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電是有指向性的。

它們指向的正是集賢散人和石柳。

☆、一百三十七 浮空行4

“是飛升雷劫！”

在場諸人幾乎都聽說過飛升會有雷劫，但無人親眼見過。

這是一個難得的探究機會。

毛順心頭狂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集賢散人和石柳前輩的動作。見其化靈，見其迎雷而上。

震耳欲聾的雷暴聲響頃刻間崩落一些人，他們有的摔傷慘烈，有的直接暈迷。只是間接影響便亂了套，可見雷劫威力。

感受到鼻下兩管殷紅色液體，胸腔內一陣緊縮，毛順趕緊學葉大仙，為自己腦袋上罩了兩層隔音防護。雖只能過濾掉十分之一的雷暴聲擊，但至少能夠穩穩立於空中不掉下去了。

兩人份的雙重雷劫數道齊發，將視野範圍內的整個天空如蜘蛛般交織成網，將原本的通天路堵得嚴嚴實實，而雷電威能則直沖那唯二兩人肆意釋放。

比較靠近的集賢散人首當其沖，先用靈體直接對上第一波雷劫，誰想沒扛下，靈體一擊即散。於是，肉身重新出現，退至一邊，石柳隨即替上。

但石柳也是同樣的情況。兩位高階靈士已臻化境的靈體在雷劫面前竟脆弱如幼童，毫無辦法。於是，肉身便完全暴露在了雷電之中。

眾目睽睽之下，蛛網似的天空邊際，兩個輕飄渺小的身影被雷電層層裹住，伴隨震天響雷，不斷發出耀眼白光。

繼阻隔聲音之後，毛順不得不與其他人一樣轉開視線，以擋住越來越盛的強光刺激。

仿佛過了一瞬，又仿佛過了幾百年，眾人再次回過神，但見黑雲雷電無影，震天聲響無蹤。天邊只有幾絲紅彤彤的雲霞，曼妙延展。

“這是……成功了？還是失敗了？”

消失的接引光柱之下，神情肅穆的通仙閣掌門於通看向左右，沈聲問道。

被問到的另外幾名大靈士卻沈默不語，一個接一個又向上飛去。幾人直至雲巔之上再無法前進一步才停下。

“五百年絕靈期之後，這蒼穹之上還有什麽便無人知曉，如今就算有人飛升，這層無形之屏也未去除，那他們到底飛升去了哪裏？這上面，是否就是所謂的靈界？”

東散修聯盟盟主萬梓燊收回伸長了幾十丈的巨大拂塵，在手中顛了顛，也不看說話之人，顧自接過話頭道：“你們正陽宮一直在探這靈界之事，總該比我們這幾個老家夥知道得多吧，如今眼皮子底下有人成功飛升了，又來裝作這一副茫然之色給誰看？”

“老萬，你意思是，這飛升之人是正陽宮的？哎，這就沒意思了啊！”身材矮小的紅鼻老叟正在那無形屏附近上躥下跳，聽得萬梓燊之語立刻又閃至午正陽面前，“小子行啊，你們有飛升之法居然藏著掖著！可忘了當初立的誓？這可不是能獨吞得了的事你想清楚！”

於通也跟著神色覆雜地望向午正陽：“難道是真的？如此，你正陽宮再怎麽一手遮天怕也獨木難支吧，這會兒四方大陸肯定也有人正趕來一探究竟，你還是趕緊說出來，我們大家才好一起商議怎麽辦。”

平日再怎麽淡定自持，此時涉及到關乎飛升的修煉根本，也是難以冷靜，語氣中不自覺就帶出了一些焦躁期待。

卻見午正陽不羞不惱，反而展開一抹溫潤至極的笑，說：“各位稍安勿躁，你們可是冤枉了小弟，我和你們一樣，也是因為接引光柱才剛趕過來，事先完全不知這飛升之人是誰。”說著笑意一斂，又換上一抹委屈神色：“再說了，我要是知道如何飛升，怎麽自己不先飛升了去還便宜別人？”

“沒錯，正陽是我們中修為最高的，離飛升也就臨門一腳，要成也是他先飛升。至於這突然出現的兩個人是誰，我們不用瞎猜，應該很快就有定論了。”

