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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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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利昂猛地僵住了,如同慢動作一般,表情從難以置信慢慢轉變成了無法言喻的驚恐。那張掛在他臉上的面具第一次碎裂,這一次,他終於不再從容。

“你……你不是玩家……”他從牙縫中生生擠出這幾個字。

法厄同的金發只對第一個發動精神類攻擊的NPC有效,陳利昂避無可避,只能硬生生承下秦楚河的技能。

“很遺憾,這個秘密你無法再告訴其他人了,不是嗎?”秦楚河淡漠地看著他,赫卡特肩上那條碧綠的細蛇順著陳利昂褲腿慢條斯理地爬上他的脖子,冰冷的信子掃過他僵硬的臉頰。

“記憶清除。”毒蛇忽然開口,低沈的聲音猶如雷鳴。

柳條捆紮的女巫遺骨不發一語地挪近,在動彈不得的陳利昂面前停下,焦黑的枯手撫摸他的臉頰。越來越濃的硫磺味從它身上散發出來,伴隨著不可忽視的刺激性乙醇味道。

陳利昂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僵直的身體猛然蜷縮下去。輕微的咕嘟咕嘟聲從他捂著的胃部內響起,漸漸越來越密集,仿佛一鍋煮開的水。他的身體開始自內向外融化,如同內部包裹燒紅鐵塊的玻璃。

陳利昂全身的皮膚以及骨骼在烈火的灼燒中漸漸熔成一灘近似瀝青的黑水,柳條女巫空洞的眼眶冰冷無情地註視著他。這個女人與愛情無關的一生在這場輕率的鬧劇中草草收場,那個從新婚之夜就從未停止對她施加暴行的男人,到最後也只收獲了與她多年苦痛經歷相比毫不等價的懲罰。雖然Adeline的靈魂最終獲得了安息,可仍有無數與她命運相似的女人被困在永不見天日的黑暗裏。

周遭的景物逐漸模糊,如同被觸碰的湖水般蕩起陣陣波紋,一種意識抽離的感覺從程陌腦中升起。那是這個幻境正在解體的證明,在最後的畫面中,赫卡特低頭看向秦楚河,那目光中有一絲感謝,有一絲敬畏,還有一絲幾乎預見未來般的憂心忡忡。

“替我向洛基……問好。”

女巫身上燃燒的火焰漸漸平息,她無聲地佇立在赫卡特身邊,在逐漸遠去的畫面裏,朝秦楚河與程陌慢慢地鞠了一躬。她輕輕蜷曲了一下小指,程陌忽然感到手心多了一件冰涼的小東西。

那是一張嶄新的提示卡,閃爍著火焰般的暖橘色——

【1F401E Give what he wa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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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蘭熟悉的呼喊聲將程陌的意識拉了回來,他們又回到了先前擺放柳條女巫靈柩的那間密室。然而,與想象中的如釋重負不同,此刻樓蘭的聲音中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焦急,那並不是在叫程陌與秦楚河的名字。

“徐清!徐清!”

程陌猛地打了個激靈,徹底從柳條女巫制造的幻境中擺脫出來——眼前的景象簡直亂成一團。羅子文淚眼婆娑地縮在一邊,早已嚇得魂不附體。樓蘭跌坐在地,素來從容不迫的臉孔此刻出現了一絲崩裂。紅鯉魚單膝跪在樓蘭身邊,正俯身檢查著枕在樓蘭大腿上那個雙眼緊閉的男人。

是徐清。

樓蘭毫不手軟地拍打著他的臉頰,而他毫無反應,只有緊皺的眉心和胸口些微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紅鯉魚扒開他的眼瞼仔細檢查了一番,自語道:

“被什麽東西魘住了……”

她忽地擡頭看到秦楚河與程陌,緊繃的表情稍稍放松了些。沒發現陳利昂的身影,她卻並未說什麽,只了然地點了點頭,看向滿臉淚痕的羅子文,道:

“我們這邊出了點狀況,徐清從柳條女巫的幻境中出來之後,就一直無法正常蘇醒。”

羅子文哭著點頭:“徐清哥哥本來跟我在一起的,我們是最早出來的兩個人。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他一出來就暈了過去。”

秦楚河走過去,伸出食指按住徐清的眉心,而後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

“他被困在自己的夢境裏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站起身不動聲色道,“紅鯉魚你留在這邊以防萬一,我跟程陌要去一趟去他的夢裏。”

而後,他的目光轉向欲言又止的樓蘭,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你也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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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夜晚,星月無光,小雨淅淅瀝瀝地滴落在殘破的屋檐。這是一片連綿的村落,死氣沈沈的小河貫穿正中,一條橫跨小河的漢白玉橋泛著冷冷的青灰。陰風從某個不知名的方向吹來,帶著一股冰冷的濕意,就好像有看不見的厲鬼正對著脖頸吹氣。青石磚的涼意順著腳底一路竄上脊椎。

沒有人、沒有燈光、甚至沒有小蟲嗡鳴,這裏的一切看上去都是一片死寂,仿佛他們是這裏唯一的活物。

這樣陰冷的場景已經許久都沒有遇到過了,程陌不禁打了個寒噤。秦楚河低頭看了他一眼,做了個小聲的手勢,手卻伸了過來,握住了他的手腕。

“徐清的夢裏怎麽會有這麽一個古怪的地方?”樓蘭面露疑惑地嘀咕。她似乎操作了些什麽,而後忽然小聲地“咦”了一下,奇怪道,“組內通訊壞了?”

