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立春·一

關燈
立春時節,暖風過境。被大雪悶了一整個嚴冬的人間,終於開始熱鬧起來。城外城郊的農人們扛著鋤頭出門務農,城內小販們亦挑著擔子走上街頭,開始新一輪的忙碌。

不過,這一年的人間雖繁華,卻並不清平。原因是,街頭巷尾田野之中,除了有凡人動物這兩個群體之外,還新添了一個群體——妖魔鬼怪。

白露走在大街上,兩袖空空蕩蕩,渾身上下無錢財無法器,唯有金墨一瓶、地圖一張。

姑蘇街頭人魔仙鬼摩肩接踵,權貴雇傭和尚道士做保鏢,貧民僅有爛命一條。白露揉著咕咕直叫的肚子,聞著街頭的肉包子香,渾身上下摸了摸,楞是沒摸出一分錢。

她想起卯時三刻,她的師父太虛真人一掌把她從昆侖山拍到人間前說的話:

“你無前世無來生,不過是晨曉時分冷熱交替,偶然結出來的一顆水珠,卻因偷喝本座一杯藥水修得仙體。可六界之中,安能有如此便宜的事?你既無修為又無功德,即便是有幸修成人形,也沒有資格位列仙班。一萬兩千年前,為師飛升前在人間留下一間草廬、一頃良田,你就在那裏修行歷練,等功德圓滿、渡劫飛升之後,再來見為師罷!”

忍著饞意羨慕地看著一個背著鼓鼓囊囊包袱從身邊飄飄然路過的商客,正嘆息,前方突然傳來一聲大叫。

白露探出個腦袋看看,只見方才那位商客在坐在地上捶手頓足痛哭流涕。身邊一位過路僧人勸導:“阿彌陀佛,眼下是多事之秋。施主你雖包袱被奪,起碼命還在。”說著,順手拾起地上一塊零落銅板,眼疾手快揣進自己兜裏。

現下六界混亂,各處結界被打破,地府之門洞開,各類生物在人間這塊風水寶地橫行霸道。像白露這種有靈氣蓬勃的仙體卻僅處在築基期的小散修,於不軌之徒來說,就是頭攻擊性弱肉還肥嫩的豬。

白手起家修行難於登天,何況,還得幫師父他老人家完成一樁不太危險卻很為難人的任務。

根據師父依照一萬多年前記憶信手塗鴉的地圖,此地本應為城郊。但千百年來物換星移,大山成平地,平地成川河,此處變為繁榮城市,也不足為奇。她拿著地圖繞來繞去,最後站定在一座豪華寬廣的府邸前,府邸牌匾上龍飛鳳舞了兩個大字:許宅。

她楞了楞,嗬呀,師父也太夠意思了!說好給她一間小草廬,她都已經做好清掃蜘蛛網的準備了,誰能想到師父實際上給她準備的竟然是一座大宅院。

剛推開門,一位跛足道友走上前來道:“這位姑娘,此宅邸……”

白露接口道:“這宅邸是我的。”

此話一出,道友當即閉嘴,跛著足跑得比兔子還快。周圍路人立馬離她數十丈遠,其中一個住在附近的婦人把自己兩個孩子一手抓一個提回家裏。門“砰”地一關,婦人的教導聲隔著門窗飄進她耳朵裏:“你們以後見到這個女人,趕緊跑。”

她摸不著頭腦。真是奇怪。難不成,是這些人以為她太富,心生畏懼了?想不到現下人間妖魔橫行,秩序敗壞,人心渙散,百姓們卻仍如此樸實,真是叫她出乎意料。

吱呀,大門輕飄飄開了一條縫。剛剛邁出步子,一只腳猛地一頓。腳下綿綿軟軟,黏黏糊糊,她愕然垂首,“啊——”

一撮頭發黏在她鞋底。且,是一撮帶血的頭發。

感覺到人的溫度,整撮頭發動了動,纏上她的腿。她猜想,眼下世道混亂,許宅太久無人居住,偶爾出現那麽一兩只低階小鬼,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白露拿出懷中金墨,拿手指在頭發上寫了個“敕”字。一陣金煙一卷,腿上一幹二凈。

進門,上階,登堂,入室。偌大的許宅裝修得富麗奢華,庭前有假山花榭,臥房床榻前的屏風上繪有仙鶴祥雲。床邊一幅掛畫中立著一個美人,美人發若流雲,眉似遠山,目含秋水,周圍皆是芙蓉花。白露伸手摸了摸美人的臉,觸感出奇地好。這不像市面上的尋常宣紙,倒有些像是……真人的皮膚。

