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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芳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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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音娘娘果然是觀音娘娘,她不只會做菩薩垂眸之態,也不只會類明妃做肉身布施,她出手之時,姿態優美溫柔如楊柳灑露,速度卻快得如同一下子多長出十七八只手來。

謝梓瀾二三十根蛛絲同時射出,石觀音卻有二十只手能將蛛絲瞬間掃握在掌心。

這一瞬間,她簡直就像是降伏蜘蛛精的千手觀音。

——可惜卻只是一個二十手的千手觀音像。

真正的千手觀音法身,和一尊栩栩如生的千手觀音像之間的差別,只會比星月之於螢草之光更甚。

何況謝梓瀾還不是一只蜘蛛精。

即使真要說她是什麽妖精,也最少該是聖蠍玉蟾靈蛇風蜈和天蛛的結合體,怎麽能只是蜘蛛精呢?

石觀音瞬間捏住所有蛛絲,但聖蠍已經貼上她的眉心,就在這位觀音娘娘終於神色一變、勁氣外放準備將這只不知死活的蠍子震個粉碎之時,迷心蠱已經順著她的眼波潛入。

迷心蠱是大五聖教《引魂蠱術》最基礎的三大攻擊蠱術之一,學習的門檻兒不高,能走出苗疆的天眷者幾乎都具備的技能,但威力卻很不小。在那些個能幾乎無限制刷鳳凰蠱的天眷者手中,都能做到最起碼的控制效果,在謝梓瀾這樣土生土長的大五聖教土著,根正苗紅的媧皇後裔用來……

神意不守、若亂若迷的效果,絕對不只是說說而已。

石觀音一雙星眸微醺,神態似夢似醒,更是美得驚人。

——一室為她憤然出手攻擊謝梓瀾的男人,都恍惚著停了下來。

——也許那晶瑩的絲線,只是這位客人邀請美麗的王妃一起跳舞的一種方式?

謝梓瀾的攻擊如同持笛輕舞,石觀音的一顰一笑更已是動人的歌聲,這一瞬間的美好,連距離最近的龜茲國王,都傻楞楞地舉著酒壇不再動彈。

酒液從壇口流出,從他頭頂灑下,不多時就灑了他一身,龜茲國王卻依然傻楞楞的。

石觀音的眼神倒是閃過一絲掙紮,但就正在她竭力於迷心蠱釀造的幻境中掙紮時,謝梓瀾真正的殺器出手了!

——剎那芳華!

紅顏彈指老,剎那芳華。

大五聖教土生土長的媧皇後裔們,總比那些好像能夠無限覆活的天眷者更多幾分享受生活的閑暇。雖然比起那些一天能養出四五十只鳳凰蠱的天眷者們,有時候一年都養不出一只的土著們生命更為脆弱些,但也許是有時候生命脆弱的反而會更珍惜過程中的風景,土著們對於引魂蠱術的認知並不只限於攻擊覆活一類膚淺的玩意兒,他們看到的更多,也更愛自己搗鼓些奇奇怪怪效果的小東西。

剎那芳華,就是其中之一。

這個一般人誰也看不上的雞肋蠱毒乃是數百年前一個五聖弟子做出來的,為的乃是與心愛之人白首與共:

那個女弟子的情人乃是中原人,但或許是當年天策府那般高大全渣集中營還未出現的緣故,那個中原人倒真是個癡情人。

雖說其乃是出生清河崔家嫡系旁支的大家公子,但比起那些個吃用著老婆嫁妝都動不動就要養一屋子姬妾的庶系風流人來說,這位爺爺與當時崔氏家主還是同一個爹的崔公子簡直專情得不可思議。又加之其母講究養生之法,並不讓他小小年紀便通曉房事,便由得他十五六歲上頭遇上那位五聖苗女,才知道何為魚水之樂。

這崔公子乃是家中嫡次子,上頭有著又能幹又孝順的嫡長子撐著,他日子過得甚是快活,就是他娘不喜他看上個苗女,與他拗了幾回實在拗不過他,最終也只得依了他,還由得他主意,打點著讓他往蜀地補官……

這本該是個美好大結局的故事,只是大家公子講究到底多了些,崔夫人雖給兒子鬧得沒法,但像是讓他依著苗家當時還頗為盛行的走婚習俗必是萬萬不可的,蜀地的官兒是補了,但這婚禮卻必須得在崔家辦,還要按嫡子該有的規格大辦,與那苗女也講究三媒六證的禮儀——沒奈何,那苗女只得舍下情郎回苗疆請長輩出來做主。

