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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此情可待成追章憶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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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陣子下過兩場雨,帶走了盛夏的燥熱,墓地的草木卻長勢更好,到處綠葉成蔭。

謝瑾第一次站在龍誠的墓前,在他死後四個月零九天。

不是豪華的微型別墅,也不是簡單的墓碑,他的墓有些特別,墓冢上方是一對巨大的翅膀,用白色大理石精雕而成。

另類,就像他的人一樣。

墓前有插花的花瓶,大概是前兩天才有人來看過,瓶中花瓣雖有些萎靡,仍能看得出形狀,百合中夾著一只玫瑰,白得並不純凈,像極了夜裏迷蒙的月光,透著淡淡寒涼氣息。

謝瑾沒有帶花來,兩手空空,白色的墓冢像鏡子一樣反射著陽光,耀眼的光芒刺得她雙眼生疼。

眼淚卻流不出來,她殺了他,有什麽資格哭呢?流不出來的淚水又回滲到血脈之中,四肢百骸皆麻木。

他到底還是死了,埋在這方土地之下,墓碑上面沒有他的照片,只刻著他的名字,出生及死亡年月,屈指算算,他死的時候還不到二十三歲,難怪媒體都說天妒英才。

他一定恨她,自他死後,謝瑾夜夜噩夢,成堆的兇猛怪獸,魍魎小鬼,卻獨獨不曾夢見他。

墓地很安靜,穿過葉間的風淩亂而荒涼,卻又堅硬得如同鋼線,生生將皮肉割開,痛到最深處的骨髓之中,唯剩鮮血淋漓。謝瑾想逃離,地裏卻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將她的雙足牢牢拽緊,動不得半分。

“漂亮嗎?”一個聲音響起。

回過頭,才看到有人站在她側後方,鼻梁高挺,眉眼深邃,那樣熟悉的眉眼狠狠撞擊在心上,掀起洶湧澎湃的浪潮。

但僅僅只有一瞬間,他左手插在褲兜中,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縱然再像,也不是同一個人。

“不錯吧?”龍易用眼神跟她示意墓上那對白色的翅膀,似乎真在詢問她的意見,“我設計的。”

謝瑾木然看著他,沈默。

龍易朝前走了兩步,右手握著一束郁金香,金黃,艷紅,流光溢彩,他看了一眼那束略顯萎靡的百合,嫌棄地拿出來扔到一邊:“墓碑已經是白色,需要用別的顏色來點綴。”

換上他帶來的那束艷麗郁金香,他略滿意:“這樣,看起來和諧多了。”

掃了旁邊謝瑾一眼,龍易幹咳一聲,補充道:“而且,哥哥最喜歡的,一直都是郁金香。小時候每到五月,他都會讓爸爸帶他去荷蘭玩。”

“是嗎?”謝瑾終於開了口,回想起來,他送過她好幾回郁金香。

“你知道我為什麽設計一對翅膀嗎?”龍易似乎找到了知音,饒有興趣跟她聊起:“像我們這樣的人,要是再有一對翅膀,那就是上天入海無所不能……”

“你知道他是怎麽死的嗎?”謝瑾打斷他,聲音寒涼似混著冰渣,“你們都以為他是誤入安保公司,不慎被一對電磁腳銬困住,最後活活葬身在火場……其實不是,被困住的那個人是我,他為了救我觸碰到了電磁腳銬,開關就在不遠處,他讓我去關掉,可我沒有……

她的聲音沈靜如水,平鋪直敘毫無起伏:“不是在大火中慌了手腳,我是成心想讓他死……”

龍易身形未動,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平靜地凝視著眼前墓碑,甚為無聊地撥了撥艷麗的花束:“你就那麽想他死,就因為他意外撞死了你父親?”

