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易生喜歡明亮的感覺，他厭惡黑暗，非常厭惡。他的房間，他的書房，他的客廳，都會有大大的透明落地窗，窗簾，多半只是裝飾，很少派上真正的用途。

他不想承認自己的脆弱，但也不會否認，小時候一個人的黑暗房間，是他不願回憶的過去。

嚴雨清的到來，讓他的生活有了變化，也讓他的黑夜，變得不再漫長，懷抱著她入眠，夢境，也變得美好了。他不會說她有多與眾不同，但之於他，她是特別的，更是唯一的。

他不敢想象，她有事，他會如何？是不是會奔潰？是不是會發狂？也有可能，他會表現的極為冷靜。

“Leo……”程嘯陽走進，輕聲叫喚

辦公室裏，漆黑一片，深灰色的窗簾，隔絕了窗外夕陽的餘暉，辦公椅上，隱約可見一人坐那兒發呆。他知道，那是蘇易生，自午間，王叔急匆匆的跑來告知，太太可能……不見了後，他便是這個模樣。

他們當然知道，這回的不見，和上回的失蹤是兩個概念，上次，她是安全的，健康的，這次，這一切卻是未知的。

“是誰？”他的聲音有些暗啞，好似哭過後的那種感覺

“帶走太太的人，姓沈，20出頭，沒有固定工作。另外，警方找到了車子，在城西的牧場那兒，王叔已經將車開回了車庫。車上發現的一個龍貓玩偶被警方帶走了，他們懷疑上面可能有迷藥。這個，是太太遺留在車上的包，警方說沒有問題。”程嘯陽將一個米色的手包放在了辦公桌上

“你去查一下，一個叫沈風的人，他是駱森的學生，雨清以前的學生。還有，打個電話去我父親那兒，告訴他，我40分鐘後到。”

“好的。”

交代完，蘇易生沒再耽擱，抓過雨清的手包，往辦公室外走去。

“Leo。”程嘯陽再次叫住了他

“說。”

“帶走太太的人，警方查到他的賬上最近多出了一筆錢，那筆錢，是從……”

“說！”

“從Linda的賬上流出的。”

“好！真是太好了！”漆黑的屋子裏，蘇易生的聲音聽來有些深沈，熟悉他的人知道，他的怒火，已經到了極致，隨時可能崩盤“明天的開幕式，如期召開，你代替我出席。”

“明白。”

夏日的夜，總是來得比較晚，接近七點，天，依舊泛白。蘇易生驅車，往沈家村的方向開去。

他的父親姓沈，他和小桃，本也該姓沈，只是，他們隨了母親的姓氏。父母離婚後，八歲的小桃，跟著父親，回到了陵城的鄉下沈家村生活。

沈風姓沈，而雨清恰巧告訴過他，沈風喜歡過小桃，他知道，世上不會有這麽巧的事，這個沈風，父親一定認識。

回國後，他從未來過沈家村，但他知道具體的位置，小桃告訴過他，村口第一排左手邊第二家，14號就是。

入夜，沒有路燈的鄉下，顯得更為清冷，他放緩車速，最終停在了一幢三層兩戶的小樓前。車燈照著，小樓有些陳舊，但並不落魄，銀灰色的不銹鋼門裏，染著昏黃的燈光。

大概是聽到了動靜，門被打開，裏面走出了一位年過半百的男子，他的身後，還跟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太太。

“易……易生……”中年男人望著他，楞神片刻，終於還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進屋說吧。”蘇易生說著，慢慢踱步走進了小樓

他跟他，從不親近，曾經是，現在亦是，此刻，更不例外。

兩人在客廳坐下，老太太沏了杯綠茶給他。那雙端著茶杯的手，過於蒼老，帶著細微的顫抖，縱使極力克制，但還是被他察覺了。

“奶奶。”蘇易生沒想過自己會對著一個陌生的老太太如此親切，但他還是不自覺地這麽做了，或許，只是老太太的目光太過慈善且溫暖，讓他有了親近的沖動

“誒。”老太太顯然很是意外，眸裏的淚光，燈光下，璀璨奪目

“我有些事，想和父親單獨聊，您……”

“你們聊，你們聊，我去看電視。”老太太話音落下，轉身離開了房間

屋子裏，忽然陷入一片死寂，蘇易生不語，他父親，亦不言。

細瞧，兩人並不像，蘇易生的一張臉，幾乎傳承了他母親的所有優點，唯一與他父親相似的，大概就是那硬朗的臉部輪廓了，下顎線條完美精致，細膩的肌理加上每日的打理，幹凈的不可思議。

