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太過古怪，明明周圍沒人有飛行法器，不太可能從空中將他擊落……

毛順在附近找了一圈都沒有找到，遲遲感應不到肉身，卻發現了莊天麟的位置。

金玉舀天樽在海面之下百丈處，為莊天麟和魚人們開辟出一個小小的空間出來。表面流動的暗金色紋樣遠看就像魚群，只是移動速度略慢。

這慢是由於舀天樽不是專門用來水下行動的泡泡艙，有自身的局限性，另外一個原因，便是莊天麟在等毛順，特意控制了速度。

當時情況緊急，不得已，無法動用修為靈力的他只好先行躲避，不過他知道那群人整體修為不高，只是一般宗門中的中低階弟子水平。想來阿毛應該很快就能脫身。

結果這一等，先等來了別人。

舀天樽在水中的主要功效是隔離海水，化取氧氣以供內裏的人呼吸以及緩慢移動，所以隱蔽效果就不如在陸地上。

看到戴著奇怪的透明面罩的“師姑”突然擋在他們面前時，莊天麟眼皮不受控制地一跳。待再看到她背上的人，更是差點沖動撲上前。

——那是阿毛！

“師姑”顯然也看到了莊天麟和一眾大小魚人。雙方互相對視半晌，她默默將毛順打橫扔了過來。

由於水下的特殊環境，毛順整個身體打旋了好幾次才悠悠蕩蕩地飄過來。莊天麟和魚人們趕忙七手八腳地扯袖子抓腿地將他拉進舀天樽中。

而後再看向“師姑”，人已經不見了。

綠毛魚人忍不住問向莊天麟：“她是特意送這位小兄弟來的嗎？”

莊天麟沒有回答，只是抓緊時間查看毛順的情況。

看似意識昏迷，而且又浸泡在水中那麽久，居然沒有嗆水之象，但又全無聲息，連心跳都不明顯。這狀態，倒是有點像——

出竅？如果他猜得沒錯，這應該只是阿毛的肉身，剛修煉出的身外靈體卻不知在哪。

靈體在哪？

原本虛影狀的毛順都要哭了，他一直在找自己的肉身卻怎麽都找不到，身後的飛錦倒是自動自發地跟在旁邊，還認得他這個主人。

之後憑感覺往下潛了潛，他先是看到了一團暗金色流光，初以為是魚群，看第二眼才註意到那裏面莊天麟緊貼在外的身影。

但莊天麟是看不到這樣的他的。靈體雛形與完整成熟的身外靈體差異很大，簡單說來，他現在相當於自己靈魂出竅，但若是師父的靈體，那就是一個師父二號類似的存在。

說起來抽象，他當初也是理解了很久。以上想法還是按照自己的理解歸納的結論。

毛順沒想到看到莊天麟的同時就找到了自己的肉身。不過立刻，他就發現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莊天麟看不到他，他自己又進不去舀天樽，這要怎麽靈體歸身？？

冷冰冰的海水中，一團若有似無的虛影，圍繞著舀天樽轉啊轉，始終吸引不了裏面任何人的註意。尤其莊天麟，只見他一門心思撲在肉身上面，先是抓起手，仔細握了握，似乎在感應什麽。接著，一手撫著自己胸口，一手放在肉身胸口，閉上了眼睛。

毛順飄蕩在距離他很近的地方，焦急驚惶卻不得而入，看著這光景只能楞著，不知自己還有什麽辦法可想。

就在他一籌莫展之時，之前葉大仙留在虛影光斑中的那片葉子突然游離起來，徑直貼到舀天樽外壁，正對上莊天麟的耳側。

幾乎就在眨眼間，莊天麟睜開了眼，一個轉頭看到葉子便立刻朝四周找去。自然是什麽也沒看到，不過，他隨即就伸手將葉子拈了進去。

神奇的是，這一拈，毛順感到自己猛地前傾，像拔絲那樣整個虛影拉長，也同時被拉進了舀天樽裏。隨後秒歸身，剛睜眼就聽到熟悉的說話調調：

“要不是我，他可就完了！”

“葉、大、仙？”

