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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頭？走錯了？
然而山腳那塊饅頭形狀的大石頭還在，當初集賢散人親手刻下的“集賢山”三個字也好好地沒變……
直到看到阿黃阿光兩個小子像往常一樣互相打鬧的身影，毛順才安心了。顧不上後面跟著的石柳，便匆匆進門，他急需知道發生了什麽。
和見到向垣一樣，阿黃阿光也對毛順的回歸也表達了萬分的歡喜。前言不搭後語地說不清，直接就把他領到了竹舍後面。
走近才發現，這哪是什麽山頭……
率先映入眼簾的這一溜木制臺階已不簡單。
每級臺階都是相同大小橢圓形狀的薄木板，木板上還有依紋路作出來的畫。花鳥蟲魚的，雖然常見，卻也別有意趣。
不過令人讚嘆的不在這，而是每級臺階之間並不相連，竟是全部離地懸浮著，就跟漂在水面的荷葉一樣，站上去還會微微晃動，不過適應了發現還是穩的。
拾級而上，眼見著離地越來越高，感覺就跟登天梯似的。
百多級臺階，阿黃阿光貌似很熟練地嗒嗒嗒就躥了上去，跳幾格又跑回來等毛順，似乎很喜歡這樣來回跑，邊跑邊叫，看得毛順心驚膽顫。
不過這的確跟玩跑酷游戲一樣有樂趣，略微緊張地走完，毛順自己也有點意猶未盡。
跨過最後一個臺階，往上看——
近乎垂直的兩座巖石山並排而立。
左邊這座，平滑如鏡的石壁上仿佛肉瘤般“長出”五個巨大的石塊，以各種形態懸於半空，給人隨時會掉下來的壓迫感。
從造型的設計感和圓潤度來看多半不是天然生成，因為除了圓球狀，竟還有圓柱體，錐體和不規則多邊體！就像立體貼畫一樣。
兩兩石塊之間另有竹制廊道連接，每條廊道中段頂部又以一根細竹竿支撐，向上延伸出幾座石制小亭臺。如此不科學的建築構造，也不知作何用。
而右邊這座，奇異程度也不遑多讓。
圓弧頂上爬滿了藤蔓，配合柱體的部分，乍一看，整座山就是一支綠色蠟筆。凹凸不平的石壁上一眼望去全是窗，或者說采光口？高低不一的采光口從上至下均勻分布，由此推測，山體內部大概是中空的。
另外，從山頂垂下幾根粗壯的藍紫色藤條，多看幾眼，還會發現這些藤條似活物般在緩緩動作——毛順看著看著就起了雞皮疙瘩。
此外，兩座巖石山中間隔著一個小池塘，池水清澈見底，幾條紅鯉游曳。
水上幾丈處則錯落有致地懸浮著一塊塊圓木板，和上來的臺階一樣的材質和形狀。
這是住人的還是大型藝術作品？
在此地生活了大半年，毛順從來不知屋後還有這麽個地方。難道之前是被障眼法之類的遮蔽了？可這兩座巖石山到底怎麽來的？總不會是喜歡玩立體幾何的建築師或藝術家穿過來了吧，而且審美略奇特。
正若有所思著，就聽見“滋——”的一聲，懸空的一個球狀石塊中突然伸出一個人頭。那場景差點沒把他嚇尿。
“餵！阿垣收的小徒弟是不是！快上來快上來！你師父正擔心你呢！”
圓石表面突兀地出現個窗戶似的大口子，一個人撐著胳膊半個身子探出來，朝他歡快地揮了揮手，隱約露出身後的景象。原來這種大石塊內部也是空的。難不成還真是住人的？
高馬尾，紅衣，語聲爽朗。
其實第一眼毛順條件反射地懷疑了下是不是又一個梅二，看那眉眼還挺英氣的。隨即反應過來入耳的是實實在在的女聲。
衣袖被扯了扯，低頭一看，阿黃滿臉糾結地小聲道：“小心師姑，不要被她抓到！”阿光也跟著“嗯嗯”點頭。