她掐著手指暗自思忖,如此名貴的畫,說不定幾百兩黃金都換不來。想不到師父他老人家取名字沒什麽涵養,看畫的品位還是很不錯的。

她四處初步轉了轉,廚房裏沒有老鼠蟑螂,院子裏沒有毒蛇巨蠍,整座宅邸一塵不染,幹凈得匪夷所思。她開始有些疑惑,難道,師父在她來之前,照顧她這個小徒兒,已經幫她全部收拾過一遍了?師父平時懶得恨不得吃飯都要人擡筷子餵到嘴邊,安能如此勤快?

肚子又叫了兩聲,熱衷於坑師父的白露朝上天昆侖方向一拜,畢恭畢敬道:“徒兒不肖,暫無家資,饑餓難忍,只好變賣師父人間財產,回去再贖罪。”轉身從臥房裏抱出那卷芙蓉美人圖,掂量著價錢,估計能讓她屯夠一個月口糧,若再值錢些,或能再買一件防身法器。

街頭嘈雜,許宅邊一位牛首人身的仁兄蹲在路邊啃一條人腿,看見白露從許宅裏抱著一卷畫走出來,噎了一噎,還未等她趕人就識相走開。

勁風從耳邊疾疾刮過,一個藍影與她擦肩而過。那人背上紋有太極圖,似乎是個道士。風聲不息,她感覺到背後有一只戾氣很重的蛇妖正朝此處飛來。一扭頭,眼看著就要被蛇妖就要迎頭撞上,白露沒來得及躲,蛇妖卻率先猛地一個轉身,跑了。

那蛇妖看上去很怕她?白露掏出從許宅正室床頭櫃裏搜刮到的銅鏡照了照自己,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她長得也不嚇人啊。

難不成是臨走前,師父心疼她這個徒兒,給她施了什麽護身咒術?師父真夠意思。

姑蘇多蜿蜒小巷,這位城市設計師,一定是個有著十足惡趣味的老頑固,凈把條條道路都往一個模樣設計。白露沿途問了好幾個人當鋪所在位置,這些人本想開口,卻都使勁地瞟她懷中抱著的畫軸,最後顫顫巍巍吐出三個字:不知道。

經他們盯得多了,白露隱約開始察覺此畫的不對勁之處。好像從它出許宅開始,摸上去就比原先冷了許多。紙質也不如先前柔軟,倒是有些僵硬。花了一個時辰摸索到當鋪門口時,芙蓉美人圖已變得刺骨冰涼。掌櫃剛剛打開窗格,她一個哆嗦,“阿嚏——”

當鋪掌櫃長了一張方臉,一開門就被噴了一臉口水,兩根眉毛登時就豎了起來,準備開罵。

白露暗地裏施了個小法術,讓他罵不出口。堵了一句:“掌櫃的你想說什麽呀?”

她又道:“我想當一幅畫,勞煩掌櫃看看它值多少錢?”

掌櫃皺著眉頭忍住怒意,打量了她一陣,兩只胖手剛剛碰到畫,顫了顫,縮回了小窗格裏。白露又主動將畫從窗格子裏遞進去,掌櫃的聲音近乎癲狂:“姑娘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緣何要害我!”

害他?沒有啊。白露懵懵地說:“我只是想換些錢用。”

丁零當啷,五個銅板從窗子裏丟出來。趁她拾錢的功夫,掌櫃眼疾手快,哐啷一聲重重拍上了窗子。

這些人,怕的好像不是她,而是這幅畫。師父這畫有問題?會不會這畫其實是師父留給她的厲害法器,所以這些人感到害怕呢?她肚子咕咕直叫,來不及細想,雖然像個乞丐,但總歸還是要到了第一頓飯錢,先解決了溫飽再考慮別的。

初到凡間不過短短三四個時辰,春日午間暖風徐徐,白露坐在路邊小攤風卷殘雲,一口氣吞了一疊幹菜燒肉兩碗米飯三只醬肘子。

她打了個嗝清點桌上空盤,又瞧了瞧小二送來的賬單,數著自己手中銅板,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她吃得太多了。頗尷尬地擡首望了望小二,她開口:“能不能,賒賬?”

話音剛落,上一刻尚滿面含春的小二當即就一拍桌子,震得碗碟抖三抖,“想吃霸王餐?!”

