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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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月上中天,朗夜無星。

天牢中透進的少許光亮,在地上勾出一片慘白。

這光雖輕薄,對她而言,已是最大的幸事,只因這天牢白日燥熱如火爐,日光毒辣如人心,教她無法喘息。唯有夜涼如水的月光,才讓她疲累焦灼的心感到一絲絲平靜。

阮妗華抱膝靠墻坐著,白色單薄的牢服在月光下顯得愈加輕透,她的長發垂地,與地下枯草無二,手上黑鐵枷鎖扣緊了那雙皓白如雪的腕,清晰看到十指上黑紅的刑罰留下的傷痕,一雙手,竟無一處完好。

牢頭看著她,默默嘆了口氣。

這位阮大人,前幾天還風光無限,深得聖上青睞,可沒過幾日,竟落得這麽個下場,不得不讓人嘆一句世事無常。那朝堂之上,看似光鮮,內裏卻爾虞我詐,你陰我來我陰你,雖受到百姓愛戴,可終究是個女子,還不知足的掌著大魏這麽大的權,就算聖上容得了她,旁人又豈會容她?而且鐵證如山,她就是再清白,也多的是人想往她身上潑臟水,何況這事,她根本就脫不了幹系。只能嘆一句,命該如此啊!

牢頭想著,又看那阮妗華只楞楞的坐著,靠近了去:“阮大人,您好生歇著吧,一覺睡起,興許聖上就查清真相還您一個清白呢?”

這安慰蒼白無力,可冰冷陰暗天牢裏的一絲關心,還是讓阮妗華擡起了頭,問道:“你是這的牢頭?”

“小的正是。”

“你任職多久了?”

牢頭老實答了:“小的在這十多年了。”

阮妗華竟是扯了扯嘴角:“十多年了?倒是挺久的,我看你做事手段利落幹脆,不像個優柔的。”

牢頭無奈道:“大人不知,這牢頭雖是管著下面的獄卒,但是卻比不得那些獄卒好,下面的幹了幾年就可以出去供職,牢頭卻不行,要得有經驗震得住窮兇極惡的犯人又要約得住下頭的人,不幹個一二十年是不會放你走的。不瞞大人,小的父親也是在這兒幹的,呵呵,算是個家族生意兒,不過小的爹說了,能在這皇城內幹事兒,就得多留個心眼兒,貴人多,萬一給得罪了,那嚴重的得到了株連九族去,可千萬要小心做事待人。”

阮妗華點頭:“你爹倒是個看的通透的。”只可惜,像她這樣的“貴人”,如今怕是真的只有死路一條了。

牢頭見阮妗華也不再說話,就揣著鑰匙到門口守著打瞌睡去。

時間漸漸過去,月光也愈加傾斜,逐至暗淡。

“啪!”突兀的開鎖聲響起,引得她擡起頭來。

來人手持六角宮燈,涼涼一句:“阮大人。”

阮妗華望著來人,眉頭一皺:“你是段皇後身邊的宮女。”

綺燕尚算美艷的臉上帶著笑,卻一點都不賞心悅目,反而透著一股狠意:“阮大人果真不同凡響,莫說這朝堂上,就算是後宮,也了若指掌呀!”

她這話說的一點都不聰明,好像是以為阮妗華被打入天牢後,就是她這麽個小小宮女也可以隨意踐踏了一樣。

阮妗華冷冷一笑,正待說些什麽,卻突然聽見一聲清呵:“綺燕大膽,怎敢如此跟阮大人說話!”

