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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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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君垣沒有她這麽感慨,在她怔神的片刻已經走了上去,他與她不同,她什麽都不知道,而他,卻是早早就知道了這麽個地方。

若是這裏當真藏了如同錦綢這類大魏幾百年來智慧的結晶,那麽必然,還有更多,那些理應傳承下去的珍寶,不該在此蒙塵。

無論……

葉君垣皺了皺眉,望向那高高在上的巨大棺柩——無論這大魏的開國皇帝到底是出於什麽樣的目的立下的祖訓。

他走向連接花壇的亭子,那亭子修的精致,不大卻別有一種娉婷的味道,無名無牌無題字,石桌蒙塵,然而桌上未盡的棋局,布局之精妙,對弈者技藝之精湛,卻讓人嘆為觀止。

對弈自古從來都是有學識者的摯愛,尤其是智者、謀者,全局而觀,以謀略定勝負,所謂步步為營,一提子,一落子,都是經過層層思量,後招在何處,先手是為何,謀定而後動,若逢好的對手,更是人生一大快事。

“這是一人在與自己對弈。”不知何時跟上來的阮妗華說道。

葉君垣訝異挑眉,看她:“從何所見?”

“看凳子,還有棋子。”

葉君垣仔細一看,果不其然,這石凳僅有三只,一只在棋盤側面,另兩只分布棋盤兩角,而且在棋盤側面的凳子所處方位的桌面上,有兩只棋缽,左手邊為白子,右手邊為黑子。

確實像是一人博弈。

阮妗華坐在那人曾經坐過的石凳上,纖白的手拂過棋缽上的灰塵,緩緩執起一子,她目光凝在棋盤上,神色極為專註,然後葉君垣聽見她幾乎是驚嘆的聲音:“這棋局實在妙絕!生死皆在一念,明明已是死局,可是又偏偏各有絕處逢生之機,一念可使黑子反敗為勝,一念又使白子攻城略地!太……”

葉君垣也懂棋,但他不懂謀。他只看出了死局,卻不明白局勢該如何逆轉,更不懂下棋之人是如何,一步步,逼死自己。

因而聽到阮妗華接下來的話,讓他深深地感到困惑。

她在“太”字上戛然而止,杏眼圓瞪,似乎看出了什麽,並且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她幾乎是顫著聲音開口:“下棋之人……恐怕已因這棋局而死……”

“怎麽死的?”葉君垣轉頭就問。

阮妗華將手中棋子放回棋缽,嘆道:“黑色棋子上有很多血……已幹透了……恐怕是在與自己對弈的時候,殫精竭慮耗光了心力,吐血而亡……”

那人執黑子時,設局困白子,執白子,則布陣吃盡黑子,這棋盤戰場上陷阱卓絕精妙,因此兇險萬分,叫人防不勝防,然而這一切又是一人所布……所以一路地拆招設陣過關斬將,本來一場棋,再長也終有下完的一天,但這下棋之人太過心思縝密驚才絕艷,所以漸漸的,棋局走向完美,雙方都是設下最好的局,引人入局,引己入局,不死難休……

真的是……逼死自己。

為謀者,一步一思量,一旦誤入歧途,便難以解脫,直至困死。古之君王有謀臣在策,貴族子弟亦常養有謀士,出謀劃策勾心鬥角,這些都不是領導者該做的,因而需要謀者,為君謀天下,死而後已。

就像曾經的自己……

謀盡天下人,謀不得半分情深。

“這人鉆了牛角尖,博弈而已,耗盡心力,何苦?”葉君垣搖頭道。

阮妗華道:“我們是局外人,所以不懂,這人步步緊逼自己到死路,分明已是存了死心。”

“你是說這人是想自我了斷?”

她搖頭:“不是。”手中的棋子終於重重落下,引來“啪”的一聲輕響,她用極為清澈的眸子看向他,眼裏飽含的情緒讓他不由地慎重起來。

“世間總有一種人,懂天文知地理曉人和,驚才絕艷無與倫比,可運籌帷幄決勝千裏,然而當唯一能束縛羈絆他們的東西消失,他們便會心死,他們的執念無人能理解,因為多智已成妖,該如何再好好活於天地間?”