師姑……毛順突然想到了什麽。
然而，怎麽上？根本沒有門。就聽那“師姑”又喊道：“入口是那個池子！直接跳下去就能進來啦！”
嗯？難道是什麽傳送口？這麽奇怪的兩座巖石山果然是機關建築啊。看來也是師祖的手筆。
一眼能望到底的池水，看著不深，底下還鋪著很多鵝卵石。毛順沒多想就跳了，還期待著會發生什麽樣神奇的效果。
結果入水之後，啥也沒發生。又因個子小還觸不到底，只能不停地撲騰。毛順本來會游泳，奈何換了身子，一時協調不過來，反而嗆了水。
阿黃急得不得了，趕緊伸尾巴到水裏，讓毛順抓，阿光就拉著阿黃的胳膊，一起使勁。
“哈哈哈哈！！”伴隨肆無忌憚的大嗓門爆笑，一片紅影飛快落下，輕掠過水面，一手就將毛順提了上來。
“我讓你跳你就跳啊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怎麽有這麽笨的孩子！撲通就跳了！看也知道那裏怎麽可能是入口啊哈哈哈哈！！”
馳英淚花都笑了出來，好不容易止住，結果看一眼毛順渾身滴水呆若木雞的樣子又噴了：“噗！哈哈、對不起！我也沒想到你真會跳！哈哈哈哈你可別哭啊！”
簡直了！毛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是被捉弄了！還是被個長相明艷的大美人！內殼為成年人的他自然不會哭，郁悶地擦去臉上的水，餘光註意到旁邊，立刻喊道：“師父！”
尾音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之意。
剛從密室出來的向垣嘆口氣，看了一眼馳英，便利索地將毛順身上的水逼幹。
這時，阿黃阿光也上來纏著向垣爭相控告馳英的惡行。之前他倆就領教過了馳英的不著調，搞得他們一見到馳英就躲得遠遠的。
幾個時辰前，向垣進了密室，阿黃阿光立馬就跑回了竹舍這邊。師父不在場，他們就要離師姑遠一點！及至毛順回來時，阿黃正變作原形滿院子追著阿光跑。結果玩得高興一時忘了提防，興沖沖帶著毛順去找師父，就又多了個人中招。
師姑真是討厭！
兩個小家夥義憤填膺的樣子搞得馳英都有點心虛了，忍不住反思自己是否真的太過分。可她只是喜歡小巧可愛的東西，一看到就心癢難耐想做點什麽，她自己也沒辦法。況且，她根本沒做什麽呀。
後來，毛順才知這位師姑的惡劣性子遠不止這個程度。
如毛順所想，真的是師祖一行回歸。他一直挺好奇這位師父的師父什麽樣，因為沈默寡言的師父平日提到最多的就是這位師祖。可惜師祖一回來就閉關了，暫時見不到。
原本空蕩蕩沒什麽人氣的集賢山，只因多了幾個人而變得熱鬧許多。平時總繃著一張俊臉的師父也難得有活力了一點，雖然還是沒什麽表情。
值得慶幸，兩位師伯都是“正經人”，性子全不似師姑那樣。特別是三師伯，細眼薄唇看似冷心冷情的面相，實際上性情卻再溫和不過，最擅長也最喜歡的是機關術。被石柳廢掉的機關人交到他手上，不到一天就修覆好了。
平日維護谷中機關的竟只是兩具靠陣術啟動運轉的機關人，毛順也是沒想到。
而石柳為了不影響鯤玉□□的開啟，自是一進谷就擺平了機關人。也因此，毛順才未碰到幾個機關。
石柳帶著乖仔小靜順利留了下來，且得到師父許可住進了竹舍中——裏面有好幾間房。
