽喜歡不喜歡的。”

“嗯,你喜歡他。”

謝川柏苦笑:“但我沒能告訴他。”

“後來發生了什麽?”

“後來……他生病走了。”謝川柏心裏一痛,“我十五歲的時候,他十六歲。我二十四歲了,他還是十六歲。”

“……嗯。”

“秦揚去世之後,矯情點說,我覺得我的整個人生都失去了方向。”謝川柏按著自己的眉心,剛才嘴角的笑意已經蕩然無存,“要是能回到過去,我一定會告訴他,他對我來說究竟有多重要。”

“你說你要在這裏找到他,又是什麽意思?”

“這麽跟你說吧。我是從另一個世界過來的人,你們這個世界在我們那邊看來,是一個只存在於想象中的世界。我有一個很厲害的朋友,可以在這個世界裏面造出來一個跟秦揚一模一樣的人,讓他永遠活在這裏。”

廣白似懂非懂:“找到他之後,你打算幹什麽?”

“告訴他我一直很想他?跟在他屁股後面隨他帶我去哪兒?把他拐回老家結婚?”謝川柏自嘲地笑了笑,“我不知道,但我一定得找到他。”

“剛見你的時候,我覺得你挺蠢的。”

謝川柏一挑眉:“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

謝川柏:“……”

“我會幫你找到他。”廣白淡淡道,“天亮了,該去雲山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正式開始主線任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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