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地獄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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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無門
“以情動人者，於外冷心軟之輩，最是合用。”
“阿爹的意思是，”
“許國丈為人甚是正派，可惜，為人父者，拳拳愛女之心，無論之於何時，都不會湮滅。”
邊地，王府處，
爐煙裊裊中，王奉光手中黑子緩緩於棋盤上落定，眼角的餘光瞥見對面遲遲都未曾落子的愛子，眉目也是微微挑起，“阿舜，有話直言！”
“自前番戰事後，許大人，似是對我父子，甚是不滿。父親此時，卻又是與許大人諸多眼線，若果真是傷了和氣，怕也是得不償失。”王舜的面上全是憂懼，瞧著似是絲毫不以為意的王奉光，面上的憂色也是更甚，“阿爹，孩兒非是，”
“一心不可二用，既是我兒心不在此，這局棋，不下也罷。”
手中棋子扔回棋盒中，王奉光的眉頭也是微微挑起，“為父記得，今日，乃是你巡查營房。”
“??孩兒告退!”
面前的茶盞還在氤氳冒著熱氣，可那位置上的人影卻已消失。只是，方才還是空蕩蕩的位置上，不多時，已是重新被人填滿，
許廣漢甚有幾分薄怒的臉色映入眼簾，王奉光的笑意卻是分毫未減，“廣漢兄不請自來，可也在怪罪阿弟，私下不打招呼，就貿然行事？”
“霍氏雖有私心，可陛下之於霍禹和霍雲，卻甚是有心。”
“牽一發而動全身，霍氏若遭禍，阿兄以為，霍禹和霍雲，當真可置身事外？抑或是阿兄以為，於陛下和霍氏之間抉擇，霍氏兄弟二人，會選擇背叛整個家族只為求大漢天下安穩？”
王奉光面上陰郁之色甚重，許廣漢卻已是緩緩從座椅上起身，“??老漢自喪愛女，今生已別無他求，於大漢盡忠如今也已仁至義盡，今次大可對天起誓，絕無背叛。跟隨奉光之後的人馬，莫要再
有。廣漢雖是無所求，卻也絕不會心甘情願被人拿捏於掌心！”
“??????”
“老大人性執拗，今次，王大人卻是用錯了法子。”
“我大漢家務事，還輪不上外人插手！”
“可先賢禪以為，大漢天子，一直都想要將先賢禪招攬入自家。”
泰然於方才許廣漢位置上坐定，不請自來的日逐王面上笑意絲毫未減，王奉光冷笑一聲，下一刻，手邊的茶盞已是“哐當！”一聲應聲倒地。先賢禪的笑意絲毫未減，面上也是頗多幾分興味。“王大人可知，天子暗探，已於先賢禪處，為客多時！”
“一家之人，尚且互相猜忌，更遑論是異國之主。王奉光雖不才，現下，卻也有句話要奉勸日逐王殿下。聰明反被聰明誤，從來都非是愚蠢之輩。愈是聰慧之人，愈發會被人玩弄於鼓掌而不自知。日逐王殿下，謹記！”
“??????”
?????????
“??王大人此話，倒也是實在。”
“本王以為，燕王殿下，會言王氏一族，包藏禍心。”
“本王若如此說，日逐王殿下，就會信？”
深夜，邊關重鎮，匈奴駐軍，中軍大帳內，
一臉似笑非笑的燕王劉建年輕的面上全是篤定，先賢禪手中的酒盞也是默默放下，面上的興味也是愈發濃郁，“本王雖遠在邊關，卻也聽聞未央宮內，這數日來，甚為熱鬧。”
“日逐王殿下，當真不負匈奴第一智囊之名。怪道大單於，會陣前易帥。只是，比起燕地榮辱，現下，本王最想知曉的，可是若兩軍再有交戰，日逐王殿下，會如何取舍？”
劉建的面上全是笑意，可眼眸中涼颼颼的淩厲之態，也是將一眾情緒都洩露分明。“自古忠義兩難全。我大漢於日逐王殿下，有救護之恩，匈奴之於殿下，亦有養護之恩。漢匈對峙，早是人人皆知
。今次大單於命日逐王殿下如是，也是逼著殿下做抉擇。”緩緩從座椅上起身，劉建的眸中全是居高臨下，“聖人言，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日逐王殿下想要將好處都占全了，天底下，可從未有這般好事！”
“???????”