“意外?”謝瑾迷惘,“出事那天中午,周志天找到我,給了我一份監控錄像,錄像中他殘忍地殺害了我爸爸,而後拋屍在廢棄的小屋中,再選擇撞車掩飾罪行……俗話說眼見為實,我以為那就是真相,我恨得無以覆加,腦子裏爸爸倒在血泊之中,雨水沖刷著他的身體的影子……”

龍易微怔。

“可是,可是前段時間我才知道,那份所謂的案發現場監控錄像是假的……周志天在騙我,故意引誘我……可那時我不知道……那份錄像幾乎可以以假亂真,我以為那就是真相。”

“周志天騙了我,我把他送進了監獄。”謝瑾絕望地搖頭,空洞的眼神中盡是無助,“但是直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真相是什麽。那天,我質問龍誠的時候,他一臉慌張地問我是不是知道了,驚慌失措如同秘密被戳破……”

“就算有秘密,也不是他故意殺你父親的秘密。”龍易沈聲道,“我想你已經猜到了,我和哥哥都有著特殊的感知能力,如果屋內有個大活人,我們肯定會知道,如同你親眼看見有人站在路邊一樣。”

“我們都覺得這種事情不應該發生,但它發生了,因為哥哥那陣子狀態不好。”龍易垂了垂眼,睫毛輕顫,“你父親死後,哥哥一直很內疚。他怕你誤會,不敢讓你知道他具備這種能力。想想也對,要他怎麽對你解釋?難道說平時他都能感知到屋內有人,偏偏你父親死的那天,他如同兩眼一黑,什麽都看不到?說出來你會信嗎?”

謝瑾擡起頭,望著遠處輪廓模糊的山巒:“他當時真的不知道屋內有人?”

“在正常情況下,就算隔了兩堵墻,有生命的東西無法逃過我們的感知。”龍易中肯回答,呼吸低緩,“不過,他在此之前受了傷,大量的麻醉劑對他的身體造成了損害。但後來爸爸對他做過測試,測試表明他沒有任何問題。”

龍易一臉嚴謹:“所以,在理論上,我不能準確地回答你的問題。”

“但我知道,哥哥不會故意殺你父親。”龍易站起身,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十分了解彼此的性格,龍易從喉腔中發出不屑的輕笑聲,“他不需要那樣做,更不屑於那樣做。”

他似乎不願意在這裏久呆,有離開之意,剛轉過身聽到謝瑾低聲喃喃:“是的,他不會。”

“可我還是害死了他。”謝瑾扭過頭,沖著他道:“你不恨我嗎?我蓄意殺死了你哥哥,你不打算為他報仇嗎?”

龍易略有些不耐煩,他聳了聳肩,不冷不熱道:“與我無關。”

他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似乎兄長的死於他無關痛癢,離開的時候口中還絮叨著:“其實他死了也挺好,至少他的財產都歸了我,我想要他的那架直升機很久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四野幽靜,鳥啼聲蒼涼。

最後的幾縷殘光落盡光輝,西邊的雲被染成煙灰紫,墓地暗了下來,幽幽熒熒。

拖著虛浮的腳步回到住處,已是夜深人靜,天花板上兩盞昏暗射燈蒙蒙地勾出家具的輪廓,陰影層層重疊,透著和墓地同一種蒼涼。

無從解脫,就像死亡的人無法覆生,成為這世間永恒的絕望。

謝瑾從抽屜中翻出了藥瓶,白色的藥片消失在口中,瓶子滾落在地,天花板的燈光落入眸中,像是遙遠的星辰,更像是龍誠的眼睛,黑亮有光,靜靜流瀉著幾分倨傲。

謝瑾唇邊勾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也許這一回,她可以夢見他。

一定可以,朦朧中聽到有潺潺水聲,謝瑾覺得十分圓滿,他生來便是屬於水的,死後若有魂魄,也定是存於水中,如是,便離他更近了。謝瑾含笑,身心瞬時清朗,茫茫天水似乎越來越近,她已經迫不及待躍入其中。

“謝瑾!謝瑾!”中年婦女在暴躁地敲門,“大晚上水龍頭怎麽不關?水都流到樓下了,泡壞了地板你要賠錢的……”

“餵,你到底在不在裏面?我自己開門了。”

“啊呀!”