五人中最後開口的白發婦人剛一出聲，午正陽便滿臉不可思議，聽完立馬道：“貞長老，你能出聲了？”

其餘三人也是掩飾不住的震驚。因為烈風山莊大長老貞卿自百年前中了一種奇毒便失了語，此後再未有人聽過她說話，與人溝通也是直接用的靈念。

午正陽與貞卿頗有些交情，對她的情況也了解得更多，所以此時內心的驚訝程度不下於任何人。

因常年肅臉皺眉在眉間留下的數道溝壑仿佛一瞬間舒展了開來，貞毓破天荒露出一個輕松自在的淺笑：“你們沒發現麽？這是散落福澤啊，該珍惜。”說著於飛行法器上直接盤坐下來，入定。

被這麽一提醒，其他幾人才註意到身周的氤氳水汽並不常見——是飛升的散落福澤，於修行有大益。

於是幾人齊齊盤坐入定，如饑似渴地吸收。

而另一邊的毛順，盡管離著天邊那麽遠，盡管不知這福澤之事，卻因葉大仙的先知先覺，也早已經先別人一步圈地入定，靈走通身。

幾個大周天之後，福澤再也吸收不下，他才停止。神清氣爽之後起來，感應到周圍還有不少人似乎剛剛才反應過來，正在入定中。

此刻的許多人都處於防備很弱的狀態，但因為這種散落福澤十分難得，稍縱即逝，誰也不會想在這時候去算計他人，吸收福澤更重要，所以倒是一派和諧。

經這麽一吸收，毛順發覺自己的擬靈體再度進階。不到一個大臺階，卻也上了兩個小臺階。忍不住遙想了一下自己飛升情景，卻有些茫然不知所措。蓋因對飛升了解太少。

師祖這走得那叫一個幹脆和突然，連師父都沒在場，再有什麽疑問也沒法問了。

之後，他便匆匆和葉大仙一起返回梅島。盡管葉大仙說沒事，他還是對莊天麟放心不下。

途中順便翻出集賢散人飛升前射入他靈臺的訊息。

但是看不懂。應該說，聽不懂。

“可能是留給師父的。”

這訊息就像一門外語，用的是最高級，師父和師祖都懂，但他會的只是入門級。所以大概能猜到裏面有提到一點師父啊飛升啊什麽的，其他內容就不知道了。

難道是對師父說的飛升之法？還是飛升有什麽問題？

這樣猜也猜不準，索性不去想，等見到師父自然就知道了。於是暫時擱下不提。

兩人趕回梅島，卻發現禁島了。除了梅島本土居民，其他人一概不得出入。就算是島民，每日也只有一次出入機會。

而這項禁令施行期為三個月。

“這肯定是因為天麟，他們梅氏出事了。你說的老大老二之爭，不會傷到他吧？啊，應該不會，他既然回了梅氏族中，從好的方面來看，身體應該能夠變回正常吧，傳承也許也能完整找回……”

毛順用了很多方法都進不去，葉大仙的偽裝也過了時效，恢覆成了魚人的樣子。除了鱗片沒有消失，魚尾倒是變成了腿。盡管還是小豆丁的身材，至少行動自由了很多。

他們在距離梅島最近的一座空獸島上落腳，為了避免與島上那些據說很危險的生靈發生沖突，他們只呆在最外圍。

其他還好，就是三不五時地下雨這點很煩人，浮空島的雨竟然能穿透護體罡氣，濕漉漉之感無法完全甩脫，這也是毛順沒想到的。但在這座島上最方便監控梅島，所以只好忍受。

關於葉大仙的經歷，毛順從那冗長的敘述中提煉了很久，才明白過來。總之一句話：葉大仙以為那個雪櫻與貞毓上人有什麽關系，沒想到會一直跟到梅氏族中。

雪櫻的真實身份竟是梅氏本家三房的庶女。

梅氏三房，來客居……毛順想了好幾天，直到小花和桃桃接信後趕來，已是腦補了好幾出陰謀大戲。

“小花差點也被來客居抓住，”剛與父親重逢不久便分離的桃桃看起來雖然精神略萎靡，卻還是比小花好上許多，“幸好我爹走前搗毀了那個據點，不過，乜乜還是沒找到，阿黃倒是聽說被獻給了某個大門派……”

