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芒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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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谷雨看著年輕船家沈默了片刻,又看了看天,的確是無法禦劍了,走上烏篷船道:“去月澤山下的陳家村。”

年輕船家僵硬地轉過身,戴著鬥笠披著蓑衣背對他們開始搖槳。

槳撥動湖水,船行到湖心,霧越發濃郁。唐谷雨收起油紙傘坐在船篷下,白露百無聊賴地趴在他腿上,他腰間的錦袋正好也垂在腿上,擺在她面前。

修士們佩戴的錦袋都比較特殊,巴掌大一個小袋子裏別有洞天,能包納乾坤萬物,可方便修士們將所有的法器資財盡數帶在身上。不過,這種錦袋十分昂貴,白露比較窮,賺的那點小錢壓根就買不起。

她實在是很好奇,像唐谷雨這種品階的修士,到底有多富。她很想伸出爪子打開他的錦袋,數數到底有多少錢。可仔細想想,窺探別人隱私不太正道,只好硬生生地遏制住自己那對好奇的小爪子。

舟在湖中,年輕船家與唐谷雨兩只悶葫蘆碰在一起,天安地靜,無聊得她連連打哈欠。

老實說,變成一只小貓崽子到現在,白露獲得了許多樂趣。譬如,可以省下一筆食宿錢。再者,雨天不必親自走路。以及,不用親自梳頭了,因為熱愛擼貓的唐谷雨,時不時就會在她腦袋上順兩把。

提到順毛,她突然想起來,唐谷雨好像已經一早上都沒有順她的毛了。

白露十分貼心地擺擺尾巴掃掃他的手背,提醒他該順毛了。

毫無反應。

她又掃了掃他的掌心。

仍舊無反應。

他今天好奇怪啊。

白露轉過腦袋,一聲“喵嗚”頓時哽在喉嚨裏,尾巴也嚇得垂了下去。

唐谷雨正在看著她。並且看她的眼神很覆雜,還略略帶了一絲疑惑。

一點都不慈愛,不像是昨天看貓的眼神。

白露心跳加速,難不成他開始懷疑自己不是小貓崽子了嗎?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莫非是昨夜藥碗忘記藏起來被他發現了?又或者是昨晚偷喝的茶太多了他察覺不對勁了?再或者……白露使勁回想昨晚自己幹過的事,暗暗感嘆,唐谷雨果然沒那麽好上當。

不過,所幸,他只要沒說什麽,就鐵定是還在懷疑,尚未確定。她還能悄悄地在他身邊潛伏一陣子。

想到這裏,白露覺得自己的形象愈發光輝偉大。她竟能關心一個人關心到屈尊變成一只小貓,甚至願意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邊保護他,實在是太令人感動了。