……

那麽粗大的嗓門,落在謝瑾耳中模模糊糊像是夢囈,想聽得更清楚,卻總是力不從心,她也不急,在夢中涉水而過,周圍的世界混混沌沌,而她在尋覓什麽。

不知道在混沌中走了多久,終於見到陽光脈脈地從雲端落下,在那光影交接處,直直地站著一個身材挺拔的男人,眉眼逆著光,深沈得如夜似海。

龍誠,謝瑾想喊他,喉頭卻猛然一緊,什麽話都吐不出來,只餘眼眶濕熱難當。

他亦靜默地凝視她,面無表情。

斜射的陽光在他身後落下光輝,淺淡地勾出他的輪廓,心頭夾雜萬千情緒,在這一刻如潮水般湧上來;但凡塵俗世都不存在,安靜,祥和,溫暖,那些情緒又如潮水般退去,她終於又見到了他,謝瑾吸了一口氣,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觸摸他。

一伸手覺得手背一痛,似乎拉扯到什麽,謝瑾猛然一驚,扭頭只見手背上正打著吊針。

白色的屋頂,白色的床,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整個世界似乎突然變換,迷蒙混沌消失無蹤,回過頭,已經沒有龍誠的影子,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落進屋中,微風掀起窗簾微微抖動。

“龍誠……”謝瑾驚惶出聲。

“醒了?”護士聞聲進屋,先查看了點滴情況,見謝瑾蹙著眉,她道:“洗胃很難受吧?年紀輕輕的有什麽想不開,幸好房東就住在同一棟樓,見你沒關水進屋發現了情況,才趕緊打了急救電話……”

護士絮絮著數落她,謝瑾卻看著窗戶出神。

原來只是南柯一夢。

第60成章 此情可待成追憶

醫院的味道很難聞,翌日,房東來看過她一次,沒有數落她泡壞地板的事,只說了些安慰話,不過看樣子,她是不會再把房子租給她了。

但這又有什麽關系呢?

警察局派來了一名心理醫生,溫和地跟她聊了一會,他問什麽,謝瑾就答什麽,不過目光常常看著窗外,廣玉蘭的墨綠枝葉從旁邊延伸過來,偶爾有小鳥飛過,嗖地一下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見她如此,心理醫生提議出去走走,他可以替她拿著吊瓶。

外面草木蔥蘢,樹葉散發出淡淡香氣,不遠處的水池中噴泉跳動,中心矗立著一座希臘女神雕像,神情柔和,謝瑾覺得很熟悉,卻想不起何時見過。

直到看到薛彤在醫院走過,幾名主治醫生殷勤地過來接待,她才記起,上次在蘇羨妮那裏受傷後,曾在這家醫院住過——這是同誠集團旗下唯一的一家醫院。

薛彤也看見了她,隔得太遠,謝瑾看不清她的神情,他身旁的龍澤只淡淡地掃過來一眼,似乎只是看向一株普通的廣玉蘭,無甚興趣,回過頭跟醫生說:“她好像過敏了……”

他拉著薛彤朝診療室的方向走去,從謝瑾的視線中消失。

太陽漸漸偏西,心理醫生也該回去了,跟謝瑾告辭,繞過噴泉池遇到了謝瑾的主治醫生,他搖了搖頭,有些無奈:“真正起了死心的人很難拉回來,去年我就遇到一個,自殺了七次,七次都被人救回來,找了幾個心理醫生,最後還是死了。”他嘆了一口氣:“警察局正在聯系她母親,等她母親來了再讓她出院,希望在家人在旁邊她能好點。”

護士替謝瑾拔了手背上吊針,告訴她可以在院內多走走,但不宜太累,晚上還要打吊水。她點了點頭,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坐下,翠竹掩映,擡頭望著西邊團團棉絮般的白雲,被夕陽染成了燦然的金黃,那種顏色,既讓人想靠近,又覺得刺眼。

