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五，距離那晚，已經過去了五天，她沒再收到任何電話或短信，她有些急了，可並不慌亂，他會聯系她的，她就是這麽自信的篤定著。

在駱森，雨清每周的課並不多，而她教授的，是油畫系學生的油畫風景寫生這門課，每周五，她都要帶著他們去郊外寫生。

剛過七點，她便醒了，睜眼望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然後迅速的起身。依舊一杯蜂蜜水，而後坐於陽臺的藤椅上吹會兒早風，看會兒朝陽，便開始打理起了自己。

雨清的衣櫃中，幾乎沒有褲裝，除了冬季，她其它三季幾乎都是著的裙裝。一來她覺得穿褲子不舒服，二來顧城說過，學畫畫的女孩子，就該穿裙。所以此刻打開櫃子，視線所及之處，皆是淡色系連衣裙，質地倒是多種多樣，雪紡綢緞棉麻牛仔喬其紗，樣樣都有。

她選了件寬松的牛仔連衣裙，已經進入深秋，便又在外面罩了件碎花針織衫，腳踏一雙白色德比鞋，這身打扮倒真的很適合外出寫生。

陵城的秋季，相對於其他城市而言，久了許多，從九月中旬開始，一直要到11月中下旬才會慢慢進入冬天。所以即使已經進入十一月，天氣卻依然保持在十七八度左右。

“是不是回憶就是淡淡檸檬草……”書桌上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趙師傅。”看過屏幕，雨清接起了電話

“嚴老師，今天還是九點在北大門集合嗎？”

“嗯，是的。”

“誒！那一會兒見。”

“一會兒見，趙師傅。”

每周五的寫生，都是由學校安排車輛來接應的，教師只需集合同學，然後乘著大巴去寫生地點即可。

駱森美院油畫系的學生並不多，雨清帶的是大一新生，這個班，一共就十四個人。更多人，會選擇相對熱門且好找工作的建築學，設計學或攝影專業。而油畫系畢業，要麽你是富二代，足以將油畫當做一輩子的愛好來做，要麽，你有本事成為世界大師，揚名中外，不然，多數就只能同雨清這樣，做個老師。

能留校做老師，一直讓雨清倍感意外，當時努力考教師證，不過是希望多個選擇，卻沒想到真的當上了老師。

約定的集合時間是九點，不過真正出發一般總要拖到九點半。

大約十點，雨清和她的十四個學生便被趙師傅送至了今天的寫生目的地——陵江。

陵城的陵江，可不是什麽山水風景地，這裏是繁忙的貿易港口，也是金融界的命脈所在。陵江的北面，是高樓林立的金融區，那裏匯集了世界各地的知名企業，蘇世國際便落戶在那兒；陵江的南面是條寬闊的觀景大道，就以陵江命名，稱為陵江大道。有名的香山路，天一路，便都是以陵江大道為主而分支開來的。香山以靜宜古，天一便是時尚奢靡。

各自下車後，便是自由寫生時間，他們只需在十二點前將完成的寫生作品交予雨清，便可自行離開，而周五下午，都是沒課的。

雨清一人，擇了塊地兒，架起畫板便沈思了起來。對岸的金融區，已經畫過無數次，她已不想再畫，所以此刻畫什麽，成了問題。

好一會兒後，她終於拿起了畫筆，安靜的畫了起來。

周五的陵江大道，人煙並不多，只是任誰，都會為這樣一個站在江邊畫著油畫的長發女人而駐足的，再者，這個女人還並不醜，甚至有些美麗。所以不一會兒，雨清的周邊便圍了一群人。她不理會，因為她知道，他們站一會兒，看夠了，好奇夠了，便自會離去，來一波去一波，外出寫生慣了，便也習以為常了。

偶爾，會有大膽的人上前希望她能幫其畫幅自己，不過她都會拒絕，因為她學的是風景寫生，並不擅長人物寫生。

“這個男的真帥！”一個駐足的女孩看著雨清面前幾乎已經成型的畫讚嘆道

“你不覺得很面熟嗎？”另一個女孩皺著眉問

“還真有點……是誰啊？”

“蘇世國際的繼承人蘇易生，這期《大世界》的封面人物不就是他。”兩人身旁的一個青年男子說道

“《大世界》？”

“是有名的金融雜志，你們女孩子一般不愛看。”

“哦，是他啊，上次方青節目上的嘉賓就是他！他還是英籍華人。”覺得熟悉的女孩子一下子記了起來，眼神裏也明顯多了幾分傾慕

“難道這畫畫的女的認得他？”

“說不定也和你們一樣，是仰慕他的人呢！”青年男子望著雨清的背影笑了

“也是哦！”