毛順感覺自己渾身重似千斤，或者被千斤之物壓著，總之他完全起不來，只能睜眼幹瞪向一旁，說話都像蹦豆子。

“嘖，可把你牛壞了吧，不過剛修出個靈體雛形就貿貿然離體那麽遠，雛兒就雛兒，你就想不到肉身會出事嗎？還敢來救我，嘖嘖！”

這話說得可真夠欠扁的，幸好毛順已經見怪不怪，習慣了。

“我、這是、怎、麽、了？”毛順覺得自己是很順溜地問出來的，出口卻發現不是那麽回事。

“別擔心，只是靈體過耗引發的透支反應，休息一會兒就沒事。不過，暫時，你還是不要動用這身外靈體了，你的情況特殊，師父說過的。”比起葉大仙，莊天麟的淡然語氣都顯得那麽溫柔。

透支反應？飛錦會帶著肉身掉下來也是因為這原因？

毛順猛然意識到：莫不是自己嘗試了很危險的事？

“肉身毫無防護落入海裏，原本只怕在歸身之前就會遭到破壞，要不是師姑……”

聽莊天麟一描述，毛順現在又開始懷疑那就是師姑本人，而不是什麽莫名其妙的莫名。而且很有可能，師姑是為了什麽目的而故意偽裝。

舀天樽在水中的速度實在太慢，他們不可能就靠著這玩意兒回到王宮。所以，等毛順身體一恢覆，他們就開始往海面上升。

“葉大仙既然說了不用管它，那就別管了。”

小葉子在與他們聊過幾句之後就消散了，似乎是葉大仙的能力。最後一句就是讓他們先走，它還有事，會自己回去。

於是，盡管很在意莫名的身份還有葉大仙說的“有事”，毛順還是決定先回去找師父或者師祖來處理這邊的事。

何況，他也同意莊天麟的看法，王宮那邊出了大事。從歸身之後，他就心神不寧。不管是否與他們有關，他們都不能袖手旁觀。至少，阿光和阿黃不能不管。

出了海面，毛順的小電驢便滯空在前引領著舀天樽，他直接放棄了那艘不夠大的船。

現下的舀天樽就像一大塊Q彈的梯形果凍滑行在海上，所有人除了毛順都被包裹在裏面。若有人看到這情形，肯定會覺得新奇。

“我們要往哪裏走？”騎上飛錦走了一段，毛順才突然想起來他並不認路。之前被莫名抓來，海上又沒有任何參照物，他想記路都沒辦法。

“……”莊天麟的反應則是低頭不語，若有所思。

“你們不是一路帶著飛錦過來的？應該知道方向吧？”

“東，不，東南方，王宮在這座島的東南方。”

“啊，那個——”

“好嘞！抓穩，要提速了！”

星光開始暗淡不明，天色漸亮，黎明到來，海面上的日出壯觀得讓人忍不住心口發燙。

紅彤彤的日出之後沒多久，毛順終於看到了海水之外的東西。

那是一片珊瑚礁？珊瑚林？珊瑚叢？

色彩斑斕造型奇特的珊瑚成片成片地呈現在面前，水清得能看到其中游曳來去的各色小魚。

“這沒著沒落的，怎麽就到淺水區了？這大片珊瑚可真好看！”

“是千月堡礁。”綠毛魚人開口了，“之前遭遇那場下不停的暴雨侵襲，外圍工事被風浪破壞，裏面的直通門也不能用了，沒有直通門，這裏離王宮還很遠。”

“啊？那你怎麽不早說？”

“之前想說，但不確定，那座島我們從來沒去過……”

☆、一百十七 西海記27

小魚人們對千月堡礁顯然非常熟悉，若不是被綠毛他們攔著，大概就要爭相下去撒歡了。畢竟這是它們最喜歡的游樂場。

魚人的幼年期很長，這些小魚人多數都不谙世事，對如今的境遇依然懵懵懂懂，和阿光很像。毛順嘆口氣，更加擔憂王宮中的狀況了。

綠毛所說的直通門原本可以連接千月堡礁與王宮外線區域，只不過平時只有宮裏之人才能用。當然，現在既已損毀，自是誰也用不了了。

不得已，他們只能重新出發，往王宮方向。幸虧到了千月堡礁，綠毛就認得路了。沒有泡泡艙也無礙，雖然他們幾個大魚人不耐水，卻也不似人族那樣會在水下完全無法呼吸，在找到幾段符合方向的季節性洋流後，他們的速度就加快了。

