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立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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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邁出門檻的那一刻,聽到阿清的問話,險些被門檻絆個狗吃屎。

她揩去額上一把雨水。秉承著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精神,心想:哎,淫賊就淫賊罷。

一路行到廚房,白露將掛面下了鍋,從小庭花壇中搜刮出幾棵青菜亦下了鍋。她看著鍋裏一片碧綠想了想,覺得自己雖然過得寒酸,但起碼得讓唐谷雨吃好喝好,於是把眼神投向了窩在柴草堆裏的老母雞。

老母雞感受到她的目光,扇了扇翅膀拼命咯咯噠咯咯噠地抗議。

但,一只老母雞哪有唐谷雨重要?於是毫不留情地朝老母雞伸出魔爪。

老母雞的求生欲分外旺盛,它拼命咯咯噠咯咯噠,使勁扇動翅膀。雞毛飛了滿廚房,雞屁股底下緩緩滾出一顆蛋。

白露的手偏了偏,對老母雞說:“你走運了。”拾起那顆雞蛋,敲碎了放進鍋裏。

她跟唐谷雨認識的時間還不長,尚不了解他的口味。想了想,唐谷雨是在姑蘇長大的,按照當地人的口味,應當比較嗜甜。便轉身打開櫥櫃找調料,一開,卻頓在原地。

她記得明明臨去穹窿山前,廚房裏還剩下大半罐白糖的。可現在,糖呢?

興許是她放錯了位置?她又打開了層層抽屜,越找越奇怪了。

怎麽出了趟遠門,連糖都不見了?白露只好僅放鹽。

她拿著鹽罐子回到鍋前,又頓住了。

她的雞蛋青菜面呢???

餘光一瞥,只見煮熟的雞蛋青菜面不曉得什麽時候被撈起盛在了陶瓷碗裏頭,陶瓷碗居然在自己挪動。

白露仔細看了看。陶瓷碗底下黏了一坨白乎乎的玩意兒,白乎乎的玩意兒正搬著陶瓷碗迅速挪動,眼看就跑到了門口。

她趕忙跑過去,抓住陶瓷碗想把雞蛋青菜面搶回來。豈料那坨白乎乎的玩意兒又黏糊又蠻橫,她使了使力氣也搶不過它。一靠近,聞到白乎乎的玩意兒散發著絲絲甜香。

“我去……怎麽白糖都能成精啊?”白露自言自語道。

白乎乎的玩意兒一聽,意識到自己的身份被識破,力氣更大,跑得更快了。

白露使了蠻力,猛地一掰,奪回了陶瓷碗。白糖見搶不過她,迅速往門外跑去,啪地一下跳進庭中荷塘裏,溜了。

她端著陶瓷碗站在檐廊下,心情十分惆悵。

此鬼宅實乃風水寶地,竟連毫無根基的白糖都能成精了,此等逸聞講出去都像是在扯淡。她回頭看了一眼櫥櫃,倘若連調味料都能耳濡目染被熏陶成精怪的話,那麽……

那麽她以後吃飯做菜可怎麽辦呢!

隔三差五就要買新的調味料,真是給她本就貧寒的生活雪上蓋了層霜。

白露惆悵地端著熱氣騰騰的面回到廂房,惆悵地坐在唐谷雨邊上,惆悵地開口道:“哎,你們知道麽,白糖也是會成精的。”

“調味料也能成精了嗎?真的假的,誰家那麽倒黴?”阿清說。

白露覺得很委屈,苦笑道:“我們家啊。”

說著,白露註意到,在自己離開的這幾刻鐘裏,唐谷雨已換上了新的衣裳。

雖然還算合身,但似乎當下的審美並不符合他的習慣,譬如,就衣領這一塊兒,比唐谷雨平時穿的衣裳領子低了些。他穿著的時候,剛好露出一些鎖骨。

偏偏,唐谷雨這張臉,這副身材,恰恰好全部長在了白露的審美上。以至於他一露出點什麽,她就挪不開眼睛。

他就這麽坐在窗邊,靠在桌緣。白露方才來時從一棵梨樹下鉆過,大約是這個緣故,她的頭發上不留神多了朵梨花。

坐下沒多少時候,梨花順著濕漉漉的秀發滑落,剛好落在唐谷雨的腿邊。修長的手指拈起花,長長的睫毛輕微顫了顫,他的眼中滲出幾分柔和。也不知是人映了花,還是花襯了人,白露恍惚覺得,這一雙桃花眼裏,醞釀了千年萬年的山川水色。

白露的目光往下挪了挪,挪到他的白皙的脖子上。註視了他的喉結一會兒,目光又不自覺往下,挪到他露出的鎖骨上。她覺得自己的臉有些發熱,慌忙別過臉去。

阿清很不識相地問了一句:“誒,你臉怎麽好像紅了?”

白露搪塞道:“是麽?可能是下雨,天氣悶,屋裏有些熱罷。”

她意識到,可能,從某種意義上來講,自己真的是一個淫賊……

不過幸好,唐谷雨向來沒什麽好奇心。他即便是察覺到了白露餓狼般的目光也沒說什麽,自顧自俯下身吃面。

吃完了面,白露正要出去洗碗,唐谷雨卻主動開口道:“等等。”

她應聲擱下碗坐了回去。

只見唐谷雨的手伸進袖中覆又伸出來,攤開手掌,十枚金燦燦的種子躺在掌心裏。他看著白露道:“抱歉。”

她驚訝地擡頭,說:“你還記得這事啊……”

其實白露冷靜下來的時候,細細考慮過這事。老實說,她的劍術基礎不紮實,丹符也修得不到位,打架的優勢在於會馭活屍和鬼傀儡,若她那天真與唐谷雨比完了那一場,只怕未必贏得了他。

如若只論劍術,她肯定會被唐谷雨壓著打的。

她看著唐谷雨真誠道:“實話實說,我覺得我打不過你。”

唐谷雨說:“我愧對於你。”

白露:“……”

所以這是賠罪的?

