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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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在妓館改的戲本, 她已令戲班排去了,前幾日,戲班主事已來稟過, 新戲本已排好了, 只是她一直抽不出閑暇也就未去看。

眼下又改了, 先前的自然不能作數,戲班還得重排。

這五年間,同一出戲, 一改再改,明蘇每每覺得累了, 又或是想念鄭宓想念心肝脾肺都疼, 便令人來演一演, 她看一看,只當解解氣。

於是看得多了, 兼之本就是她自己所作, 裏頭的唱腔臺詞, 她都會背了。

明蘇推開了門,走到欄桿邊上, 湖水都結了冰,冰上又覆了雪,瞧上去便是一片白茫茫的空地。

她低頭看了一眼,心道,若是這時再有舊物送來, 倒不知該往哪兒丟了。

只這麽一想, 她便焦躁起來,上回那枚金簪還是夏日之事。

而今雪都下了好幾場了, 卻再無人往她這裏獻舊物。怎麽就毫無蹤跡了?

每回想念鄭宓時,明蘇方會感慨,天下竟這樣大。

描到輿圖上不過區區三百二十八座州府,卻能將她所愛藏得密不透風。

外頭又起風了,明蘇的焦躁到了極點。

天這樣冷,也不知阿宓能否穿暖,能否吃飽,是不是又受苦了。

她這樣牽掛著,夜間入夢,都是那年的黎城,雪下滿了江南,在那座小城的客舍中,風將半舊的窗紙吹得颼颼作響,她在病中燒得難受,想睜開眼睛,想看一眼阿宓,想與她說說,接下去她們該往何處走。

可眼皮好似長到了一起,怎麽都睜不開。

有一人靠近床邊了,她看不到,卻能感知那是阿宓的氣息。

她的氣息很溫暖,她的手微微帶了點涼意,撫摸在她的額頭上,很舒服。

明蘇被安撫好了,不急著睜眼了。

“快好起來。”阿宓的聲音那樣溫柔。

明蘇卻忽然急了,她想說,你別丟下我,我不怕吃苦。

可她睜不開眼,也出不了聲。

“我去端藥。”阿宓說道。

明蘇想點頭,想說,好,服了藥好得快,我還能替你趕車,我還能領著你走。可她說不了話,阿宓的氣息也漸漸遠了。

她在夢中等了好久,怎麽都等不來阿宓。等到天快亮了,她從夢中醒來,都沒等到鄭宓回來。

明蘇從床上坐起,倚在床頭呆坐了好一會兒,腦海中滿是那一年的春夜,那一年的雪,還有那一年江南潮濕的客舍與仿佛永無盡頭的等待。

她像一條被拋棄的家犬,在街頭無家可歸。

直坐到天光熹微,明蘇緩緩地舒了口氣,心中有了些底氣。

她這般想念阿宓,夢中都是她,怎會移情?她對皇後,必然只是一時迷茫罷了。

都怨阿宓不回來,以至於讓她看到些微像她的人,都想親近。

明蘇尋到了緣由,有了底氣,便下了床,命人取衣時,想到皇後贈她的那幾身衣衫,也不回避了,命將那身大氅取來,她今日出門穿。

玄過見公主似乎十分高興,便笑道:“殿下一早便笑瞇瞇的,可是有什麽好事?”

“我夢見……”明蘇險些說了出來,但玄過是自小侍奉她的,知曉得太多了,說實話興許會被嘲笑。

於是她及時改了口,道:“我夢見鄭宓回來,扯著孤的衣角,求孤原諒她,還自己將自己鎖在孤的床腳。趕都趕不走,煩人!”

玄過憋笑憋得辛苦,於是聲音便有些抖:“那可真夠煩的。”