到達王宮附近的無波臺場還是頗費了一番精力，主要是因為毛順在有人指引的情況下還走錯了好幾次。

當然，他堅持認為是在大海的關系。海上的方向實在太難辨認，走著走著就容易走岔……

總之，折騰許久，王宮終於近在眼前。但，那是什麽情況？

隔著一段距離，一眼望去還是能夠發現，王宮外線區已經淪為戰場。

術法光芒四起，各族物種攢動，海面上盡是一些半精不精的海洋生物的屍體，其中最多的就是有成年人那麽大的魚蝦和一些分不清是人是妖的人形之物。

“怎麽變成這樣了？被誰攻進去了？”毛順驚訝地發問，但沒人能夠回答他，大家都呆了。

魚人們並沒有毛順的目力，但聽得幾句簡單的轉述就嚇壞了。

他們這些魚人都非戰力，不可能莽撞地就往宮中闖，綠毛作為他們中間靈智最高的領頭者，還算果敢地提出了暫避的建議。隨後就與毛順道謝及道別，自領著其他魚人去尋找躲避之處了。

但，弱小的魚人可以躲起來，毛順和莊天麟卻不能。如果說師父和師祖還輪不到他們擔心，阿光阿黃呢？還有桃桃他們呢？

但是眼下莊天麟的情況也不容忽視，他依然對新增的巫靈非酉毫無辦法，一旦動用靈力與人接觸依然會使自己陷入不妙局面。而若一直封閉著靈機，他就與凡人無異，很多忙都幫不上不說，還會成為累贅。

毛順實在不確定自己一個人能夠做什麽，卻也沒有時間細想了。滔天的戰意，離著這麽遠，他都真切地感受到了。

然後就決定先去打探一番，莊天麟則暫時留在無波臺場中的砂石小島上。

王宮外線區被破壞得十分慘烈，漂浮的屍體中還夾雜著泡泡艙之類的魚人用具。

一擡眼，只見天空中不知什麽時候聚集了一大片黑沈的烏雲，給人相當大的壓迫感。毛順突然想起那場幾乎要將轉移到海面之上的王宮整個淹掉的雨。

不會又來吧？

在外圍感受不到裏面到底有哪些人，或哪些物種，光怪陸離的戰場中心有好幾個，分布在各個方向，不過觀察下來發現，它們主要集中在王宮內線區的入口附近。

可見是快要朝內線區突破了。

毛順照例隱蔽氣息，從各種混戰中偷偷接近戰火集中區。中途難免被波及到，不過一些無傷大雅的小傷就算沒及時躲開他也不在意，只迅速接近了他看定的目標。

這一接近，他就不明白了：怎麽魚人之間也打起來了？

人形以及半人形的魚人拿著各色兵器大亂鬥著。

不過細一看他才看出不同來。那些胳膊和腳踝處都長著紅色魚鰭的魚人他從未見過，一個個面露兇光，與他之前接觸的那些完全不同，個子也更高壯。他瞬間想到，魚人族也分種類，這些大概就是一直與西海王暗中作對的他種魚人勢力。