夕陽落下高高的圍墻時,謝瑾又看到了薛彤,她的身體應該沒什麽大礙,臉上滿是輕松,拉著龍澤的手時不時晃動一下,結婚多年,親密依舊,如同熱戀中的情人。

他們在距離謝瑾不遠的地方散步,那裏有兩方低矮的雕塑,雕塑後方是半人高的石欄桿,僅有巴掌寬,薛彤拾階而上,小心地踏上欄桿:“小時候聽說,有些模特為了練貓步,專門選這種地方穿著高跟鞋走路,也不知是真的還是假的。”

她穿了細長的高跟鞋,龍澤也不擔心她會掉下來摔傷,在旁邊垂著手,寵溺地縱容她。

或許,他正等著她掉下來,反正以他的身手,定能穩穩地接住她——即使她掉在石欄桿另一側。

薛彤的平衡能力還不錯,穩穩當當地走了十多米,她還是那麽年輕,似乎已經忘卻了兒子的死;或者說,她的家人給了她足夠的愛,填補了失去龍誠的傷悲。

“我把手機忘在診療室了,上去幫我拿一下。”走了幾步,薛彤想起什麽。

“你等我一會。”龍澤把她抱下來放在地面,在她耳邊低低囑咐了什麽,才轉身朝遠處的大樓走去。

薛彤在原地等了龍澤一會兒,百無聊奈,她又踏上石欄桿,大概對自己的平衡能力很有信心,這回她選了另一道更高的石欄桿,那欄桿高過她的肩頭,細窄光滑。

她沒有看不遠處的謝瑾,也沒有跟她打過招呼,仿若她們素不相識。

謝瑾卻看著她,那種顫巍巍的步子,讓人心驚膽顫。

一個不穩摔下來,落在水泥地面上定會受傷。

可她似乎不在意,拉著裙子步步前進,旁邊翠竹投下幽深的陰影,晚風中夾雜著鳥雀歸巢的聲音,嘰嘰喳喳叫聲淩亂。

“啊!”

薛彤身子一歪,整個人從高處摔下。

謝瑾的心狠狠一跳,幾乎也要驚呼出聲。

一個黑影從旁邊的竹林中閃出,快如石火電光,穩穩將她接在懷中。

他穿了深色襯衫,夕陽的橘色光輝從樹梢頭斜射過來,他的臉一半明亮,一半落在陰影之中,鼻梁和眉弓骨勾勒出深邃的剪影。

謝瑾猛然起身,目光緊緊地盯著他,全身血液翻湧。

五官分明的臉,不同於龍易的青澀,也不同於龍澤的成熟,那是獨屬於他的俊逸。

萬物靜止,時間仿佛停滯,謝瑾想喊他,又生怕這是夢境,任何聲音都能讓它消失。

他低著頭,短短的碎發淩亂地落在額上,越過薛彤的肩膀,謝瑾看到他唇線抿成一條線,面如沈水。

他把薛彤放在地上,低聲問她:“有沒有傷到?”

“沒事。”薛彤搖了搖頭。

“小心點。”他低沈地說話,拍了拍她的肩,“回去吧。”