毛順本以為要好好跟師父說明一番，沒想到剛提起就答應了。
向垣事先一直有通過某種信息傳遞方式，了解谷中情形。自家人建的試煉谷，自然有旁人不知曉的設計存在。
直到鯤玉□□開啟，向垣對毛順所經歷的事都有個大概了解，因未有性命之憂，就沒出手幹涉。一些意外狀況，說不定也是難得的經歷。不過後來提前離開，還是留下了靈三作接應。
靈雀雖然連靈寵都算不上，卻也是向垣精心□□出來的，危急時刻很有些保命手段，多少可起點作用。況且集賢山離此並不遠，出了事他也能及時趕來。
當然，這些向垣都沒準備對毛順吐露。要是令他產生依賴之心反而於修行不利。
因此，關於石柳此人，向垣也有自己的看法。
這人修為在自己之上，跟著毛順說是蹭氣運，其實是真是假都無所謂。重要的是，這樣一個修為不低的修士對毛順有所圖，與其遠避之，無法預料會做什麽，倒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還安心點。
對於師父的這些思慮，毛順全然不知，他只聽到師父是這麽對他說的：
“確實，你身上氣運過足，凡事滿則溢，反而不美，若真能被他分走一點，也有好處。”
……
作者有話要說： ……
☆、十八 集賢山2
肉瘤般的一個個石頭疙瘩竟是洞府。毛順是在看見師父飛進一個肉瘤石的時候才意識到這點的。
三師伯說，這兩座石頭山都出自愛好打磨石頭的集賢散人之手。
左邊這些肉瘤石，皆為各人起居的洞府，還分別編了號，比如師父的洞府位於第二排正中，是為“乙二”，集賢散人的位於上面第一排東起第一個，就是“甲一”——閉關之所另有他處。
三排總計九間洞府。毛順有幸也分到一間。
右邊則是“練功樓”，包括密、器、藥、幻、典等一十八間不同功能的石室。平日並不能隨意進出。
“那，那個高高的小亭子是做什麽用的？”
“紅月夜，對月冥想，可凝心靜氣，提升心境。”
“……”
毛順表示這很仙氣。
三師伯很喜歡照顧小孩子，對阿光阿黃各種疼愛不說，還喜歡找毛順聊天，絮絮叨叨想起一出是一出地對他講了很多師門之事——換了師父絕對懶得對他說明卻很必要的事。
也直到這個時候，毛順才知他們居然是有門派傳承的！
光華派，在當時仙門林立的北陸地區，屬於中等規模，門下弟子三千眾，無法比肩當時氣勢沖天的通靈閣，卻也非任人欺淩的軟豆腐。
然而，當集賢散人從某個誤入的神秘境域脫困，出來後卻發現滄桑巨變，時間已過去五百年。那時，光華派早被大門派吞並，不覆存在。門中的高階修士及大能修士也都不見影蹤，不知是飛升還是隕落了。
不過，自集賢散人失蹤起，當時的幾位大長老便合力推演過其命魂。命魂祭陣顯示，光華派這一代掌門分明有飛升之象。
於是，長老們當下決定留下血脈強契，以令後人必須死守掌門信物等著集賢散人回來。
就這樣，就算經歷了長久的絕靈期，信物也未遺失。就這麽等了一代又一代，門派後人中蘊靈者越來越少，無靈力的普通人抱團繁衍漸成氏族，終於等到掌門歸來。
但是，集賢散人並未想過重整門派之事，畢竟時移世易，連主流的修煉體系都大為改變，傳統大道直取的修仙路驀然中斷，飛升靈界都無比艱難，遑論仙界。
這樣的情況下，曾經的光華派種種，只能成為他一個人的回憶。
畢竟他於如今的四方界來說，屬於極其罕見的古修士，大環境使得他需要重新適應如今的修煉體系，加之天運之體也發生了異變，高出此界太多的修為被壓制至大靈士高階，雖然明知離飛升只差臨門一腳，卻始終引不來撻靈雷劫。