“殿下，這小燕王，”
“劉氏子孫，個個皆比我匈奴好男兒多謀略，就算是劉建這等小兒，也遠勝我匈奴子弟！”
身側方才行至的心腹面上已頗多覆雜，先賢禪卻是苦笑出聲，“也先，你追隨本王多年，看透人世滄桑，這般淺顯的道理，你自該早是心知肚明。”
“大單於雖是不仁，可現下，殿下一眾親眷皆在王庭處扣押，殿下，可切莫要因一時不忍而，”
“本王累了，想一個人靜靜，你先下去！”
“??是，殿下！”
空蕩蕩的營帳內，方才從暗處而至又悄然隱去的人影早消失的無影無蹤。微弱的燭光中，先賢禪一張飽經風霜卻依舊難掩風姿的面上全是疲憊，微微閉起眼，片刻之後，卻又霍的睜開。
手中捏緊了酒盞，下一刻，已是將涼透的酒盡數飲下。
“哐當！”一聲，隨即也是在一帳寂靜中甚為清晰。
帳外，方才行至的人腳步微微一頓，站定良久，終究還是立即轉圜。
人非聖賢，皆有不清醒之時，在不清醒不冷靜之時無論說任何事，都只會是火上澆油，無所益處。
既如此，不說，也罷。
????????
邊關之地，這數日來，委實是，熱鬧的緊。
人都說那匈奴大單於是個無腦的。可以他劉病已看來，堪當一國之主大任者，若果真是無絲毫腦筋，又如何會從一眾王公貴胄中殺出一條血路，將至尊之位牢牢抓在手中？
“陛下若是為日逐王殿下憂心，大可不必。”
“子佗明知曉朕心之所憂，從來皆是大漢。”
手中方才得到的密件已扔入火盆中燃燒殆盡，大漢天子的眸中全是坦然，看在杜佗眼中，卻平白是更添幾分覆雜。
下一刻，方才還是站定的杜佗，也是“撲通！”一聲跪地，“陛下，臣有罪！請陛下治臣之罪！”
“??帝王之路，素來鮮血沾滿，江山一統之路，又有何區別？我大漢將士英靈，絕不會平白埋葬。”
緩緩將跪地之人扶起，大漢天子面上全是篤定，瞧著似是楞住的杜佗，唇角的笑意也是更大，“只是，子佗日後行事，還是莫要瞞住朕的好。畢竟，這天下，從未有不透風的墻。朕可以息事寧人一次，可若有下一次，朕，也絕不會姑息！”
“???????”