然後他竟然還看到幾個略眼熟的身影。

相似的長袍道髻……靠！是那女修雪櫻的人！他們不是應該在巨大島上？怎麽又出現在這裏？

不對！幾人面容很陌生。這明顯是同一個組織的人，但分開行動了，一撥在那個島上，一撥在這邊。卻不知是否還有其他撥在其他地方。

毛順隱隱有了猜想：有人在搞大事。

按捺下突突急跳的心，他慶幸此時自己還沒有產生很不好的直覺。

那麽，應該不會真的出什麽大事吧？

內線區入口內外都有重兵把守，不過不是王宮專用的那批精英護衛隊。所以還是有空可鉆。

比如上面。

毛順自有了靈體之後，禦空變得容易了些，現在不用飛錦也能短時間滯空移動。隱蔽氣息時不能用飛行法器，只能小心地禦空。

掠過似城防關隘的高拱門，穿過數條空中廊道，最後又越過攔在上方的網格結膜蓬照頂，才到了內線區。

這樣潛入的方式雖略波折，對於很多有修為的修仙者來說卻並不難，所以發現裏面也有對陣情況時他並不奇怪。

內線整體比外線平靜，但劍拔弩張的氣氛卻很驚人。

毛順定睛望去——

又是一些陌生的……凡人？不，修士與凡人夾雜的組合。

六名著各色短打套服者為凡人，身披白色鬥篷的三人則一看就不凡。那種不凡之氣，令毛順都不敢接近，生怕被發現。或者，已經被發現了也說不定，只不過人家現下沒空管自己。

對峙彼方則是毛順已經很熟悉的大掌管。此時那一頭粉毛張揚炸起，猶如被激怒的貓。

大掌管身後肅然立著兩排士兵，那是負責宮防的部分精英護衛隊。每個人都全副武裝，蓄勢待發，只等一聲令下。

內線區相當於西海王的私人休憩區域，裏面沒有其他族人居住，平日裏除了某些特殊事務，只有宮裏面的人能夠踏足。毛順也從未進來過，他們進宮時並沒有經過這邊。

與外線區相比，內線區並沒有小多少，讓人鬧不清邊界在哪，就像憑空凝固在海面上的蜃景之地，帶著一絲煙波浩渺之氣。

海水被一層淺色通透的珊瑚晶阻隔在腳下，其上是各種形狀的帶頂架橋，有高有低，有寬有窄，有直有彎。玉色的橋面與雕琢精細的珊瑚隔板錯落有致地組合在一起，呈現出一種浩大迷宮般的景象。

此外，架橋在空中互相連結交錯，貌似還有不同側重的功能分區。尤其在毛順躲藏的位置俯瞰，煙霧迷蒙中，他好像還看到了練兵臺之類的地方。

對陣雙方此時就分別站在練兵臺南北兩邊的架橋上，正好平行平視，“兩兩相望”。

“多說無益，提條件吧，你要如何才能放了王上？”

直到這句話完整說出，毛順才反應過來開口的是大掌官。

沒有奇特口音的大掌官就像換了一個人，沈穩，克制，配合傲然直立的站姿，簡直帥出天際，他都想吹口哨了……

等等，話中內容很了不得啊——西海王被抓了？！乖乖，擒賊先擒王的道理誰都懂，這麽一看，他們還對峙什麽，這直接就敗了予取予求了吧？

毛順又看了眼霧蒙蒙的主殿方向，心下擔憂起阿光和乜乜他們來。

那邊，三名白鬥篷中唯一臉上戴了黑色布巾的男人聞言，慢悠悠上前一步，兩腿微分，身半蹲，一個迅疾起跳就跨過整個練兵臺到了大掌官面前。

精衛隊反應迅速，眨眼間就圍攏過來，唰唰唰武器齊對。

卻見那人不慌不忙，明目張膽地湊到大掌官耳邊說了什麽。

從毛順的角度看不到大掌官什麽表情，只見兩人貼得很近。布巾男身高不如大掌官，可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勢卻十分令人忌憚，邪門得很。

不過這個姿勢並沒有維持太久，毛順還沒在心裏數到十，就見大掌官爆起一掌向布巾男狠狠一推。

“來客居！你們不要欺人太甚！我王寧可赴死也不可能答應那種條件，更不可能搖尾乞……簡直、你們簡直……” 大掌官激怒，氣到發抖。

來客居？！

毛順聽到這三個字時腦中瞬間閃過梅大梅二兄弟。時隔這麽久，他居然立刻就記起了當初在苦雨谷試煉時遭遇過的一切。當時，追殺兄弟倆的組織好像就是來客居。若是這些人真的和來客居有關，那事情好像更覆雜了……

那一掌雖未打實，被輕易化解了去，卻像是雙方開戰的信號。

下一秒，兩邊就直接鬥在了一起。

六個凡人不知用了什麽東西輔助，在與有天生神通且數量多幾倍的精衛隊的打鬥過程中也絲毫不落下風，堪堪僵持住。

更不用說那三個白鬥篷的修仙者。由於大掌官的神通能力很強，被攻擊術法打到身上也完全不痛不癢的樣子，還能進行反擊，所以很卑鄙地，三人合力對付他一個，並且看似還想活捉。