如此一來，更加沒有精力再去經營一個門派。不過最後他還是帶走了幾個資質不錯的孩子。便是洛承明、馳英和甄仲賢三人——向垣則是故交之後，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收為第四個徒弟也是應有之義。
門派雖然不存，後人血脈卻可以悉心教導一番，至於以後如何，卻是端看各自造化了。
四方界靈機運轉不正常，集賢散人始終不相信眨眼橫跨五百年光陰的古修士只有他一人，所以一有機會便到處探訪，搜集更多信息，以期解開正統仙道崩落之謎。直覺不解開這個謎，便一直無法飛升。而他的目標是仙界，不可能止於區區靈界之前。
浮空島之行也源於此目的，順便參加十年一次的藥器師大會。三個徒弟悶頭修煉多年，逐一進入瓶頸，正可帶出去見見世面，磨練心性。
集賢散人預計他們半年內就能回來，於是就沒帶上向垣。況且彼時的向垣剛從苦雨谷出來，正是需要閉關穩固修為，沖擊“化身為靈”階段的時候。
卻沒想到，藥器師大會竟會憑空出現上古幻境的通口關鑰！
若不是正陽宮及時派出一隊旗巳軍鎮場，不知會出現何種混亂局面。可盡管如此，之後的變故也令人始料未及。
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新近被搜捕的正陽宮叛逆嘯堃突然現身，不僅搶走了關鑰，還引入一批低級魔種任意肆虐。
當天受傷者眾，承辦方的正陽宮不得不一邊收拾善後，一邊派人全力緝捕嘯堃。本就關卡重重的攀天藤周圍更是直接設禁，杜絕任何人接近。
因上古幻境與所有人切身利益相關，全島幾大勢力難得同仇敵愾，開始一齊尋找嘯堃和關鑰下落。
整個浮空大陸區域，或大或小數百個浮島，不論人妖精怪各族，日常行止均落入遍布全域的眼目監視中，一有異樣便會遭受細細盤查。
整整兩年，人心惶惶。
卻任嘯堃通天本事，也終於落網。
關鑰找回，全島解禁。
按說這時大家可以各回各家了，然而，上古幻境，於修士來說是何等誘惑！
據傳，七百多年前那場破瘴魂術，雖然引發乾坤倒轉，陰陽五行崩盤，卻還是有一部分上古精粹被大能以身死道消的代價封存進了幾大幻境中，留希望於後來人。
幻境再現，逢此幸事，誰又會急著離開呢？
集賢散人自然也不例外。闖一闖幻境，說不定會得到什麽機緣，於他於幾個徒弟都不是壞事。幸而走之前他就交代過向垣：命牌未碎，無需擔憂，命牌既碎，你來找也無用，好好修煉才是正經。
向垣向來聽話，因此他並不擔心他會著急。
據毛順所知，實際也的確如此，向垣始終安心等在集賢山，就算偶爾出門歷練也不會離開太久，像碰到他的那次已經是難得的遠行。因命牌一直完好，盡管十年都沒人回來，卻也沒有貿然去找，只是每日刻苦修煉，從不懈怠。他大概算是集賢散人最省心聽話的一個弟子。
最需要師長在身邊陪伴引導的十年，卻一個人好好地長大了。
想到這，毛順不禁為師父掬一把心酸淚。
說回關鑰最終開啟的萬象幻境。
與眾所熟識的浮雲幻境不同，萬象幻境除了名字明晃晃懸在傳送口上方，一目了然之外，其他相關，所有人都所知寥寥。
但畢竟是上古幻境之一，就算有很多未知，也保不住有很多寶貝，熱衷一探者依然很多。當然，要進入是有門檻的，並非任何人都能進。因上古幻境的這種特性，正陽宮除了維持秩序之外，其他一概不管。