“你可有梅二消息！”小花一見毛順就激動地上前握緊雙肩搖起來，“是梅二將他帶去的！他用他來交換梅大的消息！卑鄙小人！別人家兄長的命就不是命了嗎！我們妖的命便不是命了嗎！他明知來客居的目的是妖丹，乜乜落到他們手裏絕對活不了啊！”

毛順一時啞然。

☆、一百三十八 浮空行5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構思中……

小小的空獸島邊緣，石亭形制的建築中，小花蹲在地上，抱頭不知嘀咕著什麽，葉大仙也蹲在旁邊，滿臉好奇。

見此情景，桃桃見怪不怪，解釋了下小花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找乜乜，便繼續之前的話題。

“我爹一直無法確定那到底是否是真正的接引光柱，因為他說什麽火候並沒到。而且絕靈期之後無人再飛升，沒有人知道這光柱之上是什麽，所以本想再拖一陣……”桃桃語氣中不無擔心，相當具有欺騙性的稚嫩童顏染上了有些違和的肅穆感。

石柳飛升前有征兆，所以第一次才能勉強壓下，但第二次卻非常突然，且無論如何都壓不下，於是接引光柱一出現，他就身不由己地被吸到天上，像是被人拽著。

飛升本是修仙者畢生追求，但若心存懷疑，仍有諸多執念，這種情況還能飛升嗎？

想到此，毛順腦中突然“叮”了一下。

原是識海中的谷恩又跳了出來。

“這很可能不是飛升，若有飛升之象，莊天麟應該早就有反應了才對，堂堂一介神巫不會這麽沒用吧。”

按照常理，作為巫者，日常會有各種祈祝功課，神神鬼鬼的異象總會先常人一步知曉，谷恩指的就是這個。但朝夕相處毛順卻從未見莊天麟做過這些。

難不成，神巫是完全不同於普通巫者的存在？莊天麟不在身邊，他也沒有答案。

此時的毛順不知，對飛升的質疑聲正不斷出現在四方界的角角落落。

實際上，這一場突如其來的飛升絢景，只在普通人中引發了一些轟動，但對於那些少數者來說，則更像是一種意味不明的示警。

頂空的無形屏未消失，那兩人卻不見了，沒有跨界感應，也無傳送痕跡。只憑空消失，是無法推斷飛升成功的。若依上古修仙法則來看，飛升通常伴隨著上一級界門的打開。就算只有一瞬，也是實實在在打開的一瞬。然而，此次飛升過程，他們沒人見過那扇“門”。

這不同尋常的狀況，引得正陽宮派人日夜研究接引光柱消失的空島群上方區域，還封鎖了即將開啟的萬象幻境通口所在的曜璃塔，以防有人趁亂壞事。實在是這浮空島因飛升之象聚集來的人越來越多，作為全島實際上的掌權派，正陽宮不得不謹慎對待。

而像梅島這樣實行禁島措施的空島也在逐漸增多。所以，梅島在其中便顯得不那麽特殊了。

一只普普通通的雲疊山上，毛順等人百無聊賴地等了整整三天，才終於等到另一只雲疊山慢吞吞來接駁。

自從正陽宮頒布的通行管制規定施行以來，人們的出行就不便了許多。本來，修士們可以飛來飛去，最多在進入城鎮後被約束一些，但現在便是在空島間移動都不得用飛行法器，而只能搭乘一種叫“雲疊山”的懶散空獸。

這對於緊急趕路的人來說當然有很多不滿，抱怨連天也實屬正常。但是，無法，所有人都得遵守，不然就會被逐出浮空島。而逐出的下場，不是掉入無盡域，就是對上兇殘的魔族。

——因為，攀天藤已斷。

數萬魔種竟將攀天藤從四方大陸直接啃噬到了浮雲幻境下方。而礙於狀態不定的無盡域的威脅，它們才沒有繼續往上。

這消息最開始還是在浮雲幻境幫毛順傳過信的鐵公娘帶來的。

因魔族毀了攀天藤，像鐵公娘這樣的普通修士沒有別的手段去四方大陸，只能返回浮空島。

說來也是奇妙，毛順他們呆了好幾天的空獸島在通行管制頒布之後就“活”了過來。

原來，他們以為的空獸島竟是一只死眠了五年之久的空獸雲疊山。這次被喚醒，首站去的就是浮雲幻境出口，接上的第一個人就是鐵公娘。而由於雲疊山一旦開動就完全封閉，毛順他們中途想下去都下不去，不得不一起跟著去“接客”。