葉君垣不由沈默。

多智成妖。

阮妗華也不再說話,她又執了一子,接著下棋,每一步都慎而重之,她似乎並不打算保留下這絕妙的棋局。

葉君垣眸色沈沈,看著她下棋,看著黑棋被步步逼入絕境,白棋占據了半壁江山,扯唇一笑,不破不立,不糾於死路,原來她也堪稱謀者。

棋局之勝負他並不關心,反而他對這個巨大墓室所藏的東西更感興趣,他望向遠處恢宏的建築,那裏就像一個皇宮的縮影。帝王所葬之處,連死都不願意拋棄皇權麽……魏尤此人……這個只在史書民間傳說中被提及的魏國開國皇帝,到底是怎麽樣一個人。

史書所載,秦胡合年間,皇帝昏庸民不聊生,秦國危殆,內有狼子野心之人挑撥離間,外有燕國騎兵虎視眈眈。

***

秦胡合二年八月三十日,燕國騎兵攻至秦國國都,秦帝陌耶逃往古婁厄遺址,途中被燕國奸細所害。

同日,秦國郡馬唯侑率五千禁兵抗於燕國,以勇悍和智謀大退敵軍至國都三十裏外,陌桑王府謀士元鶴獻離間計,燕軍將領不合,分營而紮,當夜燕軍駐紮之地火勢漫起,兩處營地共十萬大軍,被逐個擊破。

秦胡合二年九月八日,陌桑王暫行皇職,管理國家大事。

秦胡合二年九月十日,郡馬爺唯侑受命領兵出征,一路勢如破竹大破燕軍。

秦胡合三年元月十五日,燕國大軍退出秦國境內。

秦胡合三年二月二日,眾臣舉薦郡馬唯侑為帝,陌桑王泰然讓權。

秦胡合三年二月十五日,唯侑稱帝,冊封郡主陌嫣然為後,改名為魏尤,國號魏。

此時天下大勢暫定,燕魏對峙,婁厄早亡,赫靖地處偏遠,成三國之勢。

——《魏史卷一》

***

葉君垣少時受的是魏國的教育,魏國的歷史他刻在心上,那時候父皇寵愛母妃,對他也是十分上心,甚至到了想要立他為太子的地步,故而,有些東西,魏塵奕不知道,他卻知道。

比如,魏國地宮。

他轉頭看了阮妗華一眼,見她還在專心於棋局,秀美的雙眉輕輕蹙起,右手執棋,手指微曲置於下頜,左手隨意擱在石桌上半握成拳,她此刻衣衫並不整潔,但是端坐下棋的模樣,還是十分端正,亭亭而立,尊貴逼人,映在他眼裏,更別有一番韻味。

也……像極了一個人。

他暗自笑了笑,這趟地宮之行,有這麽個人同行,也算不錯,救她性命,實在不虧。

“你下棋,我去去就來,等我。”

阮妗華未擡眼,只道:“好。”

葉君垣於是提起輕功飛身離開,去的方向正是雕欄畫棟之處。

他轉身離開的時候,沒有註意到阮妗華額頭沁出了些許冷汗。

更沒發現,此刻棋盤上,本來一目了然的勝負,已然不見,白子變少,而黑子更多,於是黑白再呈對峙之局——又是死局。

她下棋,並不是因為好勝之心,而是當她第一子落下時,這局棋仿佛一下子就活了起來,初時她還能憑本心去解開死局,先破後立,重新開拓局面,然而越下越久,她越無法自制,好像有什麽東西壓著她迫著她一般,黑子落,白子上,白子去,黑子補,這一系列的動作明明皆是她所思所想,可是卻越來越違背她的初衷,她想停止,卻停不下來。

在葉君垣離開的那一刻,死局已成,她背脊上,已是大汗淋漓。

阮妗華想站起來,可是卻疲累的無法動彈,這棋實在太過詭異,已經沒有辦法去以常態來理解,哪怕她再費盡心機,也不能破得了這死局,思此,只覺得身心俱疲,指尖在太陽穴按了一按,卻是徒勞無功。

她不知此刻自己臉色已是蒼白到極致,連唇色都極為慘淡,若是葉君垣還在此,必然會詫異她怎麽在這一會兒就搞得自己面無血色。她一面克制住此刻突然襲來的睡意,一面又極力擡頭望向遠方,想看看葉君垣是否歸來,然而頭已昏昏沈沈,眼睛酸軟地都要流下淚來,心知不對,趕緊狠狠在自己腿上掐了一把。

疼痛讓她稍稍清醒了一下,她知道肯定是與這棋盤有關,趕忙使出全身的氣力站起來,想遠離這盤詭棋,可是尚未站穩,暈眩更甚,這一下暈眩十分厲害,她立刻就栽倒在地,地面冰涼,卻再也不能喚回她的意識。

在阮妗華倒於地上的一瞬間,偌大的墓室裏出現了一個黑影,它穿著帶著兜帽的黑色鬥篷,鬥篷十分陳舊,但卻將它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那兜帽極大,竟是將臉遮了個大半,僅僅露出下頜,它下頜緊緊地繃著,看來極瘦,它握緊鬥篷邊緣的手也證明了這一點,那雙手幹枯如柴,皮膚很白,卻很皺,就像一層淺色的樹皮,緊緊地貼著骨頭。