至於他們成功進入幻境後的種種以及為何又過了八年才回來，三師伯並未多說。毛順只知道師祖在萬象幻境中似有所得，這次一回來就閉關，大概是準備飛升了。
飛升啊！雖然他知道如今的四方界修士就算飛升也只是進入到靈界，還不能算仙人，但至少是另一種存在了！不知他有生之年能不能飛升成功。
——還想什麽飛升，你現在連飛都不會。
冷不丁又被葉大仙窺探到想法……
毛順的洞府就在馳英隔壁。他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對馳英暫時沒有太多感觸，只覺得挺愛逗弄人而已，他要是沒什麽反應，她就沒興趣來撩撥了。
不過阿黃阿光就繼續留在前面的竹舍了。意外地，和乖仔很投緣——年齡相近的關系？——每天能聽到他們在一起嘰嘰喳喳的追逐打鬧聲。
兩個小家夥本就不用修煉，空閑時間一大把，虧得上天入地還差點火候，不然整日裏更不知會多鬧騰。
終於有一次，毛順趁師父心情好，問清了這倆來歷。
聽完，毛順只覺得師父這人實在是有點……迷糊。
阿黃的確是向垣撿的，只不過就在山腳。好端端地站著想事情（？），回過神來就發現腳下多出一枚貼著他褲腳蹭的駝鷹蛋——至少破殼之前他一直這麽以為。後來得知是雲甲龍，就想將它送回去，只不過要等集賢散人回來之後。
阿光也的確是受人之托，只不過托的是集賢散人，說起來這事源自幾十年前的一個口頭約定。雖然集賢散人不在，來人還是把阿光留下了，不等向垣反應就匆匆離開。那時阿光還只有巴掌大。
就這樣，向垣莫名其妙就當起了保父。
雲甲龍和魚人長得很快，到能開口能走路了就圍著向垣胡亂叫爹爹或娘親（？），向垣教他們改口叫師父，直改了一個月才改過來。
……
師父是不是因為師祖他們離開太久，感到寂寞才封了後山，反在前面建了竹舍，過起凡人式的田園生活。後來多了他們三個，應該感到欣慰很多吧。
嘶——毛順不由地被自己的猜想酸到，果真是胡亂臆測，這完全不符合師父人設嘛……
苦雨谷之事沒有驚起一點波瀾，事後不久三師伯去了一趟，廢掉了所有機關，並回收了一些東西，此後，苦雨谷就會成為一座普通的天然山谷。
對於鯤玉□□以及裏面出現的輪回通道，甚至千木精魄，毛順都跟師父細細說明過，只得到一句“知道了”便沒了下文。
於是毛順就將大根暫且放到了藥圃裏。反正本來就是藥田護靈出身麽。
果然，大根沒有任何不適，安安心心地在藥植中間紮了根，把自己當做了一顆真的蘿蔔，繼續溫養。
由此，小樹也就在不遠處的竹林邊上安了家。大根不動，它也不動了。
帶回來的惡蠕則被擅煉藥的大師伯要了去。不過最後制成了藥，卻又給了毛順，說是對未長成的小孩子身體大有裨益。毛順不禁感慨：師伯比師父對他還好，師父都沒有這麽體貼……
初次試煉雖然沒有圓滿落幕，卻也讓他成功突破到了修徒期，再加上師祖一行回歸，山上熱鬧了許多，修煉上也有小靜可以交流（雖然他體內靈機還沒修覆完全），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接下來他只要安安穩穩修煉，很快就能出去逍遙了——
才怪。
最初發現毛順不對勁的是阿光。
有一次，毛順興致勃勃地對阿光說後山林子裏長了株奇怪的草，看到他就會“招手”，可等他接近又不動了。聽得阿光起了興趣，就拉著他去後山看，結果沒幾步毛順突然臉色大變，抱著頭就轉身跑了。
