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小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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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谷雨所在的宗門是碧霄間,許清明所在的宗門是挽玉觀。當世兩個數一數二的大宗門之間往往聯系密切,宗門底下的弟子在閑暇之餘有所往來,是一件極其正常的事。可,在白露心裏,眼前這個情況,就分外不正常。不正常就不正常在,唐谷雨和許清明,一個冷似冰雕,一個花枝招展,顯然不是一路人。

冰雕和花蝴蝶,能有什麽交集?

白露細細想著,難道說,唐谷雨只是表面上看著清冷,其實內心十分濃艷嗎?又或者,許清明實際上骨子裏是個和唐谷雨一樣寡淡的人?

以她對他們倆的了解,她覺得應該都不是,心中的疑惑又深了一層。

還沒等她將此事琢磨透徹,堂內突然劈裏啪啦一陣打鬥之聲傳來。門哐啷一聲倒下,一道白光閃過,唐谷雨竟已面無表情地禦劍離去了。小廝捂著腦袋上一個因誤傷導致的腫塊,忍著兩朵淚花可憐巴巴對白露道:“少爺請您進去。”

此事發生得過於突然,白露驚在原地,原來唐谷雨是來找人打架的嗎?

向來,唐谷雨在她心中都是一個好脾氣、老實人的形象。脾氣好到被她連番輕薄也沒要她命,老實到見什麽鍋都愛往自己腦袋上扣,怎麽換對象,就表現得如此暴躁?難道是只對她有耐心嗎?想不到唐谷雨還挺憐香惜玉的。

她擡腿進屋,許清明已收起劍坐在椅子上,穿了一身雪青色的薄衫,衣角繡了幾枝梨花一直蔓到中腰。他將手搭在桌緣,桌上一個白瓷瓶裏亦插著幾朵梨花。梨花開得盛,恰好有一朵斜到他的眼角,擋了一顆淚痣,襯得眉眼更加風流。白露一進來,他的眉眼就彎了彎,溫聲道:“白姑娘可算是來了。”

剛和唐谷雨打過架,還能擺出如此情態,白露由衷佩服他。

她將裝著兩枚丹藥的小木匣遞給他道:“數日前穹窿山匆匆一別,我還沒來得及謝你。這兩顆丹藥是我昨夜自己煉的,吃了可以靈力大增。”

許清明在錦簇花團中笑得燦爛,愈發像一只花蝴蝶了,說:“舉手之勞,不想竟換來如此珍貴的丹藥,倒是我賺了。”他也不推辭,將小木匣放入懷中,又道:“夏季暑熱,艷陽當空,姑娘一路走來想必已口幹舌燥,恰好這裏有一些冰鎮酸梅湯,望姑娘莫嫌棄。”說著,便從一盆冰塊中擡起一個水色裂紋玉壺倒了酸梅湯遞給她。

堂前假山香榭錯落有致,從窗格裏望出去剛好可以見著片片綠葉掩映幾串紫紅的桑葚,許清明端著杯酸梅湯的時候也保持著溫雅笑容。

看看,多麽溫和,多麽善解人意的一位公子。此情此境何等風雅,若是唐谷雨,大約只會默不作聲地坐著,再默不作聲地直接給她倒了酸梅湯,管她喝不喝。

想起唐谷雨,白露又按捺不住自己一顆好奇心。問他:“你與唐谷雨很熟麽?”

許清明點頭道:“我與青儀道長在宗門時有過幾次交集。”

白露道:“我方才似乎瞥見,你們在屋中打鬥。啊,當然,我也不是有意要打探這事,若是涉及到了什麽隱秘的事,你且當我沒問過就好。”

他含笑道:“不是什麽隱秘的事,說來也無妨。我初入挽玉觀時,師父恰好去穹窿山拜訪碧霄間的唐宗主,便順手捎上了我。我見二位宗主談事,枯燥且乏味,便獨自跑去後山,險些被一條蛇精擄走。當然,那時我剛入宗門,還什麽都沒學,自然什麽都不會,正不知如何是好,恰遇上了來後山采藥的青儀道長。他劍法很好,順道救了我。”

哦,原來是唐谷雨救過他。難怪那日她帶走唐谷雨被阻攔的時候,他會出手幫忙。只是……這跟他們打架又有什麽幹系?