哇,這年頭賒賬也不行麽?小二雖然兇,但怎麽說,確實是她沒有足夠錢還吃人家飯菜,不占理。白露狠下心,拿剛剛沒當出去的畫遞過去道:“要不,我拿這畫暫時抵押一陣?”

小二一瞧就知道那畫價值不菲,興沖沖奪過去剛展開一些,看到畫上一張美人面孔、二三朵芙蓉,臉色登時發青。立即把畫往白露懷裏丟了回去,嘴唇發顫道:“你,你想害我?!算……算我倒黴,不收你錢了。”

看這小二神色,與方才的當鋪老板如出一轍。師父留在許宅中的畫,就這麽嚇人?不應該啊。莫不是畫太貴重了,此等名貴法器,他們都不好意思收?亂世中的富庶城市,民風竟淳樸到此等地步?她安慰道:“你不用擔心,我沒帶夠錢來吃飯,是我不對。這畫你先收著,過兩日我攢到了錢就來結……”說著就把畫又遞回去。

“啊——”小二嚇得都快跪下了,嘴裏喃喃念著,“這位仙修,不是,這位鬼修,小的方才不該兇你,都是小的的錯,你饒了小的罷……”

白露被他一番話搞得一頭霧水。與此同時,身後傳來一個溫溫雅雅的少年之聲,“這位姑娘的賬,我來結罷。”

她聞聲回首,不知什麽時候來了一位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公子。少年公子面貌柔和,容顏恬淡,眼尾低垂,右眼角長了一顆淚痣。他尚未束冠,發間橫插一根通靈白玉簪,身著白底燙金攢花雲紋長袍,腰間別了一把雕花寶劍。

修長的五指放了幾兩碎銀在小二手中,他擡首朝白露看去,體恤道:“想來這位姑娘是出門忘帶錢了,我身邊恰好有些餘財,望姑娘不要嫌棄。”

成天被好運氣眷顧的白露慌忙擺了擺自己油光發亮還沾著醬油的手道:“不嫌棄不嫌棄。”師父曾經說過,在世為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她一窮二白,無甚報答的資本,唯有好運。於是想了想說:“你幫了我,我得報答你,我卻無甚可以報答你的東西。但我會算卦,我可以免費為你算一卦。”

她不知道的是,凡間有句俗話叫窮算命富燒香,算命乃是越算越窮,這不是擺明了得了便宜還咒人家麽?

少年公子身邊的侍從臉色有些發青,他卻不大在意,說:“不必,舉手之勞,不足掛齒。”說著就轉身離去。

想不到世風日下的人間,竟還能被她碰著如此良善之輩。她朝著背影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聞聲回首,朝她淡淡一笑道:“許清明。”

此刻已近午後,日色正好,白露酒足飯飽抱著師父收藏的名畫回了自己的許宅。不知為何,這畫一回宅邸,手感又變得溫暖柔軟。她心中一番感嘆,師父真有品位。

近年人間不太平,白天日頭正盛,僅有精怪出行。一入夜,沒了陽光,只怕所有地府厲鬼都會湧出來,到時百鬼夜行,估計她從師父身上學到了再多本事,也是應接不暇。

她拿出金墨在門窗上寫滿了符文,屆時入夜,大門依靠符文自動鎖上,再放不進一只精怪來。她可以過些安生日子。

倒騰好半日,已是日近西山時候。餘下一星半點金墨,她拿來寫了面旗子,上書“看相測算”四個大字。明日就能開始擺攤賺錢。

沒錢吃晚飯,無事可做,只好倒頭睡覺。她有些認床,躺在榻上翻來覆去,覺得有些涼,大約是沒有被子的緣故。她又翻了個身,說來師父明明承諾給她一間房屋加一頃良田,如今這房屋找到了,良田呢?左思右想,如若她可以邊算命邊種田,那她發家致富的速度就又能快上許多。修道者,必備四個條件:財、侶、法、地。如此,她可以先初步掌握“財”這一條件。

夜愈來愈深,一陣陣陰風襲來,白露閉著眼睛覺得風很涼,仿佛直往她頭頂和肩膀上吹。再翻一個身。師父把原來的小草廬折成這麽大一座宅子給她,那一頃良田呢?會不會也擴張改變?會不會變成十頃良田?說不定會是十頃沃土也未可知……她愈想愈興奮,反正睡不著,不如直接起床研究地圖。