留下阿光一臉的莫名其妙。
還有一次，阿光趁乖仔睡著，偷偷拿了她最喜歡的一根頭繩，準備放到阿黃的房間，正好阿黃跟著三師伯去山下玩兒啦。卻看到毛順蹲在一叢醉魚草前，喃喃自語著什麽。
阿光就走過去溫吞吞喊：“阿毛。”
然後看到轉過來的阿毛，一臉的鼻涕眼淚！因過於震驚，他手一抖將頭繩揣到了自己口袋，後來被乖仔發現追著打了一頓，險沒把阿黃樂掉下巴。
作者有話要說： ……多了一個收藏？謝謝你。
☆、十九 集賢山3
如果阿光知道什麽叫“精神分裂”，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拿來形容毛順。可是他還太小了，腦子裏裝不了太多東西，轉頭就把奇怪的阿毛忘到腦後去了。下一次再見到毛順，已經忘了之前的事。
然後就被真的嚇到了。
前一刻還在對他笑說在苦雨谷遇到好多三腳鼠的事，後一刻就一蹦三尺高，亂抓自己的頭發，嗷嗷叫著倒在地上翻滾起來，又拿頭磕地，很快腦袋就見血了！
阿光感覺自己的光腦殼一陣發麻，不禁“阿黃”“師父”地一通亂喊。
阿毛壞掉啦！！
正馱著乖仔在林子裏追著幾只兔子跑的阿黃聽到聲音，一個躍起，幾下就趕回了院子，見狀也驚了，一齊在原地團團轉，不知如何是好。
很快，大師伯趕到。
這時候整個山上除了閉關中的集賢散人，只有洛承明在煉藥房配藥，其他人都因各種事外出。連平時一般不出門的石柳也剛好不在。
洛承明一見毛順的樣子，首先懷疑魔種入體。不過護山結界不見汙化反應，可排除。
一時看不出什麽，只好將他攬起來，禁錮住四肢。然而，小小的孩童身體，力氣卻大得驚人，很快又被他掙脫，向地上滾去，差點撞到院子的石凳上。這樣下去難免受傷，洛承明就起勢準備施術，暫不讓他亂動。
“慢著！”剛聞聲，便感應到有人接近。洛承明擡眼，只見院門外約二十丈遠的斜坡上，有個人影正急速奔來。
正是石前輩身邊那個喚作小靜的病弱少年。於是改用雙手鉗住毛順兩臂，堪堪制住，等那少年過來。
“你不是隨石前輩一起走了？這，你還好吧？”洛承明生就一副忠厚相，平日裏沒什麽存在感，卻也沒什麽攻擊性。
小靜唇色略顯蒼白，就急速奔襲了這麽一小段距離，停下時，氣還有點喘不勻，撫胸平覆了幾下才擺擺手示意無事，道：“沒有，我只是出去走了一圈活動活動腿腳。他這像是神魂移位，極有可能被外邪侵體，不可強用靈縛類術法，否則只怕引起更大反彈，反而傷了他也傷了你。”
洛承明見他似乎懂得一些什麽，幹脆轉變身形讓了一讓，不過手扔按著，怕他這麽瘦弱壓不住力氣奇大的毛順。
只見小靜拔下頭上插著的木簪，輕輕一掰，從中空的內裏倒出一根無眼針來。隨即利落又極準地接連刺向毛順身上幾個穴位。
片刻，毛順就不動了，躺在地上，呼吸平緩，面上的潮紅之色亦盡皆褪去。
見此，洛承明放下心來，又不解問道：“你是如何得知這邊出事的？剛剛離得還遠吧，你不是靈力盡失，啊，不——”忠厚人，可惜嘴笨，此類尷尬常有。
小靜似沒聽到後半句，渾不在意道：“慚愧，隨家師學了點皮毛，略懂一些大衍筮法。閑來揲蓍草，蔔得近幾日身邊有吉兇難測者，恐有異變，便時常關註著。家師也知道此事，不過問蔔占卦難免出偏差，跡象未出，也不欲多言，倒是離開之前曾交代我，近日莫離阿毛太遠。想來家師應該早就猜出阿毛身上會發生什麽，只是不便說出口。不過我體內靈機並未接續完全，若不是阿光喊那幾嗓子，正好我又在回來的路上，怕就錯過了……原來那卦象果真應在了阿毛身上。”