“這裏是副本中的夢境,無法開啟組內通訊。”秦楚河道,“小心點,別把那些東西吵醒了。”

“那些東西?”程陌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這裏的東西。”秦楚河停下腳步,擡頭看向他們面前鱗次櫛比的店鋪,那上面懸掛著的木質招牌上燙金字體的“客棧”、“香料鋪”、“染坊”等字樣早已剝落大半,招牌本身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腐朽氣息,如同陰影中虎視眈眈的死物,“徐清真是招惹到不得了的東西啊。”

“到現在還沒有發現這裏有其他人的痕跡……”樓蘭語氣中透出一絲少有的焦灼,“徐清真的在這裏?”

“恩。”秦楚河點了點頭,牽著程陌毫無猶豫地沿著小河一路向村落的另一頭走去,“他在這一側,順著河走到頭應該就能找到。沒有留下痕跡的原因應該跟我想得一樣,避免弄出大動靜。”

“這些樓裏有什麽?”樓蘭壓低聲音,“我有種很不好的感覺……盯著這些雕花窗戶的時候,就好像有什麽東西在窗戶後面看著我們。”

“不屬於活人世界的東西。不過現在沒到時間,它們暫且不會出……”

一只蒼白的手臂忽然從他們身側一個不起眼的小門裏伸了出來!程陌眼前一花,被一股大力直接拖進了門內!

銅鎖輕聲落上,看清來人後程陌心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地——徐清看著院落中的他們,皺眉道:

“你們怎麽在這裏?”

“你還好意思問我們?”樓蘭簡直氣不打一處來,咬牙看著徐清道,“要不是你被困在這個夢魘裏,我們需要過來救你?你……”

她猛地剎住話頭,聲音忽然有些不穩:“你受傷了?”

“小傷,你別過來。”徐清退後一步,躲過樓蘭的目光,頓了頓卻忽而有些戲謔地笑了,“怎麽,先前那麽討厭我,這會兒卻關心起我來了?”

“……”像是被徐清觸到了什麽逆鱗,樓蘭臉色青了一下,聲音忽然就冷了,“說得對,你不值得。”

徐清噙著那絲讓人絲毫無法生出好感的笑容,身形卻忽然晃了一下,被程陌架住才沒有跌倒。他的臉色異乎尋常地蒼白,一團不易察覺的血跡在他左肩洇開。

“左手不能動了?”秦楚河看向他。

“不是咬傷,不要緊。”徐清無力地笑了笑,嘆道,“這裏也用不了止血道具對吧?”

“這種夢是虛幻之虛幻,一切在副本中可用的道具在這裏都會失效。如果死在這裏,就永遠也回不到副本的當前進程裏去了,與此相對這次副本就算挑戰失敗。我姑且認為你知道這個夢境的出口在哪裏。”

“是啊我知道。但是時間沒到,門還沒有打開。”

“是嗎?你最好祈禱它能快一點,畢竟裏面的東西已經虎視眈眈地看了我們很久了。”秦楚河指向院落內的小屋。

程陌的視線猛地轉向屋門緊閉的小屋——五張青白中透著一絲黑氣的臉正直勾勾地對著他們,看身量是一對父母加三個孩子,抓在窗沿的手指均已腐爛。最小的孩子朝他們冷冷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絕不可能存在於人類口中的鋸齒狀尖牙。

“快了。”徐清低下頭,表情不知怎的透出股有些繾綣的哀涼。他看向秦楚河,平靜的語調中裹著一絲自暴自棄,“你不該帶她來這裏的。”

秦楚河還未答話,一陣隱隱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

沿河的店鋪忽然亮起了燈,橘色的燈光從河一頭向另一頭漸次鋪開。豆大的燈火在雨中搖曳,一縷線香的幽香從濕冷的雨霧中飄了過來。尖利的嗩吶聲刺破黑暗,仿佛喚醒村落的號角,黑壓壓的人影出現在濕漉漉窗欞後面。大紅的囍字在窗上鋪開,如同沒幹的鮮血。

鞭炮聲由遠及近,遠方似乎出現了一長排聲勢浩大的隊伍,嗩吶聲和馬蹄聲由遠及近,似乎正朝這個方向而來。

這是……有什麽人要娶親?

不……不是娶親!程陌猛然意識到了有什麽不對。嗩吶吹奏的……是哀樂!

隊伍近了,雨絲中摻雜的哭聲越發清晰,圓形紙片如雨一般紛揚落入院內,全都是巴掌大的紙錢。

篤。篤。篤。

有什麽人扣響了這間院落的小門。幾秒後,黃銅門鎖應聲而斷。

眉目卓絕的男人穿著大紅喜服騎於馬首,烏黑的頭發,白如煙雪的臉,濃眉斜飛入鬢,襯出一雙含情如水的眼睛。

樓蘭直直地跪進了泥濘的雨水裏。

“怎麽……怎麽是你?”她哽咽著伸手,想要觸碰男人的臉頰。

男人卻皺眉躲開樓蘭伸出的手,勒馬向後退了兩步。他躍下馬背,像是沒有看見樓蘭一般,俯身跪在了徐清面前。

“徐清,我來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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