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苔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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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尖叫出自某個女孩,太過淒厲以至程陌一時無法分辨究竟出事的是樓蘭或紅鯉魚,還是陳利昂那邊的三個女孩。他猛地驚坐而起,秦楚河先程陌一步捂住了他的嘴,對他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低聲道:

“是陳利昂那邊。”

程陌看了眼四周,紅鯉魚和樓蘭好好地待在帳篷裏,並沒有出事的跡象。他松了口氣,秦楚河也適時地松開了手。

“怎麽回事?”程陌問道。那聲尖叫傳來的方向並非陳利昂帳篷那側,倒像是在血池附近。

“羅子文和李咪半夜偷跑出來了。”徐清擺弄著手裏一個熒光閃爍、酷似貓眼的東西,仿佛全息屏一般,在半空投出了此刻帳篷外側的景象——血池中多了個模糊影子,從衣著看來,的確是羅子文,而李咪……程陌並沒有看見她的身影。

一種不太好的預感籠罩了他:“李咪呢?”

“在這裏。”徐清指向全息屏的一角,那是血池邊緣的一小塊區域,此刻正有一塊突兀的隆起。

等徐清把那個角落放大之後,程陌的頭皮一炸,一股寒意猛地從脊椎竄了上來。

——不知何時,寸草不生的黑土上居然爬滿了苔蘚。與常見的苔蘚不同,這種苔蘚呈現出一種油膩的類似膽汁的墨綠色,從頂端伸出一簇簇細長的暗紅觸須,猶如人的血管。此刻那些觸須頂端正分泌出一種粘稠的紅色汁液,看上去像是血液從刺破的血管中擠了出來。

這些苔蘚以血池為中心像四周輻射狀擴散,越靠近血池的地方越密集,就好像它們依賴血池的給養一般,而徐清剛剛指向的那個隆起,拉近一看,竟依稀是個被苔蘚包裹的蜷曲人形。

那人形側縮成一團,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呈現出一種無力的防禦姿態,唯有臉直直地朝向正上方。那些苔蘚像是從她身上生長出來一樣,與她的皮膚嚴絲合縫地貼合在一起,以至於她扭曲的五官全都被完整地保存下來——幾欲瞪裂的眼眶,大張的嘴巴,油綠的苔蘚從口腔一路生長至喉嚨深處。程陌看著密布在人形之上,細長如蚊子口器的觸須,感到雞皮疙瘩一點一點冒上胳膊。

“根據‘窺伺’中投影的景象,她們兩個走出帳篷的時候就已經陷入了無意識狀態,好像血池中有什麽東西在呼喚著她們,而她們無法抗拒這種召喚。”徐清道。

“她們出來的時候,地上還沒有這些苔蘚。”他看著屏幕上那些無風卻兀自搖動的觸須,“羅子文似乎在血池當中看到了什麽,一下子清醒過來,卻不知怎麽摔進了血池裏。她摔進去之後,血池像被激活了一樣。以血池為中心,這種苔蘚突然開始輻射似的瘋長,一下子就把靠近血池的李咪整個裹了進去。”

“被苔蘚覆蓋之後,就無法呼吸了。我猜這東西的致死機制應該是先使獵物窒息而亡,然後搶占他們的身體,使自身快速寄宿在死者身上。現在的李咪,已經被這些苔蘚當做完美的培養皿了。”徐清瞥了眼血池中浮浮沈沈的羅子文,“她運氣倒是挺好,苔蘚似乎不會向血池內生長,這池子倒算是救了她一命。動靜鬧得這麽大,陳利昂肯定已經醒了,現在就看他願不願意救羅子文一命了。”

“陳利昂不救的話,我們要去救嗎?”程陌看向秦楚河。

秦楚河搖了搖頭:“永生花的效果只在這帳篷範圍之內有效,一旦出去接觸到苔蘚,就會像李咪一樣被纏上窒息而死。既然苔蘚的致死機理已經知曉,只要陳利昂攜帶了相關道具,去救羅子文不是難事。”

“就看這小姑娘的命值不值得陳利昂去救了。”徐清冷笑一聲。

正說著,“窺伺”畫面一轉,陳利昂所在的帳篷忽然被人從內猛然拉開,陳利昂高瘦的身影從帳篷內走了出來。不知裝備了什麽道具,他的周身似乎籠罩了一層流光溢彩的透明薄膜。他沈著臉,腳步卻果斷而堅決,直直地朝血池邁了過去。他涉空而過,並未觸碰到那些苔蘚分毫,仿佛苔蘚上方多了塊透明的玻璃板。

“好東西,我也想要。”樓蘭的眼睛亮了一下。

“有副作用的,裝備‘淩空’之後敏捷降一半。”紅鯉魚嘆了口氣,“按他這速度,說不定還沒走到血池邊上,羅子文就沈進去了。”

仿佛上天非要讓紅鯉魚的話應驗似的,羅子文似乎是嚇傻了,在血池裏一動不動。非牛頓流體的特性導致越是不動,在血池中下陷的速度也就越快。脖子,臉,高舉的胳膊……在陳利昂趕到血池的前一秒,血池完全浸沒了她,陳利昂撈了個空。

