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小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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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潭寂滅,虛境也會隨之消失,這就意味著檀九不能再在虛境中過安逸的生活了。

他生怕山民會對檀九有什麽影響,所以抹去了山民的那部分記憶。自那之後,檀九一直帶著兩個孩子在村中生活,即便是心中還留著永世不可磨滅的傷痛,但畢竟這些事情已經過去了,無法再去計較。就那麽一天天地帶著兩個孩子過日子,也算得上安穩。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陰差陽錯,十三年後,檀九竟又被山民以活祭山神為由害死。

十三年前,檀九死去,姜潭寂滅。

十三年後,檀九死去,阿凈死去。

兜兜轉轉,檀九竟還是沒能逃脫死於非命的現實。

這兩場巧合的根源,都在於陳家村的村民。

兩次悲劇,徹底激怒了一個人——小滿提到過的那位朋友。

小滿說:“姜潭寂滅前,在自己的神像中留下了一絲神力,想著日後,或許還能再多幫到一個人。機緣巧合之下,這絲神力在六年前救活了我。”

白露的神情有些淒楚,看向神像唏噓道:“這一絲神力,是姜潭作為山神,對人間的最後一抹溫柔了。”

小滿點頭道:“那位朋友找到我,希望借姜潭留在我身體裏的那絲神力一用。”

那個人,憤恨之下,利用姜潭留在小滿身體裏的神力,打造出一個永遠幹旱的陳家鬼村,創造出旱魃的幻象。他殺了所有傷害過、辱罵過檀九以及她孩子的人,把他們的魂靈困在陳家鬼村中,讓這些人日覆一日地遭受旱災、旱魃的折磨,永生如此,不死不滅。

而那個剜去檀九眼睛的老人,他的兩個孫子竟然心安理得地享用了檀九的眼睛,作為懲罰,這兩個小男孩,一輩子都不會睜眼醒來。他們一輩子都會活在噩夢當中,在最為幽深黑暗的絕望中煎熬。

也就是說,那位朋友希望小滿做的,就是守在這裏,用姜潭就在留在他身體裏的力量,永遠維持陳家鬼村的現狀,讓所有作過惡的人得到應有的懲罰。

白露道:“那月澤山下那些沒被殺的人呢?既然他們沒有做什麽,為什麽都要跪在山下?”

小滿說:“贖罪。”

白露皺眉,“贖罪?”

小滿看著她,“你覺得這些冷眼看著悲劇發生的旁觀者,沒有錯嗎?他們不應該贖罪嗎?”他頓了頓道,“檀九被陷害的時候、檀九母子被抓去活祭的時候,他們隨口一聲附和、一個嫌惡的眼神,不也是推動悲劇發生的因素之一嗎?”

小滿一字一句認真道:“悲劇發生的時候,這些人不也是間接兇手嗎?他們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啊。”

白露楞在原地。

三個人沈默了很久。

半晌,唐谷雨開口道:“那你不回碧霄間了?”

小滿道:“嗯。”

“好。”唐谷雨沒有多勸,說罷便轉身離開。白露還沒從小滿的話裏緩過來,見唐谷雨走了,也就懵懵懂懂地跟著他走了。

身後傳來小滿的聲音,“師兄,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唐谷雨回首道:“無妨。”

走到半山腰時,白露回過神。她還是覺得懵,問唐谷雨道:“你就這麽讓他永遠留在這裏了?”

唐谷雨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

她問:“可陳家村的事說到底,其實和小滿沒有什麽幹系,他何苦為難自己一輩子都困在月澤山上?這代價未免也太大了。”

唐谷雨看著她說:“因為小滿感同身受。”

白露擡眼,“什麽?”

“小滿理解檀九一家遭遇的痛苦,他也希望陳家村的村民得到應有的懲罰,”唐谷雨停下腳步,解釋道,“小滿從小是在同門的壓迫中成長起來的,他所見過的黑暗面太多了,卻無力反抗。所以,他對檀九和阿凈的痛苦感同身受。”

唐谷雨道:“其實陳家村的村民,和宗門中的人,與天下的人,本沒有區別。恃強淩弱,恃眾淩寡,人性如此。陳家村的事,不過是偌大人世的一個縮影而已。在這個人間,在你看不到的角落裏,一直都在上演著類似的悲劇,周而覆始,生生不息。小滿懂得這個道理,是以,他願意留在這裏,既是滿足他那位朋友的心願,也算是為自己求得一個圓滿。”

他伸手拂開一樹枝椏繼續走。白露懨懨地跟在他身後。

是啊,除非有類似經歷,否則痛苦是無法感同身受的。唐谷雨能理解小滿,說明他也有一個不堪的過去罷?她突然想起來,唐谷雨面對自己滿背傷痕也無動於衷的模樣。

大概是方才的見聞使她情緒波動太大,一時難以控制。她突然覺得很心疼,很想抱住唐谷雨。

鬼使神差地,她居然真的朝他伸出了手,可就在指間要觸碰到他的時候,恰好徐徐山風拂過,一朵小小的山花落在她的掌心。

托起山花出了一會兒神,默默地將花藏進了懷裏。

運氣比較好,這會兒臨安城的天恰好晴了。剛下過雨,到處都濕漉漉的,空氣中都夾雜著一股水腥氣,一片朗空光風霽月。

臨安城的雨下得怪異,估計近來六界混戰得厲害,才導致了晴雨之序錯行。眼看已到了山腳下,白露看唐谷雨要禦劍,問道:“你不跟我回去嗎?”