泊船緩緩前行,快靠岸時,雨已小了許多。一只小麻雀嘰嘰喳喳地飛進烏篷船下躲雨,白露為了展現自己是一只貓,一蹬腿,刻意朝剛剛停歇的小麻雀撲過去。

船晃了晃,小麻雀撲棱著翅膀朝船頭飛去,叫她撲了個空。白露不服氣,又喵嗚一聲,猛地撲去。

她到底不是一只真的貓,沒有那麽矯健的身手。一撲就撲歪了,恰恰好撞在年輕船夫的小腿肚上。

她愧疚地擡頭,卻發現船夫紋絲不動,手中的動作亦毫無停頓。

蹬蹬蹬跑回唐谷雨身邊,唐谷雨顯然也註意到了不對勁,不動聲色地揮出一張驗靈符。

驗靈符在年輕船夫背上貼了一會兒,卻又毫無反應,飛回了唐谷雨手中。他皺了皺眉頭,將符咒重新收回懷中。

符咒對年輕船夫不起作用,看來他非鬼怪亦非屍首。居然是個普通人?白露心下驚訝,想不到世上居然有比唐谷雨還鎮靜的人啊。

至午時,船靠了岸。此時雨已不再下,空中艷陽高懸,風和雲曉。

岸頭是一座低矮近水的木板小橋,白露一蹦一跳地走在小橋上,木板嘎吱嘎吱,橋墩周圍藻荇浮動,驚走湖中幾尾正在嬉戲的錦鯉。

白露光禿禿的四個小肉墊踩著木板,心中有些奇怪。不曉得為何,這木板橋被太陽曬得很幹,連簇青苔都找不見,絲毫沒有被暴雨沖刷過的痕跡。

她撥開叢叢幹枯倒伏的蘆葦踏上泥地,一腳踩到個腥臭物什,擡起一只小爪子,險些當場吐出來,竟是一條魚。更確切地說,是條魚幹。心裏更奇怪了。

照理來說,湖岸邊的泥地應該是黏膩濕軟、蛇蟲橫行的,蘆葦叢生的地方甚至可能是沼澤。可這裏泥土卻都幹成了一塊一塊的,土塊中間連一星半點水漬也沒有,絲毫不受湖澤幹擾,仿佛旱了好長一段時間似的。

她跟緊唐谷雨的步伐,蹬著小短腿走過布滿枯樹的道路。

山腳下道路起伏不定,略有崎嶇,又常有枯枝敗樹擋道,還得提防著精怪,這一路很是難走。

正午時分,烈日當頭,白露越走越熱,越走越渴。唐谷雨終於在一處木頭搭建的簡陋小茶館前停下腳步,他將劍擱在桌上,茶博士跑來殷勤擦拭桌面道:“公子,是要壺清水,還是茶水?”

唐谷雨道:“清水,多謝。”

茶博士笑道:“好嘞,一兩碎銀一壺。”

白露剛剛跳上他的膝蓋,驚了一驚,本以為像都城之類的商賈雲集之地物價已是極高,想不到臨安野鄙之處物價更是如同一把宰羊刀,居然連一壺清水都要一兩碎銀。白露懷疑,唐谷雨是被當成流油的羔羊了。

一壺涼涼的清水很快送來,唐谷雨本想將水倒在地上專給動物用的食盆中,但看了她一會兒,眼中意味不明,擡手拿了個茶杯給她用,還將茶杯倒滿水送到她面前。

快被渴死的白露啪塔啪塔舔著水,一杯完了,好像明白她心思似的,唐谷雨又給她倒了一杯。

喝著喝著,白露感受到自己身上背負了些微熾熱的目光。她擡起頭,這才發現一對農家打扮的姊妹在邊上,小的那個站在他們的桌前,手裏提著一只掙紮不斷的野山雞,死死盯著她喝水的模樣,咬著自己的手指,嘴角涎著一絲口水。

白露一楞,這個小妹妹,別是想吃她罷……這世上還有人喜歡吃貓肉的嗎……

大一些的那個已有十三四歲,懂得收拾自己了,即便是一頭枯黃的頭發,也擋不住一張秀氣的面容。

她見妹妹不走,想過來拉走妹妹,可看到白露手裏的杯子,忍不住頓了頓腳步,舔了舔幹裂的嘴唇。

哦,原來不是想吃白露,只是饞她嘴下那杯清水。

唐谷雨擡眼看她們,問:“你們想喝水?”

姐姐見唐谷雨與自己說話,臉驀地紅了,站在原地不說話,妹妹吮著手指點了點頭。

唐谷雨又召來茶博士要了兩壺水,妹妹活潑,眉開眼笑地坐下拿起茶杯,道:“謝謝道長哥哥!”姐姐猶豫了一下,亦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時而擡起睫毛看唐谷雨一眼。

與此同時,茶館外傳來陣陣哭聲。白露循聲望去,只見幾個青年人擡著二三具棺材從旁經過,跟在後頭的幾個人哭聲震天。走過了一撥人,幾個穿著邋遢些的青年擡著數十卷草席緊隨其後,草席破破爛爛,幾條人腿並著幾綹破布在半空中晃裏晃蕩。

