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蒼眷顧

同一時刻，未央宮，芙蓉殿內，

於上首就坐的王柔君懷抱館陶長公主，面上已頗多恍惚，就連似是因著被忽視而接二連三拍上她臉頰的小拳頭也是視若無睹。

眼瞧著王柔君白皙的面上已是多了顯而易見的紅潤，懷中的小人兒卻似是還不過癮，要繼續的小模樣氣鼓鼓的甚是一目了然，原本於下首站定的雲兒略一躊躇，到底還是決意上前要將小公主抱走。

娘娘身份尊貴，小公主雖是年幼，可如今日漸長成力道也是不容小覷，若果真損傷顏面，怕也是，不妥當！

只是，眼瞧著似是反應過來，還將懷中愛女攬的緊了緊的王柔君，雲兒的面上也不由得多幾分困惑，“娘娘？”

“??椒房殿的事，日後莫要再回報了！”

雲兒的面上已頗多驚駭，王柔君卻是板了臉，“本宮的話，如今都不聽了？”

“??是，娘娘！”

雖是心中困惑難解，可自家主子說一不二的秉性，雲兒卻是心知肚明的很。

既是王柔君如此說了，她這個做奴婢的，自然，要按主子的心願行事。

空蕩蕩的內寢之中，能聽聞的，只有因著被緊摟在懷中而似是不滿，發出“咿咿呀呀！”聲的愛女，那雙葡萄似的小眼珠似是因著被忽視的惱怒，竟是隱隱出現幾道與大漢天子一般無二的嚴厲來。

明明是一張與阿姐甚是相像的臉面，配上天子淩厲的表情，雖是隱隱有幾分滑稽，卻也明明白白昭告世人。尊貴無雙的身份。

元後嫡女，大漢最尊貴的長公主，一出生，就該是尊貴無雙。嫡庶有別，敬武公主，無論如何，都是越不過去。

華顏心知肚明這個道理，卻還是故意要讓館陶與敬武一道出現於人前，讓兩個小女接受世人平判

，委實是，可惡至極，用心不良！

懷中小人兒雙手似是忽而轉了方向，終是讓王柔君回過神。映入眼簾的霍禹一張甚是溫柔的臉，讓王柔君饒是楞住也不由得輕嘆一口氣。默默起身上前讓早是迫不及待要讓面前這個男子抱的館陶如願以償，瞧著面上笑意愈發是濃烈的霍禹，王柔君的心中也是分外覆雜。

這世間，最割裂不斷的是血緣，可有一種愛屋及烏，到極致，卻也是比之血緣至親，更讓人動容。

“此去經年，山高水長，太尉大人，保重！”

話音剛落，王柔君也是泰然伸出手要將霍禹懷中稚女抱回，只是，面前之人，早在她有所動作前，已後退兩步，對上王柔君甚是鐵青的臉，霍禹也仿若渾然未覺，只是，手中緊緊抱住小人兒的力道也不由得緊了幾分，“王婕妤聰慧過人，當知曉霍禹此來，定然是有事相商。”灼灼目光多了幾分懇求，饒是王柔君也不由得微微一怔，片刻之後卻也是面色一冷，隨即也是不由分說就將霍禹懷中的小人兒幾乎是用盡全力搶了過來，因著突如其來的交換，方才還是笑瞇瞇緊緊抓住霍禹衣襟不放的小人兒登時也是放聲大哭，頗有幾分淒厲的哭喊聲在一室寂靜中也甚是明朗。霍禹的面色登時也沈了下來，可緊抱著館陶已然是打定主意不松手的王柔君卻是面色愈發嚴厲，“太尉大若是想從柔君處，為皇後娘娘討些說法，大可不必。這後宮之中，最恨皇後娘娘的，除卻柔君，現下，斷找不出第二人來！個中緣由如何，太尉大人，最該是清楚不過！”

“??成君之錯，罪無可恕。霍禹所求，不為其他，只想讓她，保全性命，就好。”

“山中猛虎，因有他存，所傷之人，不計其數。難得受傷，若施援手，血流成河，豈非錯漏！”瞧著似是不為所動的霍禹，王柔君的面色也是愈發難看，懷中幼女似是也察覺到不妥，方才還是抽抽噎噎的架勢，竟也是瞬間就停了，一雙葡萄似的眼中因著未幹的淚水，更添幾分楚楚動人之態。

昔年於椒房殿外，他初遇許氏平君，當時的她，也是這般讓人不由自主就想親近。

明明是心傷不已，卻是故作堅強。

這般好的女子，本該有大好的年華與光陰，卻終究，因著成君的妒忌與憤恨，再是不可看這世間

美好。

王柔君的話雖是難聽，卻也無一有錯。

說到底，還是他霍禹，太過護短，太過苛求。“???芙蓉殿內，外臣不便多留。霍禹，告辭！”

“??邊關之地，禍亂叢生。太尉大人雖是精忠報國，卻也莫要忘記，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早是離去之人腳步微頓，卻終究未有停留的架勢，很快已消失的無影無蹤。

霍光雖是教女無方，教子卻是很有一套。

只可惜，霍氏一族，早是伴著權傾朝野的大勢而不覆當初模樣。僅憑霍禹一人想力挽狂瀾，也絕不可能。

懷中陡然是落了空，空蕩蕩的觸感讓王柔君面色微變，倒是已行至她身側、滿臉含笑的大漢天子眸中全是坦蕩，“??柔君，你該慶幸，方才霍禹，未曾用奉光的性命，來威脅你就範。”