“沈風，您認識嗎？”抿過面前的綠茶，蘇易生打破了沈默

“小風？”

“看來認識。”或許連他自己也沒發現，此刻的他，微微松了口氣，他多怕，他的答案是否定

“你來，是為了找他？”

“是。”

“是不是回憶就是淡淡檸檬草……”偶然的機會，雨清偷偷的給蘇易生的手機，換上了和自己一樣的鈴聲

“什麽事？”電話是嘯陽打來的

“警方在火車站抓捕了帶走太太的男子，他姓沈，叫沈毅，和沈風來自同一個地方，沈家村。兩人平日裏關系一般，這次幫他，是沈風承諾了給他一筆錢。他將太太送到城西牧場交給沈風後，就直接坐車去了火車站，打算搭夜班火車離開陵城。至於其他的，他似乎是真的不清楚。”

“警方接下來的計劃？”

“對沈風家進行搜查，現在正在趕往沈家村的路上。”

“行，我知道了，辛苦了。”蘇易生迅速掛斷了電話，而後將目光重新投回了父親臉上“他和小桃，怎麽認識的？”

“小風和小桃……”

·

嚴雨清想，自己大概是被綁架了吧！到達城西牧場的時候，她迷迷糊糊的醒過一次，頭腦是清醒的，可身子卻無力的不聽使喚。

刺眼的陽光，照得她完全睜不開眼，可她還是感覺到了自己從自家的車裏被換到了另一輛車上。車裏的味道很不好聞，一股濃重的魚腥味讓她眉頭微蹙。

真正醒來，是在傍晚的時候，屋子裏的窗子很小，且被封死，但夕陽的餘光還是灑了進來。她扶著墻起身，朝著窗子的方向走去。

窗子砌的比一般屋子的都要高，踮起腳尖，她才能勉強看見外面的世界。窗腳，攀爬著幾朵橙紅色的花朵，形似喇叭，卻又不是喇叭，她認不得它。

屋外，蜿蜒著一條並不清澈的小河，有的地方，還漂浮著一些水草，河對岸，是一片林子，郁郁蔥蔥的枝葉，繁茂的很。夕陽浮在河面上，微風而過帶來的漣漪，讓眼底的這幅山水畫，美得有些朦朧。

“綰綰，不要怕，爸爸，一定會找到我們的。”她撫著肚子，安慰著寶寶，也安慰著自己，眼底，流過無盡的溫柔

她真的不怕嗎？不，她是怕的，她不是神，不是仙，沒有蘇易生在眼前，不知身處在何處，肚子裏還有著一個生命……她是真的怕，可她知道，她會等到他的。

不遠處的鐵門，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屋子，一下變得亮堂了許多，從門外，走進一個身影，背著光，看不清他的臉，可雨清，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沈風……”她望著他呢喃，心底有了大致的猜測

“嚴老師真是好記性，難得您還能記得我。”沈風長得並不醜，笑起來，嘴角有著淺淺的梨渦，很是紮眼

“為了小桃？”雨清回以淺笑

“明天……是小桃的生日。小桃，出生在一個淩霄花開的日子裏，你看，窗外的淩霄花，開的多好。”他的目光，遠遠的落在窗腳的那幾株橙紅色的花上

“原來它叫淩霄，多詩意的名字。”

“第一次見到小桃，我六歲，媽媽牽著她到我面前，讓我以後和她一起去上學。紮著一個馬尾的她，皮膚白的像冬天的雪，嘴角的微笑，甜美的迷人。她是村子裏最好看的女孩，也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女孩。小小年紀的她，就能講一口流利的英文，一到村子裏，她便成了大家的小明星，耀眼的不得了。”

雨清想，沈風該是很喜歡很喜歡小桃的，他在講著她的時候，那眸子裏的星光，比天上的月亮，還要閃亮。

“可是如此耀眼的她，卻毀在了顧城的手上。我恨他，恨透了他，那樣自私的他，有什麽資格得到小桃的愛。可上天就是這麽眷顧他，連帶死，都讓他死的那麽輕而易舉，那麽輕松快意。我不甘，太不甘，我想著只有讓你痛苦，讓你死，才能讓已死的他，恨不瞑目！所以不要怪我，要怪，就怪顧城吧！”

沈風的臉，此刻通紅，雨清已分不清，那是夕陽的紅還是面目猙獰的紅。

“不過你不要怕，我會和你一起的，我們一起，去找小桃，好不好？嚴老師，我們一起去找小桃，人多，她就不會寂寞了，人多，她就快活了。”身後的鐵門關上，他一邊說著，一邊慢慢靠近雨清