“陛下今次，確是將柔君，陷於不義境地了。”
“柔君這話，朕不明。”
未央宮，宣室殿內，
從暗處而出的王氏柔君面上全是怒容，可大漢天子，面上的笑意卻愈發分明，看在王柔君眼中，登時也是別有一番滋味。“??芙蓉殿內，館陶已等候多時，妾身告退！”
“??朕自繼位第一日起，就曾對天起誓，於忠臣良將，總會珍惜。無論出身何族，抑或是被人所累，只消是於大漢忠心耿耿，朕，都會物盡其用，人盡其才。”
方才是匆匆離去之人腳步微頓，可片刻之後，卻也是消失的無影無蹤。
空蕩蕩的宣室殿內，依舊佇立於原地的大漢天子眸色深沈，比海還要深邃的眼中愈發多幾分波瀾。
跟隨劉病已多年，方才入殿，只瞥了一眼的何洛就已知曉，大漢天子，現下定然是，心中百轉千
回。“陛下，廣陵王已安置妥當！”低聲於劉病已耳邊低喃一番，對上似是面色絲毫未變的大漢天子，何洛的心中也不由得一緊。
那位廣陵王，雖說如今造勢階下囚，只是，因著知曉陛下如今還不能將他被俘的消息傳遍大江南北，關押在那長安官獄中，明明是一介階下囚，竟是比大漢一眾官僚，還要多幾分氣焰。
如今，就連早不理那獄中事的丙吉大人，都不得不親自坐鎮，其囂張模樣，自是可見一斑。
“告知丙吉大人，朕不見那廣陵王！”
輕飄飄一聲，讓何洛一眾思緒登時愈發覆雜，“陛下？”
“王叔祖如此冥頑不靈，朕為天子，根本無需與一介無腦之輩介意。”冷冷一聲伴著顯而易見的淩厲，何洛也不由得一個“激靈”，“是，陛下！”
同一時刻，長安官獄，地下密室內，
幽暗的周遭，一片寂靜中，能聽聞的，只有窸窸窣窣的細微聲響，還有似有若無的呼吸聲。
一室亂糟糟中，雖是身染塵埃，卻是再無尋常可見癲狂的廣陵王劉胥安靜地坐於一堆稻草之上，沒了尋常可見的癲狂與迷信，竟也是能尋出幾分皇室子弟，該有的運籌帷幄，工於心計。
果真，阿叔當年說的沒錯。面上愈是不可理喻，愈是荒謬至極的人，骨子裏，其實比起旁人，愈發是深不可測。比如，眼前這位，從武帝時至今，大漢歷任天子都無可奈何亦是不屑與之爭辯一二的廣陵王劉胥，就是個中翹楚。
“廣陵王府，如今已盡在陛下掌控，尚書大人冒險來此，卻是失策。”
幽幽一聲嘆，讓暗處的霍山唇角也是微微勾起，從暗處緩緩而出，對上似是從未有這般晶亮的眼，霍山的面上也頗多玩味，“霍山以為，王爺現下，會低下頭顱，請霍山救人於水火。”
“明知曉不可為之事，何必言說於口？”
劉胥的面上輕蔑之意甚是分明，霍山低低一笑，“廣陵王殿下，缺少名不虛傳的大智若愚，霍山，佩服！”
“霍大人此來，怕不是為與一介階下囚套近乎。”劉胥面上全是了然，霍山的笑意也是更大，“
廣陵王府，自選擇與霍氏聯姻那一日起，與霍氏，早就是唇齒相依，密不可分。雖說覆巢之下無完卵，可還有句話，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畢竟，廣陵王殿下心知肚明，霍氏嫡孫，骨子裏，可是流著一半廣陵王府的血脈！”
“就算霍氏有天下，霍山大人，會願意將到手的潑天富貴拱手讓人？”
劉胥一臉荒謬的架勢太過分明，霍山的笑意也是絲毫未減，“王爺以為，霍山真正想要的，是那至尊之位？”
“從不會有人，會抗拒至尊之位。劉病已小兒，說什麽夫妻情深，若不得發妻為後寧可不要這王位，說到底，還不是為忌憚霍氏，找的借口罷了！若是當年，霍光大人執意以霍成君為後作為大漢天子必得有的籌碼，那劉病已，權衡利弊後，定然也是要上趕著和霍氏聯姻！說到底，那般矯情如女子，也不過是仗著霍氏嫡女蠢笨如豬罷了！”
“王爺甚是通透，今次，倒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只是，有道是，天子之位，若非天命所歸，即便坐上，也不會長久，先廢帝劉賀，可不就是活生生之例？”劉胥的面色已是全變了，霍山的笑意也是盡數消失，“霍山乃是尋常人等，縱有幾分將才，卻也知曉自己個兒幾斤幾兩，為一介輔臣，已是足矣。”