只聽許清明接著講述。

“青儀道長救了我之後,一言不發,連個名字也不留下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家父資財較多,從小到大,所有人都願意親近我。青儀道長明明救了我,卻功都不屑於邀。這種人,我倒真是頭一回見,有意與他搭話,他卻還是不搭理我。”許清明道。

白露點點頭,的確是唐谷雨的做事風格。許清明講得算是簡略,不過她也大致可以推斷出原委了。許清明他老子算是富可敵國的巨賈,所以許清明從小都是眾星拱月般地過,頭一回受了冷遇,心裏肯定不樂意。

他笑道:“我當時覺得好奇,是故往後一有與碧霄間接觸的機會,便時常去招惹他。”

白露內心嘆道,原來他不僅外表像只花蝴蝶,就連性格也像只花蝴蝶啊……

花蝴蝶繼續道:“今日清晨,他拿著覓魂丹來我府上,問我可曾見過他的師弟唐小滿。我也不知為什麽覓魂丹會把方向一直指引到這裏,但我千真萬確沒見過他師弟。我便實話實說,他想了一會兒,沒追問下去。我瞅著他成日都穿著一身白衣,倒是有些疑惑,便循著他的背影問了一句話。哎,大約是我的問法有些欠揍,惹怒了他,便與我打起來了。”他的語氣輕飄飄的。

白露想了想唐谷雨的好脾氣,實在想不出有什麽欠揍的問法是能激怒唐谷雨的,對花蝴蝶的敬佩又深了一分,她問:“你如何問的?”

花蝴蝶笑得人畜無害,道:“我問:‘青儀兄,為何你明明大好年華,卻每日打扮得如同一個小寡婦呢?’”

一聽“小寡婦”三個字,白露剛剛擡手喝下一口酸梅湯,忍不住噴了出來,感嘆道:“真欠揍啊……”

她又與許清明聊了一會兒,看天色已近午時,便回了自己的許宅。

今日註定是不尋常的一天。剛剛發掘出花蝴蝶欠揍的本事,她一推門,一硬物猛然當面飛來,險些把她直接砸到升天。

白露驚訝地拾起落在地面的木頭錐子。

入境宅中鬼魂竟發展如此之快,連正午這種日頭最盛的時候也敢出來混了嗎?

覆向宅邸內部走兩步,只見一片濃蔭下,阿清正束起頭發,卷著袖子,穿了身白衣,背對大門,拿著個鋸子在做木匠活,周圍一片木屑,邊上還倒著一棵百年古木。

白露驚道:“阿清你長進真大啊,差點直接把我弄死了。”

他聞聲回首,不大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舉起手邊一本發黃的古籍道:“我在後院的石洞裏撿到這本《魯班書》,想著沒事做,便試試看,沒想到這書這麽奇。”

阿清到底還是個小孩。從小泯滅人家的興趣愛好,似乎不大妥當。白露擱下木頭錐子嘆道:“好罷,那你下次留神著些。”

不過,有些事情還是得交代的,免得他誤入了歧途。她瞧了一會兒阿清的白衣,倒沒襯得他清秀的臉更好看,反倒有些慘不忍睹。遂俯下身在阿清耳邊悄聲道:“我知道你谷雨哥哥穿白衣好看,但你可千萬別以他為審美標準,你年紀還小,尚可慢慢找尋適合自己的穿衣風格。譬如白這種難以駕馭的顏色,還是謹慎嘗試為妙,免得出門被人喊小寡婦。”

教導完阿清,她走到庭前,發現小寡婦正靠在一棵槐花樹下,掌心托著一枚丹藥發楞。

近來氣候轉暖,槐花開得燦爛,枝葉茂密,難免招來三二只雀鳥。他肩膀上落了一枝槐花,大約是這花被小黃鸝看上了,它從樹葉間款款飛出,啼鳴著落到他肩頭。

小黃鸝啼鳴聲清脆,毛色金黃有光,倒有幾分可愛。白露剛伸手,小黃鸝立馬撲扇著翅膀飛走。

彼時手指恰好觸到他肩膀,唐谷雨擡眼看她,眼神有些覆雜:“你還記得?”

她如夢初醒,回過神來,脫口而出道:“記得什麽?”

唐谷雨垂下睫毛,說:“沒什麽。”

白露:“……”

算了,這人不能跟他聊天。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黑漆漆的丹藥上,“咦”了一聲。

照理來說,覓魂丹覓的是魂靈,使用者在用它的時候,它會自然而然生出一條黑線,直指被尋找者的方向。

每個人都只有一個魂靈。

可,為什麽……這顆覓魂丹會有兩條黑線,指向兩個方位……

一個方位,白露很熟悉,就是許府。另一個方位,倒是叫她有些懵。

唐谷雨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釋道:“另一個方向,指的應當是臨安。”

“臨安?”

他頷首道:“臨安,月澤山,陳家村。”

她覺得自己被雷劈了。

為什麽一個方向要指許府……

另一個方向,不是阿凈的家鄉麽……

白露道:“因為一個方向指的是許府,所以你才會在今天去許府找許公子麽?”

“嗯。我到許府後,發現覓魂線指的其實不是許府。準確來說,它指的是梨清。”他道。

梨清,是許清明的道號。

白露覺得自己腦子都要被劈壞了。

雖然這事同她無甚關系,但她好歹也在機緣巧合之下介入過一些相關事件,疑點重重,她難免有些上心。

她道:“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唐谷雨道:“梨清身上的線索有些難找,我要先去一趟臨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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