接著步入她牢房的人,一身華貴與這裏格格不入,秀美容顏,氣質端莊,眉宇間自生高貴之氣,這是母儀天下之人該有的風範。

當今皇後,段青鸞。

阮妗華想過許多有可能會來看她的人,決不會眼前這個。她雖然與魏塵奕相知相戀多年,但她清楚知道她一介女官就算能幫他助他,卻永遠不會是站在他身邊那個。所以她親自為他挑了個溫柔嫻淑、才貌雙全的女子。重要的是,這個段青鸞的父親段禮,曾任宮中太傅,為人博學睿智而又行事低調,更無結黨營私之嫌,朝堂幾派暗鬥,他一直中立,不偏不倚。

所以連魏塵奕都對這個皇後很滿意。但他對段青鸞,一向是相敬如賓,毫無愛戀之情。

然而此刻,阮妗華卻不安起來。

那日他字字挖心不留情面,已讓她感受不到一絲疼惜,但她可以體諒他。哪怕是她已經必死無疑、毫無生機。在這牢裏,她度日如年,但是這個時候,他讓他的皇後出現在這裏,就說明了他的態度。

他不想見她。

他放棄她了。

思此,阮妗華就覺胸口悶堵起來,喉嚨湧出一陣腥甜,她深深呼吸,咽下那一口血氣:“娘娘到此,可是聖上有話要說?”

段青鸞看著眼前狼狽不堪的女子,又想起她在朝堂之上、在禦書房之中和魏塵奕商討朝政時候的光彩熠熠,不由嘲諷道:“大人想見聖上?可惜了,聖上如今還有旁事要忙,實在是顧不得大人。宸妃慘死宮中,謝老將軍已得了訊,如今謝家軍內部怨聲載道,邊境堪憂。大人若是為聖上著想,何不自我了結了以解聖憂?”

阮妗華眼睛一亮,仿佛突然看見了生機:“他不願殺我,可對?”她扶著墻站了起來,搖搖欲墜,卻努力直著身子質問段青鸞:“你來勸我自裁謝罪,是否就是因為他不願意殺我?”

段青鸞沒料到她一針見血的反擊竟是硬生生叫自己無言以對。她冷冷地看著淪落至斯氣度卻還是不落下風的阮妗華,暗暗咬緊了牙關,她實在不明白,她怎麽就能在這種時候還能淡然自若?她到底仗著什麽?聖上的寵愛?

哼,皇上的寵愛呀……

她冷冷笑了一聲:“阮大人還真是聰慧過人,怪不得聖上不忍心殺你。不過……”她話鋒一轉,得意道:“我今日來,卻是皇上親自給的密旨,大人也算是死得其所了。綺鶯,快奉上聖上賜給我們阮大人的東西。”

綺鶯應聲奉上的,卻是一杯犀角杯所盛的白酒,這酒異常的醇香,只是一杯,就讓這臟臭的牢房溢滿了芬芳,也讓阮妗華變了臉色。

千日醉生!

不行!她不能喝下這杯千日醉生!不管這是不是魏塵奕的旨意,她絕對不能在這種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情況下送了性命!

她死死盯著段青鸞:“皇後娘娘!你可知私自處置了朝廷命官,哪怕你是皇後也是死罪!”

段青鸞道:“本宮知道你不會信也不會甘心,但本宮本來就已是後宮之主,你再媚惑聖上也不可能取代本宮,朝堂的事更不是本宮一介婦人該管的,所以你覺得,本宮冒這麽大的風險來殺你一個小小的死囚,有必要麽?阮大人,本宮雖恨你,但向來不是心狠手辣之人,也不屑如此行事。這的的確確是陛下的意思。你對本朝有功,本宮也不忍心你就這樣悄悄死去,特來送你一程。本宮言盡於此,大人還是一路好走,千萬莫回頭。綺鶯綺燕!快替本宮送阮大人一程。”

阮妗華心頓時就涼了,難道……逃不了了麽?

她豈能死的不明不白!