“??太尉大人，若果真是那等卑鄙小人，陛下，也絕不會任由他離去！”

眼角的餘光觸及被父皇抱在懷中還在不住掙紮，遠沒有方才於霍禹懷中安分的館陶，王柔君的眸中也多了幾分苦澀，“論起來，太尉大人，也是個可憐人！”

“??霍氏嫡子，卻是個值得天下女兒都傾心的好男兒。”

顯然是將她一閃而過的情緒都看在眼中的大漢天子聲音裏的不滿太過明顯，王柔君的心頭也是一冷，瞧著似是又要哭出聲的愛女，到底也是不由分說就要抱過，可今番劉病已卻是動作比她更快，“朕乃是館陶親生阿父，這宮中，無人再比朕對她更有心。”頗有幾分咄咄逼人的雙眸不容拒絕的架勢甚是明朗，王柔君忽而很想笑，卻又是無論如何都笑不出聲。

果真，當初阿娘的話沒錯。

就算是尊貴如天子，骨子裏，也是個長不大的孩兒麽？

劉病已這算是，故意與方才的霍禹，別苗頭？“??館陶年幼，尚不知事，若陛下不怕驚擾，

妾身，自不會拒絕陛下將館陶接到宣室殿小住一二。”劉病已的面上已多幾分探究，王柔君的唇角也是微微勾起，“親生的骨肉，血緣至親，如何能輕易割舍，陛下於館陶是，阿爹於柔君，自也不例外。就算是為了柔君，阿爹，也會千方百計，從匈奴處脫身，平安歸來，太尉大人若肯相助，自是極好，若太尉大人不肯，也定然會有旁的方法！”、

????????

未央宮，宣室殿，內寢，桌案旁，

被劉病已安置於懷中甚久的館陶長公主顯然是因著找到了旁的樂趣，雖是被大漢天子禁錮於懷中，卻是分毫都未有不豫的神色，咧嘴大笑伴著手心一個接一個朱紅的掌印落在面前的奏折上，雖是看著頗為活潑有趣，可卻也是，明目張膽的，大不敬！

“我大漢的長公主，做一切事，都理所應當。規矩本就是朕定，我兒莫要憂慮！”

幽幽一聲襲來，讓方才入內的劉奭也頗有幾分啞然，眼瞧著幼妹已是將對奏章的興趣轉移到身後的龍袍上，劉奭到底還是忍不住快步上前就要將幼妹抱起，可劉病已顯然是動作比她更快，瞧著已是於不遠處站定的父皇，劉奭的面上也頗有幾分無奈，“父皇，館陶到底是，”

“阿奭，你也知曉，朕是你父皇。”

劉病已難得正了神色，劉奭微微一怔，下一刻，已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父皇恕罪，兒臣，”

“大將軍之死，雖是舉國悲慟卻也不可與朝政要事相沖突。如今喪事既解，所有一切，自該在最短的光陰內恢覆如初。阿奭，你身為皇長子，又是大漢未來的儲君，年歲雖幼，朝政諸事，卻也不再該置身事外。”

劉病已幽幽之音，將劉奭一眾思緒也盡數打斷。“父皇，孩兒以為，”

“男兒者，當志在四方，以家國大業為重。若困於後宮算計，一味優柔寡斷而將正事耽擱，才是無能！”

劉病已話裏頗多嚴厲，劉奭自是聽得出父皇話裏有話。想起芙蓉殿內方才語重心長與他一番論道

的母妃，劉奭心頭也是暗暗嘆口氣。

雖說這般話是對不住已故去的母後，可現下，他當真覺得，帝王夫妻，就該如父皇和母妃這般，默契十足。說出的話雖不同，可意思都是殊途同歸。“??孩兒，謹遵父皇旨意！”

“我父子女三人，這多年來都未曾共處一室，阿奭，今天你和館陶，都留在宣室殿陪父皇吧！”

燭火通明中，大漢天子一貫是君威十足的面上難得多了幾分軟弱。劉奭微微一怔，心中也是多了幾分酸楚。

日日夜夜都要與那些居心叵測之人虛與委蛇，父皇心中，是比誰都要苦吧。

母後之死，這多年來他都因此怨恨父皇，以父皇的聰慧，定然也是早就察覺了吧。

身為親子，卻是於父皇心中插上一把刀，他劉奭，也委實是不孝。“??父皇，孩兒錯了。”聲音微微有幾分哽咽，劉奭的眼眶也微微有些紅，瞧著似是也楞在原處的大漢天子，劉奭的眼中也有了淚，“母後之死，孩兒，不該將怨恨，都傾註於父皇身上。”

“阿奭？”

“父-皇”

咿咿呀呀的聲響甚是清脆，讓原本都沈浸在悲傷中的父子二人皆不由得將目光都投向小人兒，似是被這註目給鼓勵，館陶神氣十足的小臉上也是堆滿了笑，小手不住拍著，劉病已也不由得將懷中愛女摟的緊了緊。“??館中之陶，確是獨一無二。父皇與母後的館陶，卻是舉世無雙！”對上似是因著方才這番讚譽笑的愈發燦爛、與年少時的平君愈發相似的小女娃，劉病已的眼中也多了幾分濕潤。手背陡然被一雙有力的小手攬住，劉奭一張與他一般無二的臉面映入眼簾，劉病已的心頭，登時也是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溫暖。

上蒼，終究還是眷顧他劉病已的。

平君，這多年來，為夫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你，可如今，除卻想念，為夫於你，也更多感激。

這一雙兒女，是你給予為夫，最好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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