他的餘光一定看到了謝瑾,卻一直偏著臉,佯裝自然地側過身,似乎真的準備離開。

“龍誠!”謝瑾猛吸了一口氣,喊他。

龍誠一怵,腳步頓在原地,他微低著頭,額前碎發被夕陽的餘光染成金色。

“我去找你爸爸。”薛彤道,不緊不慢地從卵石鋪地的小道離開。

樹葉在晚風中簌簌抖動,落下的陰影斑駁地在地上搖晃,寒氣從那些陰影中滲出來,絲絲縷縷,搖曳不散。

他擡起臉,仍是熟悉的眉眼,只是,眸中一片沈黑,比墨更粘稠。

他們站在一兩丈遠的地方,卻仿佛身前隔了銀河,只能遙遙相望。

謝瑾的喉口似乎被堵住,竟說不出一個字,惟餘眼眶腫脹。

忽然明白,他們之間已經無路可走,無論是故意還是無意,她的父親終是因他而死;而她,亦殘忍地朝他開了槍,那個曾經愛她的龍誠,已經被她親手殺死。

暮色在他們死寂般的沈默中越來越濃。

路燈猝然亮起,明明沒有聲音,卻仿佛有斷弦般的脆響,將他們的臉龐染成昏黃。

“謝瑾,”他終於開了口,聲音低沈,“你就當我真死了好了。”

四個多月積聚的悲傷決堤而下,洶湧地將謝瑾淹沒。

他已經悄然轉身,身影沒入黑暗之中,謝瑾猛吸了一口氣,喊住他:“龍誠,我……”

喉頭哽咽,她想說什麽?她能說什麽?說她不是真想殺死他,說她只是受了周志天的蒙騙,說她後悔了……千言萬語,謝瑾最終抽噎道:“對不……”

“謝瑾,”她的那句對不起被打斷,龍誠背著光,暗夜中他呼吸低緩,“我曾經喜歡過你,非常喜歡,大概以後再也不會像那樣喜歡一個人。”

他頓了頓,低沈的聲音中透出幾許無奈:“那天晚上,汽車撞上去之前,我知道你父親在裏面……”

晚風穿過樹葉,風聲淩亂。

“距離很遠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在那裏,那天晚上我被他氣瘋了,正好有個絕好的機會擺在面前……”龍誠站在廣玉蘭的高大陰影中,謝瑾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到他微弱的嘆息,“我當時想如果沒有他,只有我們兩個人,那真是無比美好的事情。”

“可哪裏會有美好?”他喃喃低語,似乎是在自嘲,“其實,我後悔了,也許我不該撞上去,至少我們還有路可走……”

路燈下的一切都失了顏色,只留下無數暗灰陰影,在那陰影之中,他們過往的戀情,終成了塵埃。

不敢親眼去看她的表情,也許有錯愕,也許有怨恨,龍誠轉身,晚風簌簌地吹過枝葉,他聽到纏綿旖旎從心頭剝離的聲音,抽絲一般,帶著血珠,細細硬硬看不到盡頭。

離開醫院,是父親開車,汽車行駛得十分平穩,間有五光十色的霓虹投射過來,映得龍誠的臉妖異詭暗,路上,他低低出聲:“你為什麽非要把我逼出來?”

“那你為什麽又要回來?”薛彤坐在副駕駛的位置,頭也不回,“你說再也不回Y市,可聽說她自殺了,你連夜跑回來做什麽?”

四個多月了,他在國外到處游蕩,去過僻靜的鄉村,也在人流如織的鬧市穿行,像是沒有靈魂的軀殼,行屍走肉般在俗世中路過。有段時間他在療養院陪外公外婆,一向最喜歡他的外婆都開始嫌棄他:“你出什麽事了?死氣沈沈的,害我打麻將老輸,要是不喜歡陪我這個老太婆就回去。”

外婆不知道,龍誠已經死了,埋在Y市東北角的墓園中。

可他還是回來了,一夜奔波後,到達Y市已經是天光大亮,謝瑾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有四個多月不曾見她,她瘦了許多,臉色蒼白,再也不是曾經靈動俏麗的謝瑾。

他沈默地看著她,聽外面風聲簌簌,看穿過窗戶斜射的陽光在地面流轉變幻,直到她醒過來,猝然離開。

無法面對,也沒有勇氣直視。

他知道她在醫院裏,可他只能躲在竹林中,隔著翠竹的疏影遙遙地看她,看日光的碎影落在她肩上,看她落寞的眼神和失魂的眉眼。

可母親一定要這樣逼他,她知道他躲在那裏,卻非要將他從暗灰的陰影中拉出,直視鮮血淋漓的痛楚,和他們無路可走的定局。

車廂裏,薛彤聲音沈沈:“你總不能一輩子裝死。”

就算不裝死,又能改變什麽?