血池歸於平靜。粘稠的液體光滑如鏡,苔蘚的暗紅觸須蠕動著向上,像是什麽事情都不曾發生過。

陳利昂低頭看了眼自己張開的手掌,什麽話都沒有說。

“開局就損失兩個隊友,也是夠慘的。”徐清不冷不熱地說了句,他似乎對陳利昂敵意深重。

“雖然跟隨高階玩家組隊可以讓新手突破游戲限制,直接挑戰高階副本,但是作為一個高階玩家,他不該帶新人挑戰這種難度。”紅鯉魚表情也淡淡的,“希望這兩個女孩沒有許下什麽代價高昂的願望吧。”

大約是失敗者見得多了,程陌突然體會到了徐清和紅鯉魚的心情,那是一種見得多了的麻木。對於高階玩家而言,他們見了太多玩家失敗的例子,有些甚至是自己的隊友。在高節奏的副本裏,的確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為了其他與自己毫不相關的玩家而費時傷神。

秦楚河一直默不作聲地盯著再無動靜的血池,此刻像是發現了什麽,忽然出聲:

“不,羅子文還沒死。”

話音未落,原本歸於平靜的血池忽然劇烈地翻滾起來,仿佛倒入清水的濃硫酸。先是一個小圓圈,而後一團巨大的氣泡從血池深處冒了上來。氣泡“噗”地一聲破裂,全身被血池液體染成赤紅的羅子文再度出現,臉色蒼白而嗆咳不斷,如同待救的溺水之人。

陳利昂抓住她的衣領,被她提了起來,銀色薄膜順著他們相握的位置擴散到羅子文身上。在‘淩空’的作用下,羅子文終於脫離了血池,與陳利昂站到了同一個懸空的平面上。她猛地跪倒在陳利昂腳邊,從喉嚨裏咳出一大口粘稠的血沫,而後終於放松了繃緊的身體,如同哮喘病人那般,艱難又大口地吸起氣來。

陳利昂蹲下身,像溫柔的父親撫摸女兒那般撫過羅子文洇濕的額角,臉頰,而後是肩,腰。隨著他的動作,羅子文渾身的血跡像是被魔力擦轉瞬清除。那個幹凈又怯懦的女孩回來了,陳利昂抱起她,就像抱著一只筋疲力盡的小羊羔,大踏步地重新走回了他們的帳篷。

帳篷外重又歸於平靜,如果忘了剛才發生的種種,今夜幾乎可以稱作一個安寧的晚上。然而,那團蜷縮著的人形隆起依舊突兀地橫在血池邊緣,用血淋淋的事實提醒他們,第一個玩家已於今夜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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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死了一個,不過好歹救上來另一個,這陳利昂還算有兩把刷子。”樓蘭呼出口氣,“這大晚上折騰得,睡都睡不安心。”

“我倒是有個奇怪的點。如果說是血池把羅子文和李咪召喚過去的話,為什麽陳利昂和錢樂沒事?”紅鯉魚問道。

“兩個猜測。”徐清伸出兩根手指,“第一,血池有針對性地只召喚了羅子文和李咪;第二,陳利昂和錢樂提前服用了抗性藥劑,而羅子文和李咪沒有。”

“假如第二種推測是真的,那麽陳利昂就是故意將羅子文和李咪暴露在危險之中。”樓蘭皺眉看著徐清,“如果真的想要她們倆死的話,直接裝作不知情的樣子,等她自己溺死不好嗎?為什麽還要大費周章地出來救羅子文呢?這樣說不通。”

“羅子文應該是個意外。”秦楚河開口,看向徐清,“把我們吵醒的第一聲尖叫,你知道是誰嗎?”

“李咪。”徐清答道,而後臉色猛地變了一下,“羅子文……自始至終都沒呼救過。”

秦楚河點了點頭:

“李咪尖叫的時候,陳利昂並沒有立即出來。像他這樣的人,不可能在第一聲尖叫之後還睡死在那裏。”

徐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因為只有李咪的呼救聲,所以他在第一時間以為只有李咪一個人遇到了麻煩,而他本來就不想救李咪。只是沒想到後來發現羅子文也一起不見了,這才把他逼了出來。”

秦楚河點頭道:“李咪的死讓他摸清苔蘚的致死機制,這樣就可以找到對癥下藥的高階道具。但羅子文的墜池是個意外,以至於他本來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讓李咪死掉,只要在第二天說一句‘睡熟了,不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麽’就可以搪塞過去,萬萬沒想到這個計劃被羅子文打亂了。”

“如果你的推測是真的……”樓蘭打了個寒戰,“陳利昂是個多危險的人啊,連隊友都可以當做工具。”

“這個人心思很深,要小心。”秦楚河像是想起了什麽,轉而對程陌說道,“看看你背包裏的‘天使之吻’還在不在。”

程陌打開背包。他呆了一下。

——‘天使之吻’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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