在毛順猶豫要不要出手幫忙期間，戰況越演越烈，造成的破壞非外線區可比。

就算大片加工過的珊瑚晶堅硬度堪比金剛石，卻也經不住修士帶靈力的打鬥波及。無數架橋開始坍塌，功能分區建築也隨之崩落。

毛順所在的最高處也開始晃蕩的時候，他已經提前跳離了開去。

時間久了，身上的隱蔽效果會逐漸減弱，他原本打算趁著所有人專註亂鬥，趕緊去找阿光和阿黃。他最關心的就是他倆，其他人，憑一己之力暫時顧不上，只能先抱歉了。

可是，王宮現在根本進不去。

偌大一個西海王宮，自有它不為外人道的防護秘技，就像集賢山的護山大陣，遇到擋不住的威脅還會自發啟動。

而目前看來整座宮殿都固若金湯，無縫可鉆的樣子，顯然也類似那種情況。

怎麽辦？

作者有話要說： 不小心在書店呆久了，十二點前只來得及寫了半章，明天補上。

——

已補完。

☆、一百十八 西海記28

作者有話要說： 好累，剩下的依然明天再補。

我不管，就算一千多也算日更……

====

補完。

進不去王宮，無法確定阿光他們安危怎麽辦？

當然是：不怎麽辦。

盯著固若金湯的宮殿外圍看了一圈，毛順就拍拍腦袋，自嘲了一下。

這種無法被輕易破壞的防護，不就代表來客居或者其他敵對勢力也進不去嗎？那他其實用不著進去，阿光他們在裏面應該安全得很，至少比外面安全。

所以，他又偷偷回去找莊天麟了。莊天麟那邊可是什麽防護都沒有，若被人抓走或者殺了，他找誰哭去。至於作為神巫轉生之人，會不會那麽輕易被人幹掉，就不是他會想到的事了。

沒什麽遮蔽物的砂石小島上，莊天麟閉目坐著，體內的兩個巫靈——玉旼與非酉正在彼此“交流”。

莊天麟不知他們都交流了些什麽，但這之後非酉就消停了很多，不再存在感滿滿到他的一大半精力都在適應自己的身體變化上。

而且強加在他身上的奇怪能力據玉旼所說也是有克制辦法的。

一個辦法是回到神巫曾經護佑的梅氏家族，不過此去浮空島耗時過久解不了急，暫且不提；還有一個辦法需要毛順的幫忙。

玉旼作為巫靈雖然比較像莊天麟分化出來的一個人格，但與毛順相處時間也不算短了，所以對於玉旼的求助，毛順還沒聽具體內容就一口答應。他想的簡單：天麟一直這樣對大家都不方便，自然是盡早恢覆最好。

於是，在玉旼指導下，莊天麟與毛順四掌相抵開始運功，並且因為巫魔之力的特殊性，需要自下往上傳導，所以他們整個過程都是站著的。

茫茫海水包圍中的砂石小島上，身形相仿的兩個少年人默默直立，伸直雙臂，猶如兩具相對不動的僵屍。時間一久，甚至有海鳥落到了毛順肩上和頭上。

世間唯二擁有巫魔之力的兩人，在互通過彼此體內的循環線路之後，繼續保持不動地靜默了好一會兒，莊天麟率先睜開了眼睛。

近在咫尺的這張臉幾乎每天都能見到，平日裏留下的盡是各種鮮活生動的畫面，而此時閉著雙眼安靜無表情的樣子卻微微陌生，讓他不由呆了呆，一時心下迷茫。

有師父有師兄弟朝夕相伴的日子轉眼就過了兩年多，他已經越來越習慣這樣的生活。而不管修煉，歷險，或是做其他各種事，自離開莊家後，他基本上都與毛順在一起。由此再想到以前，就覺得不可思議。

作為莊家大少爺的那些年，他多數時間都懵懵懂懂，看世間萬物都像蒙著幾層紗。直到神巫血慢慢恢覆，他才漸漸清明過來，而這恢覆的契機就是因為毛順。若不是毛順將陷入幻象中的他從水中救回來，又恰好因魂體特質喚醒他體內的神巫血，他也許一輩子就那樣渾渾噩噩地過去了，不知從哪來，也不知往哪去，糊塗一生直到完全消亡。

