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邊泛白，月亮成了一道影子，她才慢慢有了睡意，可偏偏在這個時候，蘇易生回來了。

她聽見他的腳步聲在靠近，一步一步，他似乎走得很小心翼翼，當她感覺到他身上的那股氣息時，他的腳步聲也隨之消失，她知道，他現在就在自己身邊。她想，他是會叫醒她的，用一句隨意的“起來”把她叫起。可他，卻抱起了她，然後朝屋子裏走去。

“顧城……”她是故意的，她就是故意的

做作也好，找死也罷，自尊心使然也行，總之她就是要在這種時候故意呢喃一聲顧城。

不出意外，他將她整個人扔在了床上，然後對著她就開始吼“嚴雨清，你給我起來！”

“痛……”雨清起身，摸著額頭說痛，確實有些痛的，雖然床已經相當軟了

“你回來啦？”她又笑著問他

“給我做早餐，九點的飛機飛巴黎。”

這倒不是蘇易生刻意為難她，而是這個家裏確實沒有傭人，平日裏的衛生之類都是由鐘點工在做，他很少在家用餐，早餐也都是程嘯陽為他準備好後送進他辦公室，偶爾他需要在家吃飯，程嘯陽也會提前給他安排好。

“要吃什麽？”雨清好心情的笑著問

“要吃的，你都會做？先說說你會的。”

“白粥，面條，簡單的三文治，煎蛋也會，就是煎的不太好看，還有……水煮蛋。”

“培根三文治和牛奶，牛奶不用加熱。在我洗好澡出來前，你最好能做好。”

“那你慢點洗，不急，六點還沒到，來得及。”

蘇易生沒再搭理她，從櫃裏拿了衣服便進了衛生間。

雨清下樓，她在家一向喜歡穿著睡裙活動，再加上這身睡裙比她自己買的還要好看，她當然是更喜歡了。

廚房的冰箱裏，東西不多，但吐司，培根，牛奶，雞蛋，冰水還是有的。她先拿出兩片吐司，放進面包機，調好時間後便拿出了牛奶，倒了一杯放在桌上後，又開始馬不停蹄的煎起了培根，終於，一切準備好後，他還沒下來。

“還挺快。”打理好自己的蘇易生，下樓看到桌上的早餐微微笑了

“你先吃，我再給你煮杯咖啡，一會兒你帶在路上喝，昨晚你肯定沒睡到什麽覺。”

“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你是不是也這麽照顧他的。”

雨清因為他的話，手止不住的顫了下。她為顧城做過這些嗎？沒有，真的沒有，因為這些都是他在給她做。

“說話！”蘇易生又不耐了，他似乎很容易就不耐煩

“沒有，他那兒沒有面包機，也沒有咖啡機，如果有，我會的。”

雨清的話音落下，廚房裏，突然就安靜了下來，這種靜，很磨人，因為你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些什麽。

終於，盤子玻璃破碎的聲音打破了這份靜謐，原本還有些溫馨的清晨變得一派死氣，翻湧而出的牛奶，濺了雨清一身，因為是冰的，有些涼。而好好地三文治此刻也變得面目全非。最後，是客廳裏傳來的門鎖聲，她知道，他走了。

其實，她撒謊了，即使有面包機咖啡機，她覺得她也不會這麽做，要說為什麽，那一定是顧城把她寵壞了。

她和顧城在孤兒院一起長大，顧城比她大了一歲，但其實就比她大了六七個月。他的生日是每年的寒冬時分，而她的生日，在炎夏。顧城對她很好，不，是太好。從記事起，顧城在她的印象中，他就沒讓她吃過一點兒苦。她愛吃椰蓉面包，他就每天買個給她當早飯，當然，她從來不知道他是哪來的錢給她買的；她夏天怕蚊子，他就每天坐在她的床前幫她餵蚊子，而後一個夏天過去，他渾身上下全是蚊子塊；她總是記不清自己例假的日子，他就幫她牢牢的記住，在每次來之前，給她備好紅糖……他為她做的，實在太多太多，而她為他做的，幾乎沒有。

他們是在大學的時候正式在一起的，那一天，陽光不是很好，他拉著她爬上了陵城唯一的一座山，陵山，然後在山頂大喊“嚴雨清，做我的女朋友吧，我會一生一世對你好的，不，是生生世世”，然後，她就答應了？是的，然後她就答應了。可顧城卻還是委屈的說，你都不感動的，人家女孩子遇到這樣的事，不都感動的稀裏嘩啦。是啊，她怎麽沒感動的？