卻不想就是這麽一來一回,雖算不上有多好武藝但身子骨也算過得去的崔公子,偏就得了時疫病故了!那苗女雖是披星戴月地去、日夜兼程地回,待得她回程之時,那崔公子已經停靈五日——那時候偏還是七月天,便是崔家舍得用冰,崔公子也確實是嫡子,奈何這一場疫病影響太大,崔家嫡的庶的都病死十七八、病倒七八十,操持得再好,那屍身也只能是算是還看得出模樣,實際上早就發臭了,便是那苗女舍得養之不易的鳳凰蠱,也回天乏術。

但苗女情深,崔公子又是至死手中都捏著她留與他的那一只銀手鐲的,她也不因著陰陽相隔就悔婚,與個屍體也一般拜堂;鳳凰蠱也不吝嗇,連著陪她來的長輩一起,足足掏出十七條,救了包括那崔公子母親、嫡長兄弟二人、嫡親侄兒六個、並其他雜七雜八由崔夫人做主的又八個人,還為崔公子過繼了他嫡長兄的嫡次子承繼香火,也算不負深情。

崔夫人都十分疼愛這個次子媳婦,更十二萬分的後悔:不該顧著規矩拖拖踏踏,便是不順從苗家走婚,也犯不著非得在崔家成親啊?媳婦兒娘家親人都在蜀地,次子也早定了婚後在蜀地為官,早啟程在蜀地成婚不甚好?

可對於那苗女來說,她這般做的,還不足夠。

她與崔郎約好,必要攜手白頭,可如今崔郎眼看著再不幾日就要入土,她卻還是青絲如瀑,便是那般痛摧心肝也不曾一夜白頭……怎麽可以呢?

這苗女還有父母兄弟,倒也不是那種要為情郎同日入土的絕情人,但她總有那麽點兒癡心,總想著好歹讓情郎入土之前,知道自己從青春到老邁都是何等模樣,也省得日後重逢,還且認不出她來。

所以她花了十數日的時間,終於趕在崔公子入土之前研制出剎那芳華。

彈指紅顏老,剎那芳華。

這剎那芳華的效果倒沒有真一彈指那麽迅速,畢竟研制者的心思是在讓情郎清楚她青絲到白發的每一個模樣嘛!雖變化很明顯,但真讓一個二八少女變成個八十二歲老嫗的模樣,差不多也要半個時辰。

如今謝梓瀾招呼石觀音的就是這殺那芳華的改良版,時間縮短到約莫只有一刻鐘,但年歲嘛,也不會真的一下子就垂垂老矣,只是會在破壞中蠱者身上的一切駐顏效果、讓其呈現出一般人在該年歲應有的模樣之後,適當加上個十幾二十幾歲的時光痕跡罷了。

算起來也不是太狠,無花今年也不過十八九,李琦有孕之時又還尚未成親,不過是個及笄不足一年的小丫頭,因此石觀音今年也還不足四十,便是加上個十幾二十歲……這五六十歲的太太們,若是農家煎熬出來的少不得也垂垂老矣,但若保養得好,卻也和尋常三四十的半老徐娘差不離。

石觀音雖不承認黃山李家、東瀛天楓家的淵源,謝梓瀾讀出無花心中覆雜糾結之意,終歸略微留了點兒情。

但她面前這個是石觀音。

在明明避陰姬避得遠走大漠、卻還是在聽說中原出了個秋靈素之後,千裏迢迢找上門,就為毀人家容貌的石觀音。

會將自幼養在身邊、這麽多年也算養出些許真心的徒弟都毀了容,也只為了人家一張臉的石觀音,

石觀音重視她那一張臉,從某種意義上說,甚至重於生命。

苗疆的蠱毒本就神秘莫測,這剎那芳華剛研發出來時,是為了使在自己身上,倒沒那許多講究;但幾百年下來,五聖教從來不缺種花養草把玩靈蠱的閑人,更不缺那種“你敢負約我便拼著剎那芳華也要拖著你一道兒‘白頭偕老’的情癡”,這剎那芳華到了謝梓瀾手裏,已經比天一神水都更符合無色無味之說,更難得還無影無形。

甚至中蠱的人若非剛好在照鏡子,連老去都沒什麽感覺。

石觀音現在沒有在照鏡子,但周圍人的眼神太奇怪了,簡直、簡直就像是她曾經的某個男人,在走入她那觀音窟之時,還不知道那綿延如海的罌粟功用為何、便恰好遇上花海雕零而遺憾慨嘆的神色一般……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石觀音所修武學詭秘,她以為自己已經是能留住的那一個。

即使留下來的不如樹上盛放的花朵兒鮮嫩青春,也必是最好玉石天工巧奪而成的國色天香。

她從來不覺得絕色雕零的遺憾,有一天會出現在註視著她的人眼中。

如今……

龜茲國王站得最近,他臉上的遺憾震驚也是最明顯的。

他頭上的金冠也夠亮。

石觀音忍不住,在連施辣手逼退謝梓瀾之後,往那頂金冠之上照了一朝。

霎時間肝膽俱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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