他其實對上古時期自己作為神巫時候的記憶至今都不甚理解，雖然因自動傳承之故知道了很多東西，但只是一種被動接收，並沒有親身體悟過的那種自然融合，所以每次遇到神巫相關的問題，他總覺得是別人的事。

就像現在，玉旼說毛順也許可以將他體內的巫魔之力疏通順暢，以便暫時代替靈力作為日常使用，他就仿若事不關己地旁觀著。

直到毛順腿一軟直往地上出溜，他才一個激靈連忙將他架起來，卻沒註意自己也是差不多的軟腳蝦狀態，於是兩人一起栽倒了地上。

要說時機這玩意兒也真是無法言說，就在他們結束運功疏導，身心俱疲之際，師父向垣的通訊式神正好找來了。

毛順這才知道早前不見的師父去了哪裏。

原來集賢散人因故離開，緊急傳信向垣去替他收拾亂局，所以向垣走得很急。之後在亂石礁沿岸遇到一只殘暴的深淵怪正在大殺四方，此外還有一股邪修勢力在旁輔助。在場的修士對付不了他們，於是向垣就被拖住了，暫時無法脫身。

不過重點不是這個，而是，有部分功法特別詭譎的邪修不知何時消失了，從他們先前的行動看，很明顯目標是西海王宮，並且所圖甚大。

整個四方界，邪修雖不少，卻一般活動於內陸或浮空島等地，很少出現在沿海地帶，且通常喜歡獨行。居然會聚集起來行動，實在令人不得不在意。因此，向垣想讓毛順他們查探一下此事，並趕緊通知西海王做好準備。

這次的通訊式神依然是向垣慣用的草葉屬，但傳遞完消息之後沒有如以前一樣消散，而是化作一根細線直接繞到了毛順手腕上。

“師父這消息也太滯後了吧，都已經打成這樣了，而且西海王都被抓走……”

“不對，師父說的很可能是新的——”

“新的一批邪修？說起來，我在內線區見到的那三個不會就是邪修吧？打鬥方式確實有些特別。”

“再去看看就知道了。”

莊天麟的“吸寶耗靈”能力既已暫時被壓制住，就與毛順一起行動了。對於師父的消息他們還是決定去親自確認一下。

再次回到王宮附近，形勢相較之前又有了變化。這回除了一些小魚小蝦們還在一小撮一小撮地纏鬥，已經見不到有分量的人物。

分隔內外線區域的高拱門塌了一大半，形同虛設。乍一看，從內線區露出的冰山一角可見內裏狼藉，讓人分不清到底是塵埃落定還是被完全攻占。

那三個疑似邪修的白鬥篷並不在原來的地方，甚至大掌官和精衛隊也不在。無數架橋的廢墟之中倒是掩埋著幾個人，辨認了下，正是那六名凡人。

從氣息判斷，他們已經死透，不過卻是剛剛死去沒多久。

“嘶——這死狀，太、太……”

因震驚太過，毛順“太”不出來了，都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出於謹慎，他就多觀察了那麽幾眼，結果就看到了讓他心顫的場面。

只見其中一人的頭蓋骨被掀掉了一半，然而裏面沒有流出紅白之物，而是吸滿了有著橢圓形硬殼的黑色小蟲子。密密麻麻，每只都一鼓一鼓仿佛呼吸般起伏，簡直令人頭皮發麻。

毛順皺著臉一蹦而起，搓著胳膊靠向莊天麟。

“這不會是蠱蟲吧？”

不過莊天麟並不搭話，反而又多翻了幾個人仔細看了起來，仿佛很在意。

“餵——”

毛順呆呆地看著莊天麟面不改色地一個一個翻過去，還上手摸了摸屍體的胸腔以及腹部，最後甚至拈起一只蟲子湊到眼前。

他忍不住雙臂抱懷哆嗦了一下，提醒自己等下絕對不要碰到那只手！

“是髓魑，可取代人之神魄，操控行止。”