“小兄弟，咱們可真是有緣吶！剛見過沒多久，這又重逢了啊！”

石亭，也就是雲疊山的中樞神經操控臺中，鐵公娘十分熟練地操控著雲疊山在雲海中穿行，一邊還有閑與毛順聊天。但與嫻熟的動作不同的是，整只雲疊山橫沖直撞，忽上忽下，行駛得相當驚險，好幾次差點撞上其他雲疊山。時不時地，他們腳下還會發出細微的風嘯聲，貌似是雲疊山的悲鳴……

“你慢點呀，別折騰它了。”忍了許久，桃桃還是開口了。倒不是可憐雲疊山，而是——她快吐了。

壯漢身軀的鐵公娘面對嬌小的桃桃，聲音不自覺放輕許多，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你們不是急著去梅島嘛，所以我想著早點完成那些載客申請，不然可去不了。啊對了，禁島的地方雲疊山是沒辦法靠近的，只能在附近的中轉站停靠。”

“知道了。呃，那個，要不讓它自己飛一會兒，你休息一下？”毛順也有些七暈八素，便猶豫著建議。之前聽介紹，雲疊山除了能被人操控，還能自己飛行。

鐵公娘從善如流。於是接下來，毛順就見到了雲疊山原本收在體內的翅膀。

一雙猶如上等絲絹的無骨翅膀分別從雲疊山的身體左右兩側緩緩展開，像跳舞一般上下翻飛，不一會兒速度就慢了下來。與鐵公娘操控時相比，足足慢了一倍。但，平穩度卻極好，人在其上幾乎感覺不到移動。

雲疊山沒有腦袋，只有一個猶如小島的身軀和一雙翅膀，乃浮空島特有。它們天生性情柔順，早在幾百年前就被馴化用來載人通行。因此，與一般的空獸還是有很大區別的。除了是活物，實際上與飛行法器差不多。

通行管制期間，人們在空島間移動全靠這些大家夥。只要交付一定的靈石，在每個島的出入口岸辦事點提交一份申請，就能坐上雲疊山了。

雲疊山本身移動速度不快，若急著趕路，可以自己去操控提速。操控方法也不難，在操控臺中就有提示說明，一般人嘗試幾遍就能熟練掌握。

沿著固定路線，他們一路上接送了幾十批人次，在不同空島間移動著越行越遠，在處理最後一份申請時，他們已經離梅島非常遠了，甚至離主島都有一段距離。

而時間，則過去了十天！這點是毛順完全沒料到的。他沒想到一只雲疊山出一趟任務要花這麽長時間。而去最後一個申請地點需要經過一片無妄海，雲疊山直接飛還飛不過去，需要等其他雲疊山來接駁。於是，這一等，又是三天。

水霧繚繞的無妄海上，五只雲疊山接駁而成一座百丈大橋，連接到無妄海上的無妄雲澗，終於接到了最後一批人。

這最後一批只有兩個人，是一對異常恩愛的雙修夫婦，上了雲疊山，在眾目睽睽之下仍肆無忌憚地繼續你儂我儂，什麽你揪一下我的衣角，我親一口你的臉頰，你叫我小親親，我喊你死相……

毛順十分想說一句：秀恩愛，死得快。

幸好，他們申請的地方是主島，從主島回梅島還算方便。

一路平安無事到了主島，想著總算結束了，結果，上天就是不遂人願。

雲疊山還未完全停穩，這對夫婦就互相殘殺了起來，從雲疊山一直打到主島的出入口岸上，頓時引來一堆人圍觀，直將雲疊山都圍了個嚴嚴實實，出都出不去。

那大打出手的兇狠程度，直看得葉大仙目瞪口呆，而後指著他們扯了扯毛順，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怪不得以前貞毓上人常說要得大道必要放棄小道，上人從未有過雙修伴侶，可見小道說的便是夫妻之道了。嘖嘖，原來親親我我之後還要打打殺殺，果然很影響修行。”