“可不是。”明蘇應了一聲。

外頭又在下雪,今年的雪好似未曾停過。明蘇站在屋檐下,庭中已積了厚厚的一層。她走了出去,不一會兒,臉就被凍得通紅。

侍女忙趕上來,往她手中塞了個手爐。

明蘇便沖她笑了一下。這侍女原是侍奉淑妃的,明蘇開府那邊,恐她無貼心之人照料,方將人賜了她。

此時見她一笑,侍女想到她好女?色的傳言,倒是臉紅了一下。

明蘇捂著手爐,登車入宮,參加朝會。

每逢雨雪,便會打開一旁的偏殿,讓早到的大臣們歇息。

明蘇到得不早不晚,偏殿中等了些大臣,見她來,紛紛朝她行禮。明蘇漫不經心地頷首,一副目中無人的模樣。

一些大臣原就瞧不慣她,偏她行事又是無忌,又好女?色,又去妓館,身為公主,不思嫁人生子,倒在這朝中攪弄風雲,著實招人討厭。

眼下見她這渾然不將瞧在眼中的模樣,更是氣得胡子直抖。

尤其是幾名老翰林,將頭撇了開去,來了個眼不見為凈。

明蘇也懶得搭理他們,過不多久,五皇子三皇子也來了。

五位皇子中,上朝參政的只二位,皇長子不得皇帝喜愛,今有三十歲了,仍命他閉門讀書。

他自己幹脆也死了心,不止閉門讀書,這兩年還在府中弄了個爐子,學煉丹。

皇帝聞言,倒是笑了一聲:“何時吾兒得金丹,也獻與朕一枚?”由得皇長子去了。

而四皇子則生來體弱,一年四季,有三季纏綿病榻,而今二十七歲,仍留在宮中,尚未開府。

至於九皇子便不必說了。

於是三皇子與五皇子便格外炙手可熱,他們一來,便有不少大臣自然而然地圍到了他們身邊。

這情形,是每日都有的。明蘇並不奇怪,與戶部侍郎閑話了兩句,覺得有些不耐煩了,怎麽還不上朝?她望了眼墻角的滴漏,辰時都過了。

漸漸地,不止她不耐,三皇子也道:“時候不早了,陛下還未來嗎?”

“別是什麽事耽擱了?”另一大臣也接了一句。

五皇子沒說話,老神在在地含著笑,很是沈穩的模樣。

又過了一會兒,一名宦官急匆匆地跑了來,道:“陛下有令,今日不朝!”

偏殿之中倏然間一靜,接著眾人齊聲道:“是……”

那宦官一走,殿中又靜了下來。

這已是本月,皇帝第三回不朝了。

眾臣面面相覷,尤其是幾位老臣,面上已顯出不滿。

可他們什麽都沒說,甚至都未率先出殿,而是在原地等著,隨意與近旁之人低語了幾句,遮掩了面上的不悅。

明蘇環視殿中,笑了一聲,懶洋洋道:“既是不朝,那便走吧,孤還有事,諸位若是怕冷,便再在殿中烤會兒火。”

說罷便率先走了。她一走,眾人也就三三兩兩地散了。

大冷天裏,白走一趟,明蘇自也不悅,她回了馬車,倚在暖烘烘的車中,抱著暖爐,想著陛下為何又不朝,天這樣冷,各地奏疏必然不少,這時節,怎好偷懶?

她想了一會兒,便想起昨日聽那宮女說的,陛下近日寵著喬婕妤。

她尋到了緣由,更是不悅。而後,她順著昨日的情形,又想到了宮女口出狂言,編排皇後。

皇後性子也太好了些,若是她,早已將那二人拿下,好好教訓一通。性子好在宮中是要受欺負的。明蘇皺眉,有些擔憂。

她們既然已在同一陣營,她得尋機向皇後說道說道,有時是不能心軟的。

明蘇想得入神,直到馬車停下,她方醒悟,她竟想皇後想了一路。

竟想了一路!

明蘇的心又是一沈,今早醒來才有的底氣又沒了。

她慌極了,難道她竟是這樣壞的一個人,一面想念著阿宓,一面惦記著皇後?

明蘇害怕起來,她怕得眼眶一熱,又忙用雙手捂住眼睛,心中的恐懼絲毫未減,唯恐自己成了一個朝三暮四的壞人。

若是變成了壞人,那阿宓必是更不要她了。

明蘇又急又怕。

“殿下,到了。”車外玄過喚道。

她掀開車門出去,狂風一吹,將她鼻子眼睛還有臉頰都吹得紅紅的。玄過發覺殿下似乎有些兇,忙退至一旁,不敢開口。

明蘇沈著臉,下了車,一步一步地朝府中走去。原是要去內書房反省的,然而行至半道,她突然想到了法子。

既然是因皇後與阿宓相像,她才會如此牽掛,那便容易了,她府中有許多與阿宓相像之人,只需將她們都召來跟前看看,是否也能生出親近之意,便知她是不是已經壞到,只要看到與阿宓相像之人,便動搖的份上了!

想出了法子,明蘇卻沒安心多少,她沈著臉,背也微微地佝僂了,邁得步子極為沈重,改道去了後園。

此處公主是極少來的,玄過見她竟來了後園,大是吃驚,又聞她竟命人將那些美人都召來跟前,更是驚訝了。

鄭宓畢竟是官家小姐,見過她的人不多。能搜到與她相像之人的官員便更少了。五年間,明蘇也只得了七個。

這七人有些是眼睛像,有些是輪廓像,有些是聲音像,有些則是笑起來神似鄭宓。

明蘇也只在她們入府之時瞄上一眼,想著哪一日實在想念得厲害,連看戲都無法紓解,她便令她們到跟前來,排解相思。

可五年間,她都未想起這些女子,更未來過後園。

後園的景致十分雅致,連雪景都有幾分江南的清雅與韻致。

明蘇站在一間用以賞景的殿中,端著熱茶,卻未去飲。

不一會兒,後園的管事便來了,那些女子本就是供她取樂之用,白養了幾年都沒派上用場,難得她來了,自然不會讓她久等。

管事笑著稟道:“都到了,殿下是要她們都進來,還是一個一個地來?”