但那是碧霄間的錯,不是唐谷雨的錯。他何必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他做人這麽實誠,不怕被騙嗎?他怎麽平安活到大的啊……

不過,天上白掉下來的財物,不要白不要!

白露從來都不是一個愛假惺惺推脫的人。

她笑瞇瞇地將十顆種子收入囊中,問道:“說來,你為什麽要比賽?”

唐谷雨道:“找人。”

她疑惑看他。

唐谷雨說:“金稻谷的種子結出來的果實,磨成粉,可以用來煉制覓魂丹。”

白露記得,她前兩次遇見他,他都說自己在找人。又問:“你要找誰啊?”

“我師弟,他已失蹤幾個月了。”他道。

白露說:“既然是你師弟,那麽應當也是碧霄間的弟子罷。既然碧霄間有種子,大可直接給你,你何必多此一舉,靠贏比賽來得它?”

唐谷雨說:“他雖是碧霄間的弟子,但他一無門第,二無修道天賦。他之所以能進宗門,是因為他是師父與章臺柳誕下的私生子。那女子沒有能力養他,亦不希望他一生受人鄙棄。所以當她誕下他後,跪在穹隆山腳下懇求師父收留他。但她跪了數日,師父也不願露面,直到跪死在山腳下,事情被鬧大,師父為掩人口實,才將他收入門下。師父認為他是自己一生的汙點,而金稻谷是稀有靈植,碧霄間斷不會為了這樣一個弟子,動用如此珍貴之物。”

……為了比賽,就可以動用如此珍貴之物了?

碧霄間寧可拿出十顆種子來宣揚自己威勢,也不願分出一顆種子尋人?

聲威,哪有一個活人重要啊。

白露道:“你沒做錯什麽。我也不好意思獨占它們。這樣罷,你這段時日先歇在此處,剛好我在宅邊有一塊地可以種它,待七日成熟後,勻你一些。”

唐谷雨道:“好。”

午後,天空放晴,一碧萬頃。白露扛著鋤頭踱至墳地,為了方便幹農活,挽起了頭發,卷著袖子,掖了袍角。

時雨剛過,土地尚十分濕軟粘稠。一鋤頭插進土裏,松了松土,正琢磨著怎麽種合適,突然背後響起一陣撲棱翅膀的聲響,白露扭頭看去,嗬,她清晨時買的老母雞竟然從越過院墻飛出來了。

白露心想,既然這雞此刻就在她眼皮子底下,估摸著它也跑不到哪去。她便低下頭繼續務農,由它在墳頭亂竄。出來放放風,心情愉悅了多生幾個蛋,改善改善她的夥食也好。

轉眼幾個時辰過去,剛播完種,身後傳來一陣雞叫。

白露轉過腦袋,只見一個老大爺正在追她的老母雞,老大爺身材細長,穿了一身綠衣,遙遙望去,宛如一根脆黃瓜在墳地裏蹦來蹦去。

想偷雞?!

“住手!”白露大喊。

還沒來得及追上去,老大爺已逮到她的老母雞狂奔而去。

這可是她花血汗錢買來的雞!白露咽不下這口悶氣,當即擱下鋤頭緊追不舍。

老大爺一把年紀,腿腳倒快。抱著老母雞一路擠進鬧市,邊跑邊氣喘籲籲回頭喊:“別,別追啦!老朽都一年沒嘗過肉啦!”

白露很委屈地喊回去:“你吃不起肉也別搶我的肉呀!”

偷雞的老大爺顯然遭了報應,正正當當一跤跌在陰溝裏。白露氣喘籲籲跑過去奪回了雞。老大爺道:“老朽都一把年紀了,姑娘你就可憐可憐老朽罷!”

白露很講道理:“我好不容易攢錢買的雞,憑什麽給你呀?”

見白露不可憐可憐他,老大爺憤然爬出陰溝啐了一口道:“沒有同情心,呸!”

走了兩步,再次憤然回頭斜了白露一眼,吐出三個字:“小寡婦!”

白露看了看自己從唐谷雨那拿來的衣裳,臉色一青,覺得老大爺同時侮辱了她和唐谷雨兩個人,於是也氣哼哼罵了回去:“脆黃瓜!”

回去的路上,她又順道給人算了命,賺了幾文小錢。歸至許宅時,已是酉時。

唐谷雨身子還虛,早已歇下。她便回到自己房裏,一撩開床帳,驚了一驚,床上擺滿了衣料。

她結結巴巴道:“這……”

阿清道:“這些都是午後谷雨哥哥給你買的。”

白露數了數,足有幾十件了,絲綢的、輕紗的、織錦的各種料子都有,藕色的、靛青的、雪青的各種顏色都有。

阿清又道:“他說他不知道你喜歡什麽料子,亦不曉得你喜歡什麽顏色,所以就都買回來了。”

白露心下感動,一時不曉得該說什麽,想了想,由衷感嘆了一句:“他真愛花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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