劉胥沒有答話，安靜的地牢內，死一般的沈寂瞬間蔓延開來。
霍山也不著急，良久，沈默多是的劉胥終是輕輕開了口，“本王不信你。”
“王爺既信不過霍山，不知曉皇後娘娘，王爺可有幾分信賴？”
霍山的面上絲毫未有惱怒，親切的笑意甚是有幾分如沐春風。劉胥的面上陰郁更甚。
無論是過往還是如今，他最厭惡的，便是這種仿若被人看透一切的模樣。
不過，他這番話倒是沒錯。
霍山他的確信不過，可現下，霍成君，倒是個合適的中間人選。
他那群無用的孽子，個個都只知曉爭奪眼前的蠅頭小利，全然不懂若是他這個父王坐擁天下，一個個能得到的，可比現下區區的廣陵封地要大得多。被劉病已三言兩語一哄騙，竟是將他這個老子賣
的幹幹凈凈，委實是，可惡至極！
哼，既是個個都靠不住，他自然，得尋些別的出路。
就算如今他劉胥算是絕了那帝王之路，可若是他的外孫能坐上去， 有朝一日，待到他君臨天下，自己這個外公，就算身在九泉，也是含笑了。霍成君其人，愚蠢了大半輩子，如今終是看透劉病已的真面目，知曉霍氏才是她真正的靠山。霍氏若得江山，自然是該霍光這一脈子孫繼承。霍禹雖是個迂腐的，可他的外孫，是霍氏名正言順的嫡長孫，他日霍氏坐擁天下，霍成君這個姨母，斷然是不會讓肥水流入外人田！“皇後娘娘若肯紆尊降貴，本王，榮幸之至！”
“王爺聰慧，霍山，定會將王爺的誠意，全數告知娘娘。”
“多謝尚書大人！”
劉胥的面上終是多了幾分真心之笑，霍山恭敬行了禮，隨即也是轉身而去。空蕩蕩的囚牢內，劉胥的拳頭緊緊捏起，不多時，卻又緩緩松開。
一步錯，步步錯，可如今，他雖是錯的離譜，可只要能亡羊補牢，也少不得，能置之死地而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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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情動人者，於外冷心軟之輩，最是合用。”
“阿爹的意思是，”
“許國丈為人甚是正派，可惜，為人父者，拳拳愛女之心，無論之於何時，都不會湮滅。”
邊地，王府處，
爐煙裊裊中，王奉光手中黑子緩緩於棋盤上落定，眼角的餘光瞥見對面遲遲都未曾落子的愛子，眉目也是微微挑起，“阿舜，有話直言！”
“自前番戰事後，許大人，似是對我父子，甚是不滿。父親此時，卻又是與許大人諸多眼線，若果真是傷了和氣，怕也是得不償失。”王舜的面上全是憂懼，瞧著似是絲毫不以為意的王奉光，面上的憂色也是更甚，“阿爹，孩兒非是，”
“一心不可二用，既是我兒心不在此，這局棋，不下也罷。”
手中棋子扔回棋盒中，王奉光的眉頭也是微微挑起，“為父記得，今日，乃是你巡查營房。”
“??孩兒告退!”
面前的茶盞還在氤氳冒著熱氣，可那位置上的人影卻已消失。只是，方才還是空蕩蕩的位置上，不多時，已是重新被人填滿，
許廣漢甚有幾分薄怒的臉色映入眼簾，王奉光的笑意卻是分毫未減，“廣漢兄不請自來，可也在怪罪阿弟，私下不打招呼，就貿然行事？”
“霍氏雖有私心，可陛下之於霍禹和霍雲，卻甚是有心。”
“牽一發而動全身，霍氏若遭禍，阿兄以為，霍禹和霍雲，當真可置身事外？抑或是阿兄以為，於陛下和霍氏之間抉擇，霍氏兄弟二人，會選擇背叛整個家族只為求大漢天下安穩？”
王奉光面上陰郁之色甚重，許廣漢卻已是緩緩從座椅上起身，“??老漢自喪愛女，今生已別無他求，於大漢盡忠如今也已仁至義盡，今次大可對天起誓，絕無背叛。跟隨奉光之後的人馬，莫要再
有。廣漢雖是無所求，卻也絕不會心甘情願被人拿捏於掌心！”
“??????”