唐谷雨道:“我要先回一趟碧霄間。”

白露啊了一聲,“你還回去幹什麽?”想了想,又有些擔心,她道,“而且,你回去了就得領完罰罷?你不怕痛的嗎?”

“小滿是師父的骨肉,既已了解他蹤跡,總該將此事告知師父,”他回答道,“無妨,總要領完的。”

白露瞥了瞥嘴無話可說。也是,唐谷雨是碧霄間宗主帶大的,宗主於他有教養之恩,不管宗主在別的事情上有多驕橫,說到底,他都是唐谷雨的師父,唐谷雨也始終是碧霄間的人。

不過剩下應該也沒有幾棍了,所以唐谷雨應該受得住?

雖然這麽想,還是免不住心疼。除此之外,這幾天她一直狗皮膏藥似的黏在唐谷雨身邊,突然要分別,她是真的不舍。白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腳尖不自然的碾了碾地,很不好意思地問:“那你完事了還會不會來找我啊?”

唐谷雨一楞,扭過頭看她道:“你希望我去找你麽?”

當然希望了啊!但,對唐谷雨來說,他們非親非故的,她憑什麽要求唐谷雨來找她啊?掙紮了一下,違心道:“隨便你。”

唐谷雨無言,禦劍離開。

白露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先是有一瞬間的失落,但是很快就從悲傷的情緒中走了出來。猛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她不會禦劍!

天啊!她忘記讓唐谷雨帶她回去了!

白露呆在原地,抽了自己一個嘴巴,說話老不會挑重點!!!

悲傷地走到鬧市之中,一位身穿西域服飾的雲游商人見她走得腿腳發軟,好心道:“姑娘你需要坐騎嗎?”

“需要!”白露千恩萬謝道。

熱心的雲游商人點了點頭,離開了好一會,終於重新朝白露走來。白露滿心期待地看著雲游商人,隨著他和坐騎的靠近,她眼中熱情逐漸熄滅。

因為雲游商人牽來的,是一只……駱駝……

雲游商人大度道:“看姑娘你沒什麽錢的樣子,這坐騎就送你罷!”

白露看著駱駝,心裏盤算了一下駱駝的行動速度,欲哭無淚,婉拒道:“不用不用,這太破費了。”

雲游商人一聽,這姑娘竟如此有禮貌,更加熱情了,豪爽道:“這是送你的!你不收下就是看不起我!”

白露眼淚都要滴出來了,可是面對雲游商人的一腔熱血,實在難以抗拒。只好艱難地收下新坐騎,艱難地騎上了駱駝,艱難地擠出一個笑道:“多謝。”

等白露回到姑蘇的時候,已是一個月後。

一個月後,衣衫襤褸的白露風塵仆仆推開許宅大門。

繡花鞋邁進許宅,長庚姍姍迎來,訝然道:“哪來的乞……啊,主人你怎麽了?”

白露信手拍死一只圍著自己腦門直打轉的蒼蠅,惆悵且疲憊地擡起眼皮看了一眼長庚,將駱駝的牽繩遞給長庚道:“說來話長,我一個月沒洗澡了,我先去洗個澡。”

黃昏時分,倦鳥歸巢,蟬鳴聲起,晚霞正好。白露洗得幹幹凈凈,躺在床上歇了歇。明明已一個月沒好好歇著了,這會兒有得歇了反倒睡不著了。

她一條胳膊枕在腦袋底下,莫名想到了唐谷雨。這一個月來,每每想起山洞中靠在他懷中的場面,心裏都是既甜蜜又酸楚。

她說隨便,唐谷雨就真不來找她了嗎?

這男人當真這麽冷漠嗎?

白露翻了個身,越想越不甘心。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她竟這麽喜歡唐谷雨了。

偏偏,白露是一個愛堅持的人。既然唐谷雨不來找她,那她……主動去找他行不行?

腦子一熱,白露厚著臉皮翻下床,穿鞋的腳頓了頓,自己當日風風光光闖入碧霄間讓宗主和十二位天師吃了個大悶虧,現在再光明正大走進碧霄間去,會不會……被人家當場打出來啊?

於是,自認為十分聰明的白露,腦子一轉,故技重施,搖身一變,變成一只小貓崽子。

抖一抖毛皮,活動一下筋骨,一路朝碧霄間奔去。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可以開始甜甜的戀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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