事實上，在雨清的記憶裏，她從未為顧城流過一滴淚。顧城每天都要說上好幾遍我愛你給雨清聽，可是雨清她說過嗎？事實上是，在她的記憶裏，她仍舊沒有說過。

她的第一次，是給的顧城，那一刻，她記得顧城進入她的時候，他哭了，淚水滴在了她的臉上，涼涼的，而她，除了痛，還是覺得痛。

蘇易生車子離去的聲音，將雨清從記憶裏拉了回來，她猛地起身，瘋子一般的往門外跑去，可開門後看到的，仍舊是車尾那幾個模糊的字母。轉身關門的一刻，溫熱的液體打在了她的手背上，伸手，撫過臉頰，才發現，自己不知在何時盡然已淚流滿面。

她該高興的，原來她還會流淚，原來她的淚腺並沒有壞，只是她不知道，她這淚，是在為誰而流。

“叮咚——”還沒走回廚房，門鈴聲卻響了起來

“你是……”雨清覺得他面熟，卻又一時想不起

“太太，我姓王，先生叫我王叔，您要是不介意，也叫我一聲王叔便是。先生說，您要回學校收拾些東西，讓我今早過來接您。還有，這是我的號碼，您存著，我以後就是您的司機了，什麽時候需要用車，提前支會我一聲就行了。”中年男子遞來一張紙條，上面寫了他的號碼

“謝謝你，王叔。”雨清笑著接過紙條“吃過早餐了嗎？”

“吃過了。”

“那您在客廳坐會兒吧，我去換個衣服，在順帶吃個早餐，然後咱們再走，行嗎？”

“太太，您不用問我意見，一切都按您的想法來就好。”

“好吧！那您自己坐會兒，要吃水果自己拿，不要客氣。”說完，雨清回廚房收拾剛剛的殘局去了

後來，雨清記了起來，王叔就是那天送她去【寐閣】的人。

在學校收拾好後，她將東西交給了王叔，讓他先送回去放保安室，而她決定一個人去趟超市，給冰箱裏添點東西。

周日的校園，顯得有些冷清，陵城的天氣也在慢慢轉涼，空氣中，已經能嗅到冬天的味道。走過梧桐小道，地上影影綽綽的躺著幾片枯葉，一腳踩下去，聲音清脆，還有些動聽。

雨清的朋友一直都很少，除了顧城，便是顧燁了，所以她決定先去顧燁那兒坐坐，正好離學校也近，走去就好。

走進咖啡廳，還是那熟悉的旋律，顧燁是王菲的粉絲，所以咖啡廳裏循環的，永遠是王菲的歌曲，今天這首，剛巧雨清也很喜歡，《矜持》。

“喲！這不是蘇夫人嘛，真是稀客！”見雨清進門，顧燁熱情的迎了上來

“蘇夫人……你怎麽知道？”雨清奇怪了，她還沒有告訴他，她和蘇易生的事

“你果然是不看報紙雜志的，自己看看吧。”顧燁將今日最新的報紙雜志放在了雨清面前

入眼的第一幕，是昨晚蘇易生攬著她進入婚宴的畫面。蘇易生一身深灰色西服，內置米白色襯衣，一條墨綠色印花領帶小顯貴氣。而身旁的她，則是一件杏色短款晚禮服，一雙精致的純白色芭蕾鞋，讓其整個人偎在蘇易生的身邊顯得嬌俏又柔美。旁邊配的小圖，正是婚宴的主角，林菀和她的丈夫。

昨晚有媒體在嗎？她為什麽沒有感覺。而報道的主要內容，無外乎是四個人的情感問題。

蘇易生之前出席活動時的女伴一直是林菀，可林菀結婚了，身旁的卻不是蘇易生，並且他還帶了正牌前來捧場。一場本該無限精彩的鬧劇，卻成了兩對佳偶天成。

雨清一直知道，八卦的雜志，最愛在這些資本家們的身上捕風捉影，只是這回的主角裏不巧有了自己。

“難怪今天走在學校的時候老有人怪怪的看著我。”雨清驟然恍悟，卻只是淡淡的笑

“他們一定在說你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男朋友剛死不到一個月，就和華僑富商閃婚了。”顧燁遞過一杯剛做好的拿鐵，悠悠開口

“其實事實就是這樣。”

“不想和我說說原因？”

“原因……顧燁，你說，我對顧城好嗎？”

“你對他好不好，不好說，但他對你好，那是不用懷疑的。”

“是啊，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顧城對我好，好到沒人會在意，我對他是否好。”

“嚴雨清，你在害怕。”

雨清只是淺笑，卻一句話也沒回。是的，她在害怕，當她開始意識到某些事情的時候，她開始害怕那就是事實。

人，都是會膽怯的動物，在遇事的一剎那，總會先選擇逃避，而嚴雨清，也沒有獨特到哪裏去，她甚至比一般人，更容易選擇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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