這一睜眼,就十分要命。因為她的床頭,蹲了一只紅衣女鬼。

紅衣女鬼臉色蒼白,眼睛空空洞洞,已沒了眼珠子,正在不斷地朝她吹氣,想吹滅她頭頂和兩肩的三把火。白露猛地一怔,一巴掌朝她呼過去。

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紅衣女鬼身上怨氣本就不足,被白露一拳打飛之後幾乎毫無還手之力,軟綿綿倒在床上化成一灘血水。

白露頗為無奈,這床看來今晚是沒法睡了。正要掀開床帷,卻另有一只手搶先一步掀開她的帷幔。

那只手沒有肉,只是五根骨頭。床幃被掀開的那一瞬間,她幾乎要被嚇瘋——

她清晰地看見,整個臥室,全是游魂。

有的只是在床榻邊飄飄蕩蕩,只是縷沒有意識的魂魄,有的在不遠處躍躍欲試,想要嘗一嘗她這具仙體是何滋味。其中一個渾身青紫的嬰孩正朝她爬來,舔著嘴唇,嘴角流出的卻不是口水,而是膿血。

撩開床幃的,是一副骨架。

明明睡前都在門窗上畫滿符了,按理來說,一只鬼怪都進不來才對。怎麽回事?為什麽滿屋都是……唯一的防身法器金墨早已用完,沒有任何武器。她一腳踹散那副骨架,拾起一根骨頭就朝撲面而來的嬰鬼打過去。

嬰鬼迅速一閃,露出一口鋒利的牙,咬住那根白骨。白露懵了一懵,心想現在小孩真早熟,這麽小的小嬰兒的牙居然比她的還大。

她掰開嬰鬼的嘴揚起骨頭就朝它頭頂打過去,嬰鬼猛地撞上墻滑落,像一堆爛泥一樣癱在地上。

怎麽會有這麽多鬼?她應接不暇,看來眼下只能先沖出臥房,先找間幹凈屋子躲一夜,天亮了再找原因。正要開門,一雙腳突然從頭頂掛下來,險些迎面撞上。白露敏捷往後一閃,一擡頭,一個白衣女人懸在頂上看她。

是厲鬼!白衣厲鬼的脖子裏纏著一根白色緞帶掛在梁上,面色青紫,吐著鮮紅的舌頭,兩個血紅的眼球突出眼眶,直直地盯著白露。仿佛下一刻,她就扔下一條緞帶也把白露吊成這副模樣。

白露被這個厲鬼盯得渾身發毛,這厲鬼怨氣那麽重,她未必打得過。於是趕緊閃開,恰好閃到那副芙蓉美人圖前。

此時的美人圖,已不是白天看到的模樣。圖裏的柔婉美人笑得極其詭異,她猛地張開大口,口中竟然擠出一個無頭屍身!

白日裏所有人對這幅畫的恐懼情態一一浮上心頭。她終於明白了,原來整個臥房的鬼物,都是這幅畫裏跑出來的。她一骨頭打飛無頭屍,想卷起那幅畫,可那幅畫卻狗皮膏藥似的黏在墻上,怎麽也不動。

與此同時,頂上那雙腳朝她飄了過來,一根白色的緞帶突然繞在她脖子上將她提起。白露被勒得差點斷氣,她強撐著咬破自己手指,在緞帶上畫了個符,重重摔在地上眼冒金星。

她不斷咳嗽著,師父啊師父,你在搞什麽名堂,徒兒都快被你坑死了。

她沖到門口想開門,白日裏用金墨書寫的符文泛著淡淡金光。白露急得簡直想直接錘死自己,她只顧著用金墨防住外頭妖怪,想不到反倒把自己鎖在鬼堆裏了,真是要命。

沒有辦法,只能硬扛到太陽出來。

皎皎月光照亮了整個臥房,她持著一根骨頭靠在門上,與鬼物不停打鬥。寅時,日月交替,些微晨曦照入內室,屋內鬼物方開始漸次消失。

白露一身傷痕,筋疲力盡地歇了一個時辰不到,又被枕邊一個人頭驚醒。

辰時日色敞亮,經過多種厲鬼輪番考驗,白露揉了揉兩個黑眼圈,惆悵無比地坐在院中,與師父隔空對話。

白露恨恨地回應太虛真人:“師父,我覺得你不是想讓我修行,你是記恨我當年偷喝你一杯藥水想直接玩死我。”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5-11 17:27:19~2020-05-11 20:58:0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且徐行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且徐行 2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