人流一波又一波，雨清沒心思留意他們的議論紛紛，卻還是聽見了蘇易生三個字。原來，他還挺有名。

她一共就見了他那麽一次，所以畫中的他，就是那晚宿舍外他的模樣，敞開的鐵灰色西服和松了的橄欖色印花領帶，他的不遠處，是他停在路邊的一輛黑色轎車。她看著他離去的時候，留意到那車尾的幾個字母，phaeton，她知道，那不是一般的大眾。

“是不是回憶就是淡淡的檸檬草……”手機響起，蜘蛛網般的屏幕上，顯示的是個陌生的號碼

“人在哪？”

雨清好笑的笑了，是他，一聽便知，雖然聽得不多，雖然和面對面的聲音不同，可會這樣同她說話的，只會是他。

“陵江大道上。”

“十分鐘後見。”

雨清還想說“蘇先生，恐怕十分鐘之後還不行，因為距離十二點還有半小時多點”，不過人家沒給她這個機會。

收了電話，她開始為畫做最後的收尾工作，十分鐘，也來得及了。

之後，陸續有學生來交作業，然後道了再見離去。

收到倒數第二個學生的作品後，蘇易生出現了。今天的他，穿了件簡單的深灰色風衣，裏邊一件淺藍色襯衣，第一顆扣子解開著，多了幾分隨意與親和，下身深色的休閑褲搭配著同色系的牛津鞋，促成了這一身純正的英倫風。微微留長些許的板寸頭，倒也顯得清爽精神。

“走吧！車子在路邊停不了多久。”一上來，仍舊是命令式的口吻

“還不行，我帶學生出來寫生，還有個學生的作品沒交。”

“寫生？”他的目光，終於留意到了她身後的那幅畫“這就是你的寫生作品？”

“送你，好不好？”雨清取下畫，將其舉在他的面前

“你在賄賂我。”

“要不要？”

“No。”蘇易生搖頭

“那我便扔了吧！”轉身，丟進了江中

未幹的顏料，一沾水便全部化開了，各種不同的顏色，交織在一起，盡演變成了一道綺麗之色，氤氳著江面，很快隨風飄散了，而畫，也漸漸遠去。

“嚴老師，畫好了。”最後一名學生，將畫交給了雨清

“嗯，回去路上小心，周一見嘍！”雨清接過畫，笑著開口

“老師要去約會嗎？”男同學似乎並未想走，看著雨清身後的蘇易生問道

“額……”

“當然。”在雨清猶豫不知如何回答時，蘇易生上前攬過她的腰，將其鎖在了自己的懷裏

“可是老師，顧城不是才剛死嗎？”男生並不理會他，仍舊望著雨清問

“你……你……”雨清覺得，怎麽好像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和顧城的事一樣

“沈風，我叫沈風，嚴老師居然連我名字都不知道。”男生望著她笑了

“不好意思，我的記性不太好。”

“我沒有怪老師的意思，那我就不打擾兩位約會了，我們周一見，嚴老師。”叫沈風的男生道完別，背上雙肩包，轉身離開了

“真沒用，被自己的學生這麽明目張膽的欺負。”蘇易生松開了攬著她的手，悠悠開口

“是啊，我一直都這麽沒用，甚至在你面前，連提都不敢提。”

說話間，雨清開始收拾起自己的東西，她先將學生的作品都一一裝好，而後將畫板收起，最後把顏料畫筆歸類，一切都弄好後，她像來時一樣，將畫板背起。小小的她，江風裏，長發飛揚，一雙眼，迷蒙的心醉，幹凈的臉頰蒼白的可憐。她本就不胖，只是近來，似乎更瘦了。

比起從前，她沒少吃，沒少喝，更沒少睡，可是這肉，也不知道去哪兒了。

她不喜歡自己太瘦，顧城也不喜歡，有點肉挺好，看著健康，抱起來也不至於硌手。162的她，一直保持著48左右的體重，不過最近，一定是降了。

“買椰蓉面包給我吃，好不好？我知道香山路上有家面包房的很好吃。”雨清擡頭望著他，憨憨的笑了

“嚴雨清！我不是他！不要在我面前撒嬌憨笑！”

“那我請你吃，好不好？你喜歡什麽口味的？”她依舊笑著，語氣輕快

“他死後，你哭過嗎？”

“額……哭不出來。”她摸著頭，仍舊笑著“我真的餓了，你不去，我自己去了。”說著，就要離開

“我買給你吃。”終於，他還是上前抓過她的手，朝著車子的方向走去

毫無意外，車子被貼了罰單，蘇易生撕下，睨著雨清道了句“壞事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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