“……”毛順無言以對。

不過，緊接下來的發展就不是夫妻間打鬧那麽簡單了。因為，這對夫婦自爆了！

打著打著突然就爆體而亡，爆體沖擊還波及到圍觀群眾，瞬間造成一大片傷亡。然而這還未完，以那對夫婦為中心，由內到外，輻射方圓十裏內，活人無一幸免，像被感染了一般，成片成片的人跟著莫名爆體，接連倒在血泊中。

幾乎就在眨眼間，原本平和熱鬧的出入口岸變成了戰場煉獄之景！

看這情形，毛順他們若不是呆在雲疊山有自體防護，恐怕也免不了那個下場。一眾人都驚呆了，桃桃不由自主渾身發抖，直喊道：“快走！快走啊！”

但他們出不去，除非走下雲疊山，到另外的口岸去坐。可這種詭異的狀況下，他們不可能貿貿然下去。

“好像有人來了，再等等——那是，什麽？”

感應到四周不斷有修士飛來，毛順震驚中極力冷靜地安撫眾人，卻在此時，又發現了其他變化。

只見滿目血光中，那些倒在地上的人們背上慢慢長出白色雙翼。潔白的翅膀甫一出現就將原身緊緊裹住，而血似乎無法將翅膀染紅。於是，很快地，一地血泊中多了許多白色蠶蛹。

而沒死的那部分傷者看到那些蛹便呼喊起來，掙紮著去抓，仿佛要把翅膀掰開一般。

“不行，不行！不能死！不要死啊啊啊啊——！”

“為什麽會這樣！翅膀收回去啊！收回去啊！”

“嗚嗚嗚——阿爹——阿娘——”

沒多久，統一制服的聯防衛隊趕到。領頭人看到現場只呆楞一瞬，便利落指示眾人忙開來。他自己則直奔毛順他們而來。

☆、一百三十九 浮空行6

面對毫發無傷的毛順等人，聯防衛隊頭領池老大謹慎地盤問了許久，確認沒什麽問題了之後還將他們暫時扣押在附近一處民居中，還派了兩個高階修徒期的紅衣兵士看管他們。

兩個手下一個比一個嚴肅，直挺挺守在門口，還設下陣法。

在池老大轉身欲走時，毛順不知怎的脫口問道：“那些翅膀是怎麽回事？”

只見那個高壯背影似乎黯然一瞬，卻未答話，頓了一頓便頭也不回，大步走向那邊的煉獄。

“出現翅膀，就說明死了，先變蛹，再化作桑羽，最終會飄散到無妄海上面變成雲。我們空人族不像你們地人族死後還需要占地埋葬。”

本以為冷酷不理人的紅衣兵士竟好心地做了解釋。桃桃大著膽子搭話，他們也會應答幾句，倒是與外表不同的親切溫和。

“如今魔族大軍正在下面虎視眈眈，萬象幻境又開啟在即，我們其他人應該聯合起來才對，不管空人、地人還是——哎，你是人是妖？”

卻是問的小花。

提問的紅衣兵士有一雙非常小的瞇瞇眼，實際年紀還不大，只幾句話毛順就發現了。因為年紀小閱歷少修為又不高，所以他摸不準小花的屬性。

“偏人屬的半妖，不過也是修仙者，他師父就是那兩位飛升大靈士之一。”小花惦念著乜乜情緒不高，毛順便幫他回了，還多交代了一句。看在飛升靈士份上，他們應該也不會被慢待吧。

果然，一聽飛升靈士，那雙瞇瞇眼似乎噌地亮了起來，正要繼續說點什麽，卻被另一個紅衣兵士阻止，警告地搖了搖頭。

於是氣氛又回到了沈默狀態。

毛順表面上不動聲色，卻在識海中和谷恩你來我往的熱鬧。

“你說我師父上來了沒有？不會被擋在下面吧？”

“我覺得我的仇人不是來客居就是正陽宮之人。”

“魔族這是要做什麽，要占領整個四方界不成？他們也要進”

“幽冥功法四層還不夠，我還需要繼續練功，這環境不行，你趕緊找一個沒人打擾的地方，不然找到仇人也沒用。”