它出現在巨大花壇的一側,被一株極大的灌木植物擋住,似乎早就在那兒了,一直在暗處窺視著二人,它明明是垂著頭的,可是卻仿佛能看得見它從兜帽底下探出來的目光,透著狠毒的、濕漉漉的惡意,就像所有地下生長的黑暗的東西,久不見光,因而仇視著一切美好的東西,那是礙眼的。

它走過精致的石橋,走向那個無名的小亭。

阮妗華靜靜地躺在那兒。

它的眼中劃過一絲即將得手的快感。

就在這時,一個青衣長衫的人,不知從何處來,卻極快的移動到了它的面前。

他只是負手立著,明明表情淡漠,卻身上又有一股濃濃的厭世感,仿若睥睨天下,眾生皆如塵土。

他在黑影面前,語氣淡淡地說道:“你不能碰她。”

黑影開口了,它的嗓子是壞的,像是什麽在嘶啞拉扯著:“我為什麽不能碰……她進來了,我不能讓她活著出去。”

“那另一個呢?”

它陰惻惻地笑了兩聲,用詭異的聲調說道:“他也會死……等著吧,再等等,他們都會死在這兒,誰也不能活著。”

青衣男子搖頭:“你不會殺他。”

黑影惱怒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我會的!我會的……殺死他!擅闖的人都該死!”

男子像是聽了什麽笑話,輕蔑地看向它,道:“你不過也是個擅闖者。”

黑影被戳到痛腳,一躍而起,恐怖的手指呈爪狀狠狠向男子的臉上襲去,男子如同鬼魅一般,忽地在原地消失,轉瞬出現在它身後,黑影雖形態佝僂,但行動迅疾敏捷,身體在半空硬生生滯住,轉身窮兇極惡地撲向男子。

男子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笑意,一面道:“不自量力。”一面又以那樣鬼魅的速度閃開,雖然沒被黑影傷到半毫,但是也並沒有攻擊它。

他的態度和話激怒了它,它的速度更加快起來,它知道男子不會傷它,所以迫得男子不得不去躲避它一波又一波的攻擊,男子被逼得越來越遠,它詭異一笑,竟然轉身就向阮妗華撲去,黑色鬥篷翻騰起,袖子下那雙骨頭一般的爪子眼看就要掐上她脆弱的脖頸。

男子神色一擰,似也動了怒,真氣在腹中翻騰,只一皺眉的功夫,他已閃身到亭子中間,狠狠鉗住黑影的手腕,眉間隱隱有黑氣聚齊,說出來的話卻依舊毫無波瀾:“我說過,你不能碰她。”

黑影嘎嘎大笑,沙啞著說道:“你竟也會動情麽?可笑啊可笑!你把一切掌握在手裏,玩弄著所有人,終究也有今天,哈哈哈哈,蒼天有眼吶!”

男子嫌棄地丟開它的手,同情地看它:“自己困於此不能自拔,竟妄斷他人,哼,悲哀。”

黑影狂笑的聲音戛然而止,它身子又縮成一團,佝僂蜷縮著,顯得陰郁不堪,低聲道:“我怎麽會受情愛折磨……”它的聲音漸低,直到微不可聞,最後沈默下來。

男子看它的目光更加厭棄和憐憫。

就像他總是一邊憐憫世人,一邊厭惡眾生一般。

哼,執迷不悟。

黑影知道他在護著阮妗華,也知道自己下不了手,雖然暗恨,卻不願放棄另一個獵物。

它道:“為什麽不讓我殺另一個?”

“不是我不讓你殺……”

“也就是可以殺了?”鬥篷下的目光變得嗜血起來。

男子搖頭,蹲下身子輕柔地抱起阮妗華,將桌上那詭異棋盤一掃,棋子盡數落地,阮妗華被抱到了桌子上,這桌子極大,夠她側身躺下,雖也並不舒適,但好過地上。

“你若知道他是誰,你便不會殺他。”

黑影嘲弄地笑了一聲,道:“這世界上,我什麽都不怕,除了你護著的這丫頭,誰我不敢殺?”

男子安置好阮妗華,目光淡淡地放在她身上,審視著是否有傷,頭也不回道:“他來自燕國,葉青涯之子。”

黑影瞬間頓住。

作者有話要說: 魯迅先生說,狀諸葛之多智而近妖。

雖然很喜歡諸葛亮,但老木我覺得,人若真是聰明到了近妖的程度恐怕更容易走向極端吧,最聰明的人不該是脫於常人的。

PS,最近巨愛自稱“老”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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