“老大人性執拗，今次，王大人卻是用錯了法子。”
“我大漢家務事，還輪不上外人插手！”
“可先賢禪以為，大漢天子，一直都想要將先賢禪招攬入自家。”
泰然於方才許廣漢位置上坐定，不請自來的日逐王面上笑意絲毫未減，王奉光冷笑一聲，下一刻，手邊的茶盞已是“哐當！”一聲應聲倒地。先賢禪的笑意絲毫未減，面上也是頗多幾分興味。“王大人可知，天子暗探，已於先賢禪處，為客多時！”
“一家之人，尚且互相猜忌，更遑論是異國之主。王奉光雖不才，現下，卻也有句話要奉勸日逐王殿下。聰明反被聰明誤，從來都非是愚蠢之輩。愈是聰慧之人，愈發會被人玩弄於鼓掌而不自知。日逐王殿下，謹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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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人此話，倒也是實在。”
“本王以為，燕王殿下，會言王氏一族，包藏禍心。”
“本王若如此說，日逐王殿下，就會信？”
深夜，邊關重鎮，匈奴駐軍，中軍大帳內，
一臉似笑非笑的燕王劉建年輕的面上全是篤定，先賢禪手中的酒盞也是默默放下，面上的興味也是愈發濃郁，“本王雖遠在邊關，卻也聽聞未央宮內，這數日來，甚為熱鬧。”
“日逐王殿下，當真不負匈奴第一智囊之名。怪道大單於，會陣前易帥。只是，比起燕地榮辱，現下，本王最想知曉的，可是若兩軍再有交戰，日逐王殿下，會如何取舍？”
劉建的面上全是笑意，可眼眸中涼颼颼的淩厲之態，也是將一眾情緒都洩露分明。“自古忠義兩難全。我大漢於日逐王殿下，有救護之恩，匈奴之於殿下，亦有養護之恩。漢匈對峙，早是人人皆知
。今次大單於命日逐王殿下如是，也是逼著殿下做抉擇。”緩緩從座椅上起身，劉建的眸中全是居高臨下，“聖人言，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日逐王殿下想要將好處都占全了，天底下，可從未有這般好事！”
“???????”
“殿下，這小燕王，”
“劉氏子孫，個個皆比我匈奴好男兒多謀略，就算是劉建這等小兒，也遠勝我匈奴子弟！”
身側方才行至的心腹面上已頗多覆雜，先賢禪卻是苦笑出聲，“也先，你追隨本王多年，看透人世滄桑，這般淺顯的道理，你自該早是心知肚明。”
“大單於雖是不仁，可現下，殿下一眾親眷皆在王庭處扣押，殿下，可切莫要因一時不忍而，”
“本王累了，想一個人靜靜，你先下去！”
“??是，殿下！”
空蕩蕩的營帳內，方才從暗處而至又悄然隱去的人影早消失的無影無蹤。微弱的燭光中，先賢禪一張飽經風霜卻依舊難掩風姿的面上全是疲憊，微微閉起眼，片刻之後，卻又霍的睜開。
手中捏緊了酒盞，下一刻，已是將涼透的酒盡數飲下。
“哐當！”一聲，隨即也是在一帳寂靜中甚為清晰。
帳外，方才行至的人腳步微微一頓，站定良久，終究還是立即轉圜。
人非聖賢，皆有不清醒之時，在不清醒不冷靜之時無論說任何事，都只會是火上澆油，無所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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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說那匈奴大單於是個無腦的。可以他劉病已看來，堪當一國之主大任者，若果真是無絲毫腦筋，又如何會從一眾王公貴胄中殺出一條血路，將至尊之位牢牢抓在手中？
“陛下若是為日逐王殿下憂心，大可不必。”
“子佗明知曉朕心之所憂，從來皆是大漢。”
手中方才得到的密件已扔入火盆中燃燒殆盡，大漢天子的眸中全是坦然，看在杜佗眼中，卻平白是更添幾分覆雜。
下一刻，方才還是站定的杜佗，也是“撲通！”一聲跪地，“陛下，臣有罪！請陛下治臣之罪！”
“??帝王之路，素來鮮血沾滿，江山一統之路，又有何區別？我大漢將士英靈，絕不會平白埋葬。”
緩緩將跪地之人扶起，大漢天子面上全是篤定，瞧著似是楞住的杜佗，唇角的笑意也是更大，“只是，子佗日後行事，還是莫要瞞住朕的好。畢竟，這天下，從未有不透風的墻。朕可以息事寧人一次，可若有下一次，朕，也絕不會姑息！”
“???????”