“也不知天麟在梅氏怎麽樣了，應該沒事吧，他是真真切切的神巫，這點毋庸置疑。就是怕他又犯病，雖然好久沒犯了……”

“待這回的萬象幻境開啟，你一定要取得一個準入名額，說不準能在裏面得到什麽機遇，必須盡快提升實力修為……”

“停停停！”

說得那麽熱鬧，卻是各說各的，談話毫無進展，毛順不得不叫停了。兩人關心的東西不一樣，也是難辦。

葉大仙在一旁只見毛順表情一忽兒一變，也是覺得神奇。不過以一顆仙草的聰慧，他很快就猜到了毛順在和識海中的谷恩交流。於是，他暗戳戳湊過去用眼神示意想插一腳。他對谷恩可謂好奇已久。

不過由於脫離毛順身體已久，他們之間已經沒了意念溝通的能力，在紅衣兵士的監視下只得作罷。

之後沒多久，有人來告知說，他們可以走了。

剛出來，就有一個微胖帶點小胡子的陌生男修上前來對著桃桃行了一禮，並且伴隨一聲沈穩的：“桃姨。”

我夥呆。

我和我的小夥伴都驚呆了好嗎！

見桃桃一臉懵，毛順差點噴笑出來。

經過一番解釋才知，這人是烈風山莊光光道人受石柳所托，特意派過來幫助他們的。

此人乃光光道人的徒孫輩，在師門中從陂字輩，排行十二，因而被人喚作陂十二。如此輩分，喊桃桃一聲姨倒是沒錯，就是……怎麽看怎麽好笑。

陂十二是個沒有自覺的大路癡，所以能在這裏遇見他們完全是巧合。若非主島發生了重大傷亡，他正好路過來看看，怕是又要錯過。此前的十來天時間，他幾乎整個浮空島走遍都沒找到祖師爺交代的桃姨，又不敢這樣回去覆命，幾乎要哭了。終於皇天不負苦心人。

好像有點不靠譜啊。毛順和桃桃都這般想到。

主島出入口岸的這一場集體爆亡，經過聯防衛隊的封鎖調查，兩天便有了結果。因為除了這個口岸，其他各地也接連出現了這種事，所有人消息互通分析之下，最終確定與正陽宮叛逆嘯堃有關。

不過這是後來聽說的事了。

由於陂十二的關系，事發當天毛順他們就乘坐另一只雲疊山順利地離開了主島，徑直回到梅島附近。也是由於有了陂十二的關系，他們得以進入禁島中的梅島，並且還長驅直入梅氏本家。

毛順忍不住感慨：有權有勢就是好辦事。他都快要依賴上這種便利感了。

在親眼見到莊天麟毫發無傷，並且恢覆了神巫身份，在最大那座巫寰中接受梅氏族中餘下的神巫傳承時，毛順吊起的心放下了一半。

至於另一半，他暫時說不上來。

“現在可否去找正陽宮或者來客居了？我看要不先找來客居吧，正陽宮守衛森嚴，笑面軍又無處不在，你可能對付不了。不然，找烈風山莊幫忙進去查探？”

“這就算了。烈風山莊看在石前輩的面子上關照桃桃還說得過去，與我非親非故，人家為何要幫我？”

而且，他此時另有想法：“我想了想你說的，覺得很有道理。我也有很久沒有靜心修煉了，荒廢了很多，這有點糟糕啊。如果要報仇，就要一擊必勝，不能打沒有準備的仗。所以，我要閉關一陣子潛心修習。離三年期滿還有幾個月吧？”

“錯是沒錯，可……”

“就這麽定了。”

於是毛順就直接讓梅氏幫忙選址，開辟了一個與集賢山上差不多的新洞府用來閉關。而在他閉關期間，乜乜和阿黃的事就交給了小花和桃桃。有陂十二的幫忙，比起之前他們自己的無頭蒼蠅亂轉，肯定事半功倍。

就這麽放下了所有事，毛順帶著一點點不安和期待進入了新的洞府中，開始閉關。

等毛順閉關出來，時間已過去一個月。這麽短時間，他的擬靈體沒多大精進，修為更是沒有變化，但心境卻不一樣。而且，有了一個小收獲：從谷恩提供的記憶片段中，他新發現了一個奇怪的意象，他無法確定是自己想象加工過的產物，還是本來就存在的東西。谷恩對此沒印象，他卻在意得很。