第61成章 此情可待成追憶

第二天上午,謝瑾不顧醫生勸阻,一個人出了院。她打電話訂了張機票,目的地是北方的一座城市,那個地方和Y市天差地別,冬季漫長寒冷。

Y市於她,已是絕望之地。

“哥,她要走了。”龍易很快得到了消息,回到別墅時跟兄長說了一聲,雖然聲音漫不經心。

龍誠沒有回頭,背對著他站在窗戶處,淺淺地“嗯”了一聲。

“你不想知道她要去哪兒?”

龍誠站在窗戶處如雕塑般靜默,很久,才輕聲回答:“不想,也沒必要。”

謝文鳴死在了他手上,在那個大雨滂沱的晚上,他們之間的緣分滑向了萬丈深淵。

他對她還有愛,但這份愛已無容身之地,在火災發生的那天,他不得不直視這個殘酷的現實,無力挽回,只能眼睜睜看著它一寸一寸枯朽腐爛。

那天他一個人被留在燃燒的大廈中,跳動的火光一閃一閃,刺鼻的黑煙夾雜著濃厚的塵霾,所有的一切都看不清楚,就像他們的未來,只剩下茫茫黑暗。

他掙脫了那對電磁腳銬,卻找不到方向。

她恨不得他死,往日所有繾綣纏綿化為灰燼,連渣子都不曾留存。

火焰如狂肆的小妖,張開血盆大口舔舐著每寸可燃物,熱浪逼進每一個毛孔,龍誠覺得五臟六腑都是火辣辣的痛,他木然地望著火焰呆了很久,才掏出手機給龍易打了電話。

龍易是在半個小時後來的,風風火火地抱著一具人體模型,他不懂纏綿情事帶來的無奈與悲哀,或者,他覺得這是一場有趣的游戲,十分樂意幫兄長的忙:“幸虧我那裏東西多,看看,這模型用的是合成蛋白,跟人的皮膚極為相似,燒焦後絕對不會發出塑料的味道。再看看這張臉,和你很像吧?算你運氣好,那個工作室最近正好來了Y市,3D倒模立體成型,輸入照片後,電腦自動合成,只要五分鐘就能制作出一張一模一樣的臉,雖然價錢貴,但貴得值……”

龍易熱情洋溢興致勃勃,龍誠一句話都沒有回,他甚至沒有看他,倚著窗口看外面,可外面什麽也沒有,黑色濃煙遮天蔽日,細小火屑在煙塵中升騰,而龍誠目如死水。

“你真要這麽做嗎?”龍易把東西擺弄好,問他。

不這麽做還能怎樣?若他從這裏出去,以後又能以怎樣的姿態相見?龍誠的聲音都被煙熏啞:“小易,幫我一回。”

“放心,我待會就去買通兩個警察,模型一擡出去我就來認屍,只要我一口咬定這是你,你就死定了。葬禮的事也包在我身上,一定幫你辦得風光無限別具一格,不過,”龍易頓了頓,一臉狡詐:“我有條件。”

龍誠發出暗啞的咳嗽聲,眸中倒映出外面的茫茫黑煙,混沌一片。

“你死後,遺產得全部歸我。”龍易在旁邊趁火打劫。

龍誠回過頭看他,苦笑,若是沒有認識她,他也該和小易一樣,簡單地游走人生,不識人間愁苦,不會淪落到此般境地,萬劫不覆,不得不用死亡來終結一切,在熊熊大火和漫天濃煙中,親手埋葬掉自己的愛情。

人生若只如初見,該有多好?不似現在,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朝另一個方向滑行,越來越遠,永不觸及。