“陛下今次，確是將柔君，陷於不義境地了。”
“柔君這話，朕不明。”
未央宮，宣室殿內，
從暗處而出的王氏柔君面上全是怒容，可大漢天子，面上的笑意卻愈發分明，看在王柔君眼中，登時也是別有一番滋味。“??芙蓉殿內，館陶已等候多時，妾身告退！”
“??朕自繼位第一日起，就曾對天起誓，於忠臣良將，總會珍惜。無論出身何族，抑或是被人所累，只消是於大漢忠心耿耿，朕，都會物盡其用，人盡其才。”
方才是匆匆離去之人腳步微頓，可片刻之後，卻也是消失的無影無蹤。
空蕩蕩的宣室殿內，依舊佇立於原地的大漢天子眸色深沈，比海還要深邃的眼中愈發多幾分波瀾。
跟隨劉病已多年，方才入殿，只瞥了一眼的何洛就已知曉，大漢天子，現下定然是，心中百轉千
回。“陛下，廣陵王已安置妥當！”低聲於劉病已耳邊低喃一番，對上似是面色絲毫未變的大漢天子，何洛的心中也不由得一緊。
那位廣陵王，雖說如今造勢階下囚，只是，因著知曉陛下如今還不能將他被俘的消息傳遍大江南北，關押在那長安官獄中，明明是一介階下囚，竟是比大漢一眾官僚，還要多幾分氣焰。
如今，就連早不理那獄中事的丙吉大人，都不得不親自坐鎮，其囂張模樣，自是可見一斑。
“告知丙吉大人，朕不見那廣陵王！”
輕飄飄一聲，讓何洛一眾思緒登時愈發覆雜，“陛下？”
“王叔祖如此冥頑不靈，朕為天子，根本無需與一介無腦之輩介意。”冷冷一聲伴著顯而易見的淩厲，何洛也不由得一個“激靈”，“是，陛下！”
同一時刻，長安官獄，地下密室內，
幽暗的周遭，一片寂靜中，能聽聞的，只有窸窸窣窣的細微聲響，還有似有若無的呼吸聲。
一室亂糟糟中，雖是身染塵埃，卻是再無尋常可見癲狂的廣陵王劉胥安靜地坐於一堆稻草之上，沒了尋常可見的癲狂與迷信，竟也是能尋出幾分皇室子弟，該有的運籌帷幄，工於心計。
果真，阿叔當年說的沒錯。面上愈是不可理喻，愈是荒謬至極的人，骨子裏，其實比起旁人，愈發是深不可測。比如，眼前這位，從武帝時至今，大漢歷任天子都無可奈何亦是不屑與之爭辯一二的廣陵王劉胥，就是個中翹楚。
“廣陵王府，如今已盡在陛下掌控，尚書大人冒險來此，卻是失策。”
幽幽一聲嘆，讓暗處的霍山唇角也是微微勾起，從暗處緩緩而出，對上似是從未有這般晶亮的眼，霍山的面上也頗多玩味，“霍山以為，王爺現下，會低下頭顱，請霍山救人於水火。”
“明知曉不可為之事，何必言說於口？”
劉胥的面上輕蔑之意甚是分明，霍山低低一笑，“廣陵王殿下，缺少名不虛傳的大智若愚，霍山，佩服！”
“霍大人此來，怕不是為與一介階下囚套近乎。”劉胥面上全是了然，霍山的笑意也是更大，“
廣陵王府，自選擇與霍氏聯姻那一日起，與霍氏，早就是唇齒相依，密不可分。雖說覆巢之下無完卵，可還有句話，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畢竟，廣陵王殿下心知肚明，霍氏嫡孫，骨子裏，可是流著一半廣陵王府的血脈！”