“我要見他!讓我見他……唔!”她已餓了多日體力不支哪裏敵得上這兩個宮女的強逼,刺鼻辛辣的酒被灌進鼻喉,她覺得自己現在就要窒息了 。

斷腸毒酒入喉,已成定局。

“我……要……見……皇……上。”

段青鸞語帶憐憫:“他那日已絕情至斯,你見他何用?”她頓了頓,忽然嘆道,“你知道千日醉生的功效,不會死的太痛苦。阮妗華,你的皇帝陛下,我的夫君,從來沒有你看到的那麽簡單。”她丟下這一句,帶著兩個宮女就離開了。

死寂的牢房,又只剩下她一人。

千日醉生的味道還在,異樣的香醇在口中縈繞,卻只讓她覺得萬分苦澀。

阮妗華活了二十一年,也算是幸運。古來多少名士才子為謀一官半職傾盡心血,她卻得天獨厚輕易做到一品禦丞之職,與宰相平起平坐。從一開始,她就做好了身首異處甚至是不得好死的準備,但她絕想不到會是現在這麽個結果。

她是被她愛的人親手打入大牢,甚至不給她絲毫解釋和為自己清白努力的機會。

她還記得年少時,少年笑如春風自在,縱使略顯纖弱,卻也有堪比寒山雪蓮的優雅脫俗氣韻,淡淡疏離卻不失親和。

她從未見過笑的那麽好看的人。

於是她把他牢牢刻在心上,放在一個特殊的位置,珍之重之。

然後她逃出家中參加那選拔官員的尚林宴,陰錯陽差成了五品的史官。

那個時候他已是大魏的君主,父皇猝死,他匆匆繼位。先皇子嗣單薄,本來五個兒女,除了已嫁出去的大公主,四個兒子本就只餘了他和四皇子。可四皇子魏君奕早在當年的那場大火中失蹤,大魏朝唯一能繼承大統的,唯他而已。

可惜朝臣欺他孤弱勢單力薄,別有用心之徒更是架空他的權力,僅僅讓他做個傀儡皇帝,他郁郁不歡,笑容再也沒有當年的清澈……

當時,將政權牢牢控在手中的是她的父親——阮相。

她身為臣子,為陛下殫精竭慮,謀國事,謀家事,終收到重用,成為魏國歷史上第一位女官。

後來,父親告老還鄉。他離開魏城的那一天,她躲在城樓上看著。傍晚的天空黃沈沈的,光線不好,她看見父親佝僂的背影,看著父親的馬車離去,直到漸漸連黑點也看不到分毫。

她轉過身,已是泣不成聲。

她忤逆,他容她。

她作官,他助她。

她曾經因政見不合,在朝堂上與他爭鋒相對,但回到家中,他從不曾說她半句。

父親年邁,有時她路過書房,還能聽見他幾聲咳嗽。

兩年前他離去時留下一封信。

作為一個父親,他告誡她,朝堂上的兇險遠遠不是她能夠想象的,但是她既然選擇了走這條路,那麽後果就要她自己來承受,他再也不會,也不能再幫她。聖心難測,他身份特殊,今後將與她不相往來,勿念。

如今她要死了。

竟然都沒機會跟自己的父親告別。

一陣金屬碰撞的聲音響起,像是什麽東西在重重敲打墻壁一樣。牢頭顯然也聽見了。

但牢頭只是嘆息了一聲。

她隱約記得那裏關的好像是一個披頭散發的人。

但現在她已經顧不得其他。

她心口開始一陣陣發悶,呼吸也變得緩滯起來。千日醉生是酒,卻又的的確確是毒,它會慢慢奪走人的生命,直至大腦漸漸失去意識如同醉的不省人事一般。

一睡千日,一日一年。

她暗暗苦笑,用這個送她上路,還真的算是恩賜了。

阮妗華慢慢坐下,身體無力地靠著墻,看著這封閉昏暗不見天日的牢籠,愈發悲戚起來。

她抱著不白之冤,死的無聲無息。

到頭來,竟是這麽個下場。

她自以為謀得的真情,終是不堪一擊。

腦子漸漸昏沈起來……

祥奕六年元月二十日,本朝第一女禦丞阮妗華,薨。

魏帝念其有功,予以厚葬,陪葬品華貴盛多之非常,葬於帝犴山——皇家陵墓。有臣子上書諫言,帝斥之。

同年二月初三,大魏國天牢中病死一人,屍體被清理時,可窺其飽受刑罰折磨,已不似人,然有牢頭暗自掉包,將其安葬於城外遠清河邊,遠清河水一路東去,盡頭有山,曰含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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