謝瑾的航班是在晚上起飛,下午,買了祭品和白菊,她去了墓地。

流雲如白絮,在天上輕攏慢湧,謝瑾穿了白色的裙子,秋風厲厲,裙擺飛揚。

進墓園的時候,碰到了曾良宵,她一個人,大大的墨鏡遮住了臉上表情,但那份落寞無聲地從她身上滲出來,手上拿著一束百合,謝瑾看到,裏面夾雜著一支白玫瑰。

見到她,曾良宵怔了一下,但謝瑾避開目光,大步朝前走去。

到路口時,兩人一個往西,一個往東。

今晚一走,大概要隔很長一段時間,謝瑾才能來看望父親,擺上杯子,倒上酒,謝瑾還給他帶了兩副撲克,喃喃低語:“要是錢輸光了記得給我托夢,我再給你多燒點。”

碑上照片中的謝文鳴笑容和藹,謝瑾聲音卻哽咽,淚水從臉頰滑落:“爸,對不起……”

謝文鳴在照片上看著她,默無聲息。

離開時,在墓園大門處居然又碰到了曾良宵,她本來應該走向停車場,卻朝謝瑾走了過來,既像在嘲笑,又像在悲嘆惋惜:“我還以為你是去看他。”

他,自然指的是龍誠。

謝瑾不語,避開她默默地下山,公交車站離墓園大門有很長一段距離,長長的環山公路兩側,樹木森然地透出一股陰冷氣息。

曾良宵卻追了上來,不依不饒:“沒有參加他的葬禮,也不曾去祭奠他,哪怕他是因你而死?”

她憤憤不平,五官精致的臉上夾雜著怒氣,“檢舉周志天的人是你吧?犯罪資料也是你寄給警察局的,對嗎?我發現你這個人心機真是深沈,人人都以為龍誠死了,你貪慕虛榮為自己找了棵大樹,結果周志天在你這裏翻了船。”

“他是自作孽。”謝瑾冷然出聲。

“那龍誠呢?”曾良宵質問道,“聽說你父親是被他意外撞死,但你父親死後,你仍和他出雙入對,誰知道你心裏懷了什麽心思。”

謝瑾不吭聲,只加快步伐。

“那天在火災現場,你真的沒見到他,沒聽到他在喊你?他身手敏捷,結果卻死在三十二樓的安保公司,那不是你上班的地方,我打聽過,消防人員在三十五樓找到你。”曾良宵把事情往最壞的方向猜測,“你們真的沒碰面?或者,你故意不讓他找到,更甚至,那天在火災現場,還發生了別的事?”

平日裏端莊大方的曾良宵,今天的聲音格外刺耳。

謝瑾已經開始佩服她了,不冷不熱道:“他已經死了,曾小姐,你也不用再懷念他。你這樣聰慧美麗的女人,早晚都會碰到屬於自己的真命天子。”

“你果然巴不得他死,就因為你父親那場意外?”

世上哪有那麽多意外?謝瑾搖了搖頭,心裏的悲哀排山倒海,在火場,她已經朝他開了槍,就當他真的已經死掉,謝瑾的聲音低低的:“死者已矣,我們還說這些做什麽……”

嘎——

迎面駛來的一輛汽車在她們身邊停下,那車並不起眼,在山道上的速度也不快,二人均沒有在意,此時,汽車戛然剎車,車門哐地一下打開,跳出兩三個男人,手中的黑色電棍分別擊在她們身上。

同時,那個走在她們後方的疑似路人也三兩步奔過來,加入到他們的陣營之中。

謝瑾還沒看清變故,電流已經通過全身,渾身一陣麻木。

曾良宵也沒能逃過厄運。

被電擊的感覺十分痛苦,渾身無力,謝瑾癱倒在地,在驚愕的瞳目中,映出一個高大男人的臉,皮膚黝黑,寬額厚唇。

高六。

高六勾著嘴笑得分外邪惡,他拿出一方濕毛巾,緊緊地捂住她的口鼻,謝瑾充滿不甘與恐懼的眼神逐漸渙散,幾秒之後,她暈了過去。

“這個怎麽辦?”另一個男人示意曾良宵。

“反正都被電了,帶走,一起一起。”高六道。

把曾良宵迷暈,幾個男人快速把兩個女人塞進車內,汽車調頭,順著公路疾馳而去。

車上,高六狠狠擰了謝瑾一把,謝瑾還在暈迷之中,自然沒有知覺:“你們都不知道這賤女人有多討厭,幾次差點把我害死,今天她又落到我手裏,老子一定要折磨死她。”