“就算霍氏有天下，霍山大人，會願意將到手的潑天富貴拱手讓人？”
劉胥一臉荒謬的架勢太過分明，霍山的笑意也是絲毫未減，“王爺以為，霍山真正想要的，是那至尊之位？”
“從不會有人，會抗拒至尊之位。劉病已小兒，說什麽夫妻情深，若不得發妻為後寧可不要這王位，說到底，還不是為忌憚霍氏，找的借口罷了！若是當年，霍光大人執意以霍成君為後作為大漢天子必得有的籌碼，那劉病已，權衡利弊後，定然也是要上趕著和霍氏聯姻！說到底，那般矯情如女子，也不過是仗著霍氏嫡女蠢笨如豬罷了！”
“王爺甚是通透，今次，倒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只是，有道是，天子之位，若非天命所歸，即便坐上，也不會長久，先廢帝劉賀，可不就是活生生之例？”劉胥的面色已是全變了，霍山的笑意也是盡數消失，“霍山乃是尋常人等，縱有幾分將才，卻也知曉自己個兒幾斤幾兩，為一介輔臣，已是足矣。”
劉胥沒有答話，安靜的地牢內，死一般的沈寂瞬間蔓延開來。
霍山也不著急，良久，沈默多是的劉胥終是輕輕開了口，“本王不信你。”
“王爺既信不過霍山，不知曉皇後娘娘，王爺可有幾分信賴？”
霍山的面上絲毫未有惱怒，親切的笑意甚是有幾分如沐春風。劉胥的面上陰郁更甚。
無論是過往還是如今，他最厭惡的，便是這種仿若被人看透一切的模樣。
不過，他這番話倒是沒錯。
霍山他的確信不過，可現下，霍成君，倒是個合適的中間人選。
他那群無用的孽子，個個都只知曉爭奪眼前的蠅頭小利，全然不懂若是他這個父王坐擁天下，一個個能得到的，可比現下區區的廣陵封地要大得多。被劉病已三言兩語一哄騙，竟是將他這個老子賣
的幹幹凈凈，委實是，可惡至極！
哼，既是個個都靠不住，他自然，得尋些別的出路。
就算如今他劉胥算是絕了那帝王之路，可若是他的外孫能坐上去， 有朝一日，待到他君臨天下，自己這個外公，就算身在九泉，也是含笑了。霍成君其人，愚蠢了大半輩子，如今終是看透劉病已的真面目，知曉霍氏才是她真正的靠山。霍氏若得江山，自然是該霍光這一脈子孫繼承。霍禹雖是個迂腐的，可他的外孫，是霍氏名正言順的嫡長孫，他日霍氏坐擁天下，霍成君這個姨母，斷然是不會讓肥水流入外人田！“皇後娘娘若肯紆尊降貴，本王，榮幸之至！”
“王爺聰慧，霍山，定會將王爺的誠意，全數告知娘娘。”
“多謝尚書大人！”
劉胥的面上終是多了幾分真心之笑，霍山恭敬行了禮，隨即也是轉身而去。空蕩蕩的囚牢內，劉胥的拳頭緊緊捏起，不多時，卻又緩緩松開。
一步錯，步步錯，可如今，他雖是錯的離譜，可只要能亡羊補牢，也少不得，能置之死地而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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