——那貌似是一大片羽毛裹就的物件。

但因用的是意念瀏覽記憶的方式，所以視野受限，他所“看”到的只能是一個個局部細節，連死物活物都不好判斷。不過，至少是以前從未發現過的東西。而且直覺告訴他，這肯定是關鍵線索之一。

毛順閉關的新洞府離梅氏本家二房梅啟秀掌官的大巫院不遠，因此他剛出來就去找莊天麟。

大巫院由數十座淩空巨蛋型的巫寰組成，彼此之間用天階蓍草連接。莊天麟自被帶回了梅氏便一直在其中最大的那座巫寰中接受傳承，同時溫養轉生之體。

而一個月沒見，莊天麟的傳承仍在持續。

因谷恩不斷催促，毛順無法多呆，便隔著層層疊疊縱橫交錯的巫文鏈網，輕聲對團在中心點頂著一片神聖天光的莊天麟交代了幾句他的去向和打算。

其實，他們就此分道揚鑣也很正常。不管怎麽說，神巫已經回到了屬於他自己的地方，他們實在也沒必要再裝作什麽師兄弟了。

這一段短暫的修行路，盡管同行了幾年時間，可終點從來都不是同一個。現在，是時候分別了。

一個人自言自語了兩句，毛順就說不下去了。

有點傷感。

人非草木。

穿越以來，他與莊天麟相處時間最長，自然有很深的感情。起初那段時間，他把莊天麟當成自己的責任，心態頗像個老媽子，但漸漸地，隨著莊天麟慢慢找回神巫記憶，不自覺就可靠了起來，於是變成了兩人互相照應，彼此倚靠——當然，說實話，好像是莊天麟照顧他比較多……

那麽，後會有期吧。

朋友。

直到心底出現告別的情緒，毛順才意識到，其實自己對這一趟尋仇之旅充滿憂慮。

他們大概都覺得他心大，很少犯愁。可實際上，他很怕死，怕各種無法掌控的意外。明明曾經也許有機會能回到原來的世界，可就因為擔心被騙，擔心自己選錯，而幹脆不做選擇，維持現狀，過後想起來又後悔。但再來一次，只怕還是這樣。

他本打算解決了谷恩的事後就潛心修煉，好好朝著飛升大道走。但那場偽心魔劫中陳舊的往事片段卻將他心底深處的那根刺又拔了出來。自那以後，刺越長越大，大到讓他無法再假裝看不到，於是終於承認，自己從來都沒有放下。

那場大火無論怎麽想都是因他造成，之後的日子裏，他也從來都沒有原諒過自己。而有這樣一根刺，如何能夠飛升？畢竟爸媽無法再活過來，已發生的事也無法再給他另一種真相。每個人心中都有屬於自己的那根刺，誰也幫不了誰。

他故意不去想這些，直到不得不面對。而此刻就到了面對的時候，因為那準到該死的直覺告訴他，此行並不樂觀。他與谷恩之間的血定，恐怕會以一種慘烈的方式完成……

好吧，既然怎麽都躲不過，那就早死早超生。

☆、一百四十 浮空行7

毛順剛轉身，原本毫無知覺看似一心接受傳承的莊天麟就睜開了眼睛。

表情略痛苦，似乎有什麽話想說，卻開不了口。體內的兩個巫靈玉旼和非酉已經變作了兩個非常不穩定的能量球，一刻不停的波動對沖給他帶來魂體被生生撕裂的痛楚。

但這一切，毛順沒看到，也未感應到，甚至巫魔之力給他傳達的只有一派平和。

於是，他走得十分利落，一次也沒回頭。

經過一個月，飛升熱度不消反漲，加上魔族依然盤踞在浮雲幻境之下，走在梅島大街上，毛順感受到的滿是浮躁之氣。普通民眾還好，但過路的修士各個行色匆匆，面帶憂容。

從巫寰到梅氏本家，路途不遠，毛順很快在梅氏三房府邸中見到了梅雪櫻。這次見面，是在他閉關前就收到的邀請。

當初在西海巨大島的那次，梅雪櫻並未見過毛順真面目，因而，理應對他並不熟悉，不過邀請上提到了集賢散人。她竟然一早就知道飛升兩人中的一個是集賢散人。毛順明白，兩人身份根本瞞不住，但還是沒想到最先知道的會是她。不是梅氏家主，反而是三房庶女，怎麽想都不合理。