他恨謝瑾恨得咬牙,前幾天就在打探謝瑾消息,今天從她出院就跟著她。

老天開眼,謝瑾來了墓園,此處偏僻,整座山寥寥無幾個活人,實在是下手的好地方。

不僅如此,還抓一贈一,也算她身邊的這個女人倒黴。

另一個男人拎起曾良宵,粗糲的手指捏了捏她的臉,手感滑膩,他笑得淫邪,如同在評價貨物:“六哥,這女人挺漂亮,好像不比那個差,肯定能買個好價錢。”

盡管曾良宵閉著眼,他也能看出她臉型柔美,五官精致。

他扯下了她脖子上的項鏈,對著光看了看:“好像是藍寶石,快來看看是不是真貨。”

不僅是真貨,而且是上品中的上品。

手表,耳釘,戒指,曾良宵身上的首飾全被摘了下來,幾個男人面露紅光,其中一人掰過她的臉看了又看:“這好像是曾良宵。”

“什麽曾良宵?你泡過啊?”

“你沒看過報紙電視嗎?響當當的曾氏集團知道不?就那個既造船,又搞房地產,還有什麽……反正行業很多,你去翻翻中國富豪榜,去看看董事長曾傳業排在第幾,曾良宵就是他的獨女。”

幾個男人對著曾良宵的臉看了又看,其中一人趕緊拿出手機搜尋了曾氏集團,在集團的官網上找到了一張曾良宵的照片,仔細對比:“媽的,真是她。”

車內突然安靜了下來,連高六都對抓到手的謝瑾失去了興趣。

直到一人叫了出來:“走狗屎運了!你們說,曾傳業應該花多少錢來贖他女兒?”

第62成章 此情可待成追憶

像曾良宵這樣的富豪子女,平時行蹤保密,且身旁常跟有保鏢,綁架絕非易事。今日就被他們陰差陽錯地給綁了,不費吹灰之力。

汽車本來是開往碼頭,把謝瑾等人裝入集裝箱,晚上偷渡出境,計劃和線路都已經擬好;但現在有了曾良宵,他們可不能把人弄出國以廉價品的價格賣掉。

高六當機立斷:“今晚不能走,那批貨的貨款我們也別要了,搞好了這一票,我們下輩子都不用愁。”

一夥人帶著人質回到了之前的聚集點,那是個私人修車鋪,地段有些偏,生意並不太好,當然它的主營產業也不是修車,主要是為了方便將偷來的車賣掉,間或為別的不法勾當做掩護。修車鋪的後門連著一段走廊,拐上走廊盡頭的樓梯就是居民樓,雖然這居民樓雖有些年頭,但都是些兩百平米以上的覆式大房子。

當初買下這門面和住房的那位業主想法是極好的,前門樓下做生意,拐個樓梯就是自己家,如今卻被一夥不法之徒用來藏匿人質。

謝瑾和曾良宵就被藏匿在這套覆式房中。

由於之前高六等人只是策劃擄人、走私,並沒有計劃綁架,並向對方要贖金,此時他們顯得有些慌亂,對於上天掉下的這塊餡餅,他們還沒有備好碗筷刀叉。

他們還有很多事情要準備,禍福相依,若是搞得不好,不但有可能拿不到錢,還可能會引來牢獄之災,更甚至,失去性命。

他們拿走了曾良宵身上所有的小物件,除了昂貴的首飾,其他東西被通通銷毀,甚至那塊價值不菲的表也被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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