都進來未免太擠了些。明蘇便道:“一個一個來。”

管事得令退下了。

明蘇坐到榻上,手中的茶盞則隨意擱到了幾上。

殿門開了,走來了一名女子,女子身著鵝黃的襦裙,襦裙飄逸,襯得她既仙又美。明蘇卻蹙了下眉,心道,穿得這樣少,不冷嗎?

阿宓便時常勸她多穿些,以免凍壞了身子。

想到過往鄭宓待她的關心,明蘇便有些滿足,她打起精神看了那女子一眼,那女子沖她笑了笑,卻有些緊張,行禮時聲音便有些抖:“殿下……”

她的眼睛很像阿宓,都是杏眼,很好看,不似皇後,皇後的眼睛略微有些狹長,是十分有氣勢的鳳目。

這樣說來,眼前這女子當是比皇後更像阿宓。明蘇仔細地看著這女子。女子膽怯,垂下頭去,不敢與她對視。

“擡頭……”明蘇吩咐道。逼著人家與她對視。

眼型相似,可裏頭的神采,卻是天壤之別。明蘇端詳許久,面無表情道:“退下……”

那女子被她看得心驚膽戰,聞言更是一慌,欲留卻又不敢留,退下則是不甘心。

誰知下一回殿下來,是何時呢?她鼓足了勇氣,問道:“殿下,您想聽曲嗎?”

“不想……”

女子無法,只得退下了。

下一位,聲音與鄭宓極像,再下一位身形與鄭宓一模一樣,自背後瞧去,仿佛就是鄭宓,再下一位笑起來時眼中盛滿笑意與鄭宓一般溫暖。

一連七位,明蘇耐著性子,一個一個,仔仔細細地端詳下來。

沒有一人能使她心生親近,哪怕是那位與鄭宓背影一模一樣的,她心中都未起漣漪。

再像,也不是阿宓,我只要阿宓。明蘇想道,無比堅定。

她並沒有壞到只要像鄭宓,便想同人家親近,她還是清清白白地只惦記著鄭宓一人。明蘇對自己很欣慰,也驟然間充滿了信心。

她走出這間大殿,命人備車,她要入宮。

這些與阿宓那樣相像的女子,都無法使她心動,她就不信皇後就可以。

她要入宮,與皇後當面對質!

皇後不知今日明蘇還會來,但她也未去別處,就在那閣樓中將折來的梅花插瓶。

昨日她折回梅園,原是想折幾枝梅花,命人送去公主府,贈與明蘇的。

但花都折來了,回到仁明殿,她卻失了送出去的勇氣。明蘇收到她贈與她的花,未必會高興。

她想著,便將梅花插了瓶,放在了這閣樓中。

聽聞公主來見,她下了閣樓,去偏殿見她。

天寒,宮人自不會讓公主在冷風中幹等,便將她迎入偏殿烤火。

皇後到時,便見明蘇站在火盆前,將手伸在火盆上方暖著。

“今日風大雪大,你怎麽來了?”皇後入殿,便道,又見她穿著她親手做的大氅,歡喜之意溢於言表,“這大氅與你很相稱。”

明蘇是來對質的,她瞧了皇後一眼,朝她行了個禮,又看了眼身上的大氅,道:“倒還合身。”

鄭宓坐下來,昨日不歡而散,她正擔憂明蘇會生氣不理她,結果今日她便來了,皇後自是高興:“公主坐到我身前來吧。”

明蘇為顯不心虛,走近了,坐在與皇後十分靠近的位置。

“聽聞今日未早朝,你白跑了一趟,可覺得冷?”她說著,看到明蘇裏頭穿得並不算厚實,便忍不住嘮叨,“多穿些,穿得暖些,著了涼,又要難受了。”

明蘇一怔,她想到方才在府中看那些女子時,她便想起從前阿宓也時常叮囑她多穿些的。

“你這樣瘦,穿得多了,也不會臃腫。”鄭宓又道。她知道明蘇不愛穿厚實,是嫌臃腫,行動不便。

連勸她的話,都與阿宓那般像。明蘇來時的信心一點一點地消下去,心情也不好了,隨口應了聲:“兒臣記下了。”

她顯然有心事,鄭宓也不敢說什麽,恐惹了她不高興,便尋思著挑揀了沒什麽幹系的話來說:“大冷天的,公主不在府中賞雪作樂,怎麽入宮來了?”

明蘇聽到作樂,順口便道:“兒臣方才的確在府中相看美人。”想了想,又道,“且有七名美人。”

作者有話要說:昨晚評論區裏的諸位與之前嗷嗷叫著「不要虐小奶酥」的是同一撥人嗎?

你們是生來魔鬼,還是天性善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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