約見地點就在梅雪櫻的院子。

毛順見到對方手裏抱著的靈獸時不由睜大了眼。葉大仙怎麽還在這裏？不是說去找貞毓上人的後人了？

雖然那靈獸是一只黑爪白毛的小狐貍，毛順還是一眼就發現其原身就是葉大仙。只見其尖尖的毛耳朵靈動地翻了翻，看也沒看毛順。

梅雪櫻似乎也沒有察覺葉大仙的真實身份，她清退了院子中的所有人，冷冷地站在正房門前，見到毛順只定定打量了一眼就轉身進房。

那一眼顯然是讓他跟上，於是毛順就毫無壓力地進去了。

女孩子的閨房禁忌什麽的，在這個世界應該不存在。

然而，進房之後卻別有洞天。

一陣水波紋晃動，毛順剛驚覺自己踏入了某陣法，轉眼，人已經到了冰天雪地之中。一門之隔，裏外便是兩個世界。

無邊飛雪紛紛舞，萬丈懸崖百丈冰。一眼望不到頭的山形冰雕直入雲端，狂風暴雪中屹立不動。可說是相當雄偉了。

不過奇異的是，一點都不冷。

“這是雪域鏡，仿照萬象幻境中的暴雪蝕風關卡煉制而成。並非真景實物，不用在意。”

梅雪櫻放下手中的小狐貍，任它嗖嗖幾下隱入風雪中。毛順視線跟著小狐貍移動了幾秒才轉回來。

“你覺得，他們真的已飛升到靈界，或者仙界了嗎？”

“……”

毛順不知她有何用意，便不動聲色。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正陽宮一直在調查接引光柱之事，至今還沒有定論，不過集賢散人和石柳兩人的身份倒有不少人知道，而我比他們知道的更早，你猜這是為何？”

不等毛順開口，又拋出一個問題：“你覺得我是誰？”

這句一出，聲音似通過銅管直達毛順心底，話落猶有回響。

識海中，谷恩驚詫說道：“她不是人。”

仿佛為了證明谷恩的判斷，亂舞的飛雪狂風中，梅雪櫻的勝雪容顏一點點龜裂開來，而後被她隨手一抹，抹去了整個五官。

換上的是，平滑的一張肉色面板。

毛順不由倒退幾步。

“不用怕，你是神巫大人的朋友，我不會對你怎樣。”

“你和天麟什麽關系？”

“呵呵，神巫大人嘛，誕生於神木之中，成長於百花之下，梅氏誰人不識誰人不知。”

聲音從肉色面板中發出來，好似胸腔共振引起。

“活體傀儡。”

毛順喃喃自語，接著便聽得對面一陣詭異的輕笑。

“還算有見識，那我也不廢話了——我知道你識海中的小家夥在找什麽。”沒等毛順做出反應，她又接著扔出另一枚重磅□□，“我可以告訴你，你們要找的人的確就在浮空島上，而且與正陽宮有莫大關系。”

“你要什麽！”卻是谷恩急著大喊起來。當然對方是聽不到的，還是得靠毛順交涉。

梅雪櫻如何變成活體傀儡，又是誰幹的，這種事毛順和谷恩都沒興趣，他們現在只想早點完成覆仇，給彼此自由。

毛順問了之後，梅雪櫻卻沒回立刻回答，一個飛天而起，繞著巨大冰雕盤旋了一圈。

風雪停止。

她接著又跳到光滑如鏡的冰面上，輕輕一個跺腳。裂開，裂開，冰面由幾絲縫隙快速朝四面擴散，化作無數碎冰。

毛順欲飛起，隨即又想到這些都是假的，就還是不動。

果然，冰面碎完了，梅雪櫻仍舊穩穩地立在上面。其身後的山形冰雕之上這時候突然出現一幅幅動影。

光影交錯間，數十名白袍修士持劍怒對一個面目不清的纖細黑影。無聲畫面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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