就算莊天麟說出了結論，毛順對此物還是一知半解。不過，聽得其中兩人腦中的髓魑已經不見，從殘餘的行跡看很有可能已經進入王宮時，他就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應該是邪修調養出來的，這幾人年紀有些大了，髓魑的寄宿效果不好，所以他們沒撐多久便自爆而死了。其實按照天性，髓魑更喜歡幼崽，弱小稚嫩，更好操控。若其主人沒在身邊，只要有一只沒在自爆中死去，它就會自己去尋找離得最近的宿主。”

兩人同時想到了寧寶殿中的阿光阿黃。於是一刻不停，移形換影地往主殿上方疾奔。

之前毛順過來打探情況時王宮外面明明有堅不可摧的防護層，然而現在卻沒有了。

壓下心中不好的預感以及一絲懊惱，毛順憂心忡忡地和莊天麟趕向寧寶殿。

一路飛快掠過，卻見王宮損毀之處不多，看似只傷到了皮毛，但也不知裏面的人是否都還活著。

然後，寧寶殿中空無一人。

☆、一百十九 西海記29

作者有話要說： 十二點前依然只有半章，明天再補啦，睡覺了。

----

補完。

寧寶殿的四扇大落地窗上的玉晶琉璃全部碎裂，仿佛被什麽東西一下震碎，落下滿地狼藉，但除此之外，倒也沒其他異狀，甚至風鈴珠簾及鮮艷的彩色布幔都好好地裝飾在原處，連劃痕都沒有。

只是，一個人都沒有顯然是有問題的。

正當毛順裏裏外外查看的時候，莊天麟莫名“啊”了一聲。

“嗯？怎麽了怎麽了？”

“好像，被什麽絆了一下。”

莊天麟說著低頭朝腳下看去。

有些晦暗的床榻底下露出一角明黃之物。

毛順小心地拿金剛將之挑出來，結果不僅扯出一大團黃色紗巾，連帶著還扯出和紗巾纏在一起的白玉花瓶、碎花床單、幾個濕漉漉的綠藻球，以及——

“阿黃！”

剛見到腦袋上的那個角毛順就認出來了。趕緊將床榻移開，底下的東西終於完全顯現了出來。

幾乎被裹成個木乃伊的阿黃只有大半個腦袋露在外面，身子的其他部分則陷在一堆雜物中。

床榻之下有個凹陷進去呈半個蛋殼形狀的儲物空間，堆滿了雜七雜八之物。

原本昏昏沈沈的阿黃看到毛順和莊天麟時，雙眼頓時湧出一汪水來，嘴裏“嗚嗚”叫個不停。

毛順趕緊將它從各種纏繞中解脫出來，邊連珠炮似的發問：“這是怎的？你怎麽被困在這裏？誰幹的？阿光呢？被抓走了？”

然而阿黃了解的也不全面，他居然是因為和阿光玩捉迷藏才變成這樣的……換言之，根本沒人對他做什麽，他是自己把自己困在了床底下。若不是他倆找過來，也許他還要掙紮一段時間。

阿光的“藏寶室”實在太可怕了！

不過，也正因如此，他才逃過一劫。

雖然弄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不過在莊天麟的提示引導下，阿黃還是說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一陣脆響之後，地面震動了起來，當時阿黃剛鉆到床底下，預備躲起來，被這一震直接滾入了阿光的藏寶室——也就是那些雜物堆中。

這震來震去持續了好一會兒，聽著幾個仆從的尖叫，阿黃也嚇得想叫，但由於渾身都被纏住，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嗚嗚著期待有人發現他。

但震動停止後，那些跑來跑去雜亂的腳步聲也沒了。

他最後聽到的是阿光喊的幾句“別過來”“你是誰”“父王沒有叫我去……”之類不清不楚的話。

只有這些。

之後阿黃就一直獨自淒淒慘慘地呆在床底下，內心的悲苦無處安放，委屈大發了。

不再聽阿黃訴說自己有多委屈多難受多害怕，毛順現下更關心阿光被誰抓走了，抓去哪了。

但沒有頭緒。現場什麽線索都沒留下，地面都依然光潔，連絲腳印都沒留下。

然後，一邊的莊天麟突然拿出了什麽東西。

一見到那東西，毛順就條件反射地退開好幾步，說話都結巴了：“你你你怎麽還帶上它了？！”