“啪——”一個重重的巴掌，直落在沈風的臉上，五道緋紅的印跡讓他的整張臉，狼狽不堪

“嚴雨清！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雨清不再退縮，直面他的情緒“蘇易桃要是還活著，我會比打你這一巴掌還要狠的打醒她！你們以為你們這樣就是愛？你們以為不怕死亡，敢為對方而死就是愛？那不是愛，那是自私，自私的很的自私！不要把這世界想象成是在為你們而轉，也不要把這世界想象成只剩下你們的這份愛，這夕陽，這河水，這淩霄，還有這空氣這磚瓦，這一切都這麽鮮活，為什麽你們眼裏只容得下一個顧城和蘇易桃！”

這番話，要是小桃還活著，她一定會對她說，而如今和沈風說，也是一樣的。

“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說這樣的話，要比自私，大概我嚴雨清名列前茅，可無論怎樣，我都會直面這一切，而不是用死來解決！”

屋子裏，忽然響起一陣尖銳的鼓掌聲，沈風笑著，雙手鼓動著“說得真好，說得真是太好了！可惜，你已經不是我的老師了，這樣的說教，不適合此刻的你我。”

“那你想怎麽死？”

“你看，門已經被我鎖上了，鑰匙，在我來前就被我毀了，所以，我們就慢慢的等死吧。”沈風席地而坐，背靠墻面，目光落在了窗子上“這是小桃的日記本，現在我們有的是時間，我讀給你聽吧！”

雨清這才註意到，他的手上，有一本天藍色的筆記本。他翻著，看著，空蕩的屋子裏，瞬間只剩下了他朗朗的讀書聲。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這是我唯一知道的顧城的詩，而你也叫顧城，原來，你有一個詩人的名字。

第一次遇見你，是在回家的那趟公車上，你，一定不記得了。

那一天的公車，異常擁堵，不大的車廂裏，彌漫著各種奇怪的難聞味道，我想，大概是中午吃了不該吃的，胃裏難受的可怕，臉色也蒼白的可憐，一股股酸水翻湧而上，我一次一次的將它吞咽，自己被自己惡心的不行……

“給你。”你遞給了我一個白色的塑料袋“吐裏面吧！”你笑著對我說，聲音不大，剛好我能聽見

我接過白色塑料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然後，我吐了。

可是，原來袋子是香的，濃郁的椰蓉面包香，我最愛面包店的椰蓉面包香。於是我知道了，這個袋子，你是用來裝椰蓉面包的。

你同我說了一句話，留給了我一個裝有椰蓉面包香味的白色塑料袋，在下一站公車停靠的時候，下了車，我連句謝謝還未來得及說，於是只能說給自己聽：謝謝你。

你一定不知道，那個袋子，我回家洗幹凈放在了枕下，裏面的椰蓉香不見了，而我卻永遠記住了你。

顧城，你叫顧城，一顧傾城。

坐在人群中，我遠遠望著你，你站在那高高的舞臺上在發言，聲音是好聽的，面容是清俊的，襯衣是幹凈的，而你也是優秀的，我的顧城，我愛慕的顧城，是個優秀且好看的男人。我開心壞了，你不會知道我有多開心，就像你永遠猜不到我有多愛你。

我的顧城，我愛慕的顧城，你永遠猜不到我有多愛你。]

“嚴雨清，你不知道吧，小桃對顧城是一見鐘情，就像我對她。”讀過一篇，沈風看著雨清這麽說道

雨清望著他，不語，屋子已經慢慢變暗，可他仍舊繼續讀著。

[顧城，我愛慕的顧城，原來，你是有女朋友的。你深愛她，如此深愛，我忽然發現，我的初戀還未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可是顧城，我不介意，我沒關系，能讓你認識我，還是好的，我很開心，能與你相識。

她叫嚴雨清，你愛的她叫嚴雨清，雨天的清水，開學那天領著我去宿舍的那個女孩就是她。真好，顧城有個幹凈漂亮的女朋友，真好……]

“天黑了啊，看不清了，今天就先讀到這兒吧。我們有的是時間，明天繼續！”沈風放下手中的日記本，就這麽躺了下來“你看，今天有月亮，小桃她喜歡月亮……”

雨清倚墻坐著，耳邊縈繞著他斷斷續續的講話聲。她不再怕了，如果他不再有動作，她就不必擔心。她的蘇易生，很厲害，最遲明天，他會找到她和婠婠的，會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