“呀!”其中一個青年不小心被腳下的枯樹枝絆了一跤,手中草席跌落,草席自然鋪開,滾出一具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屍體,屍體周圍蠅蟲亂轉,停在屍體腿上,產下幾枚卵。

青年沒什麽表情,把屍體卷回草席子裏繼續走。

白露早已習慣了和屍體打交道,此情此景對她來說實乃小事一樁。但眼前這兩個小妹妹卻是普通人,難免要被嚇壞。她忍不住為她們捏了一把汗,卻楞住了。

眼前兩個小妹妹,非但不害怕,反而還在泰然自若地喝著水。

頭頂響起唐谷雨的聲音,問出了她很想問的問題:“你們不怕?”

妹妹擱下茶杯,眼神很是疑惑:“為什麽要怕?”

未等唐谷雨說話,姐姐很是善解人意,小聲道:“道長哥哥是剛進山不了解罷?這裏已旱了好久了。”

妹妹亦回過神來,打開話匣子道:“哦,原來是這個意思呀。臨安大旱,山外倒還能被官府賑濟,我們這兒是野地方,山高皇帝遠,官府壓根不會管我們死活,且山裏本來就缺水。他們多半是餓死的,也有的是渴死的。”說著探了探腦袋,指了指一卷露出一個女人頭草席道:“那不是大舅媽嗎?”

姐姐看了一眼,語氣毫無痛惜,點點頭道:“嗯,是大舅媽。”

身邊人接二連三地離開,這兩個尚未及笄的姑娘早已對死亡麻木了。

白露看了看茶壺,原來是旱災,難怪水價如此之高。

只是……他們來的路上,明明別人都說山外都快澇死了,她們居然說,臨安大旱?

莫非澇災殃及之處只是臨安城都之處嗎?其他地方都旱著?或是只有山和山周圍一塊旱著?

姐姐坐久了,慢慢也熱絡起來,咬著嘴唇道:“道長哥哥若要進山,得多備些水,山裏已沒水了,所有的水都是村裏男丁連夜從外頭挑進來的,金貴得很,一家人分下來,至多也就喝得到那麽一小杯。”說著拿兩根手指比劃一下。

唐谷雨道:“好,多謝。說來,翻過這座山,就是陳家村了麽?”

聽唐谷雨說話了,姐姐的臉頰再一次緋紅,道:“不是呀,陳家村就在前頭,不需要翻山。”

唐谷雨皺眉問:“不需要翻山?”

姐姐答:“是啊。我們就是陳家村來的人,對村裏的事熟悉得很。”

妹妹又親切地與他講了許多村中無甚波瀾的雜事,無非是這家的稻子種不了了,那家的雞被偷了之類。

白露看了姐姐一會兒,見唐谷雨面無波瀾的樣子,慢慢垂下睫毛,默默拿小爪子輕輕撓了撓那只給她扶著茶杯的手。爪子有些鋒利,那只倒黴的手被她撓出幾道紅印,白露又心疼地拿肉墊摩挲了一陣。

二姐妹離開後,唐谷雨又要了些水,起身繼續前行。

方才白露心裏略略不愉快,便沒多思索他們的對話。待她心情重新緩過來的時候,看著眼前村落的布局呆住了。

她好像突然明白,為什麽唐谷雨方才聽到陳家村的位置時會皺眉,且耐著性子聽她們說那麽多了。

這個村的風水,光論地理位置,就奇差無比。

正常的民居村落,應該建在山之南水之北。

因為根據物候規律,山之南可以照到太陽,水之北不容易受河水侵蝕。

所以山南水北,是為陽。

可眼前的村落,卻是處在山之北,也就是山的背陰面,一年四季都照不到陽光。

它背靠大山,地勢低窪,周圍四角突兀地生長著四棵茂盛且奇崛的古木,四棵粗壯古木根植土地,如同四枚釘子釘死在棺材的四角。

這是養死人的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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