正是那長得醜不拉幾令人看一眼就心顫的髓魑！

“這是死的，沒事。”莊天麟居然還朝他笑了一下，顯然是以為毛順擔心他。

擔心個鬼！他是惡心好嗎！

毛順簡直控制不住臉上的厭惡不適，他對這種蟲子類的生物真是會產生生理性反應，尤其那蟲子被莊天麟纖白好看的手掌一映襯，顯得更加無法直視。

嘔……

但莊天麟帶著這玩意兒卻幫了大忙。

髓魑雖然已經死了，但屍體仍對同類有一絲共鳴感。莊天麟拿著它在大殿中轉了一圈，最後在空蕩蕩的窗邊停下。

“其他髓魑來過這裏。”

毛順盡量不看莊天麟的手，聞言只覺奇怪：“那總不可能是被這些蟲子帶走的吧？”

“說不定。”

“……”

“這裏除了髓魑的氣味，還有很濃重的邪氣，與師姑身上的有點像。”

“哎？”

又說到了“邪氣”，可毛順在師姑身上並沒發現有什麽不對，現在也依然沒感到什麽。看來是莊天麟才能感受到的東西了。

聊勝於無的線索。

因為髓魑屍體可以指引向同類，卻並不能確定阿光就在那裏。不過他們也沒有別的選擇。

師兄弟三人在出發去找阿光之前先去了另外一處——也就是乜乜他們所在的客殿。

從寧寶殿往下走，令人眼花的螺旋階梯在好幾層都斷裂，他們幹脆從外面進入。

不出意料，乜乜和小花他們也不在了。可以說，幾乎整座王宮，包括庭院花池全都沒有了人影。

除了屍體。

毛順和莊天麟分頭匆匆找了一遍無果，就沒再繼續耽誤時間。

死了的髓魑驅殼隨著時間流逝會越來越僵，所以在完全失去指引效果之前，他們緊趕慢趕地朝王宮東南方向飛。

最後就到了陸地之上。

不是亂石礁沿岸，卻也離得不遠。

剛踏上陸地不久，那只髓魑就硬化成了不起眼的小石頭狀。

“不對，師父說的那批邪修呢？”

在髓魑的線索斷了之後，毛順就覺得自己可能遺漏了什麽重要的點，反覆回想，然後看向自己手腕上的草葉式神鏈。

師父的通訊式神一般用了一次就會自動消散，這個卻是例外。然而看來看去也沒發現什麽不對，且用魂印刻在上面的字也是顯現過就沒了，現在就是根普通的手繩。

“去找師父/師姑。”

異口同聲的話語一出來，毛順和莊天麟便訝然而對。

他們的意見不一致。

莊天麟是想從師姑身上也有的相似邪氣著手，毛順則想著師父就在附近，當然是找師父想辦法。

莊天麟並沒有多堅持己見，所以最後他們決定先去與師父會合，再想其他。

可是當他們來到亂石礁沿岸，只看到無比巨大的深坑及無數屍體。乍一看，明顯是狠狠打鬥過的痕跡，卻看不出勝負為何。

這一路看到的屍體，比毛順過去兩年加起來的還多，他都快要麻木了。

就在毛順心情覆雜之時，另一邊，莊天麟從巨坑邊緣挖出來兩個還有氣的漁民。

經過一番施救，兩人得以醒轉過來，從其口中得知：幾個時辰前，此處發生了足以吞噬四五個漁村的海嘯，不過在千鈞一發之際，一位仙人趕到將海水逼退了回去。但，擋住了海水，卻沒擋住深淵怪。

“那是……那是一只非常非常大的怪物，有山那麽大，臉上只有兩個黑洞，那洞能把人吸進去，然後就出不來了！還有，旁邊還有一群壞仙人，不對，壞蛋不可能也是仙人，但也會很厲害的‘咻咻咻’，他們居然和那怪物是一夥的！”

傷勢稍輕一些的漁民剛能開口，就努力組織語言急急地描述當時的情景。

“……嘩嘩就打退了那怪物，把它趕回到海裏面去了，然後，怪物又回來啊，還帶了個小的，但那個頭說小也不算小，大概，大概也像山那麽大！他們就一起攻擊仙人，仙人又嘩嘩使了個什麽招式，本來能‘咻’地把兩個都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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