似松了口氣，小靜收回針，放入木簪，卻未重新挽髻，而從一旁呆楞著的乖仔身上取出一把刀鞘精美的短匕。
在場或人或妖眼睜睜看著他把一頭黑亮的長發割下一多半，一時都滿臉問號。只見那束頭發一端被紅繩系緊，握於其手，另一端則如提線木偶一般飄揚起來，絲絲縷縷，交錯舞動。
越發看不懂。
洛承明想：石前輩果非常人，教出的弟子就算修為盡廢，也自有不凡之處。
毛順不是精神分裂，也不是外邪入體，他只是在打架。
和誰打？
和元魂！
原身的本體元魂居然出現在識海裏！
雖然一副明明滅滅隨時會消失的虛弱樣，卻畢竟是元魂，與原身更為契合，無論怎麽打都無關痛癢的樣子。盡管所謂的打架，只是互相沖撞。
要說為何要打，這得問元魂。一出現就氣勢洶洶，整團暴虐的戾氣，死寂的識海都被影響得起了波瀾，不再毫無生機。甫一接近，毛順就極不舒服，而且一開始根本沒認出這是什麽玩意兒，因為葉大仙又“失聯”了，沒人科普。
他就想岔了，以為是被什麽高手奪舍了。
出於本能，他努力想把對方擠出去。結果，他一擠，對方也擠，分毫不讓。雖兩者都是魂體，看著都跟靈光球差不多，卻明顯一亮一暗。毛順分明比對面的家夥有氣勢有精神的多，卻怎麽都奈何不了他。當然，對方也沒能制服他。
於是就變成了一會兒你占上風一會兒我占上風的局面。表現在原身身上，就是“毛順”整個人都不好了，性情大變，舉止詭異。
這樣下去不行，毛順想求救。誰想自己整個意識體都像被禁錮在了識海中，已經操縱不了原身的言行。只能感知到身邊圍了幾個人，正在查看他出了什麽問題。
身邊有人在就好。
趕緊發現這個奪舍的家夥！
空蕩蕩的識海裏，毛順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自己竟然說出口了，不對，原來魂體也能說話？
“我本就是我，何來奪舍之說。” 另一道聲音響起。
對方竟然也說話了，且出聲的同時暴虐之氣稍微收斂了一點。
原來魂體之間能交流啊，什麽我就是我的……等等！不會是——
“你，你怎麽還在？你是誰？你在這裏，那，那我怎麽也在？難道我才是奪舍的那個？！”毛順瞬間意識到了了不得的事，圓團團的魂體頓時光華大亮以示震驚。
雖然之前是想過會不會自己強占了別人的身體，可既然這身體都已經重塑過，也不能完全當做還是原來那個身體吧。而且，他是“被穿越”的啊，又不是主觀能動做的事，奪舍的鍋不能全蓋在他頭上吧！
“我不管你從何而來，又是何身份，如今我們互相趕不走對方，那麽，你就安分點，等我辦完了我的事，這具身體隨你怎樣，反正我也不知還能撐多久。”
魂體忽明忽滅，光芒眼看就要完全消失，就又慢悠悠亮起來，這個過程不斷重覆，循環。
沒有人形，沒有臉，本應強烈的語氣因魂體過於虛弱，出口也變得平和很多。
可奇異的是，毛順還是能感受到對方在痛苦掙紮。兩魂共據一體，有些感覺能共通也正常。不過還是不如和葉大仙的共感強烈。區別就在，要是不說話就完全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麽。
毛順想了想，小心翼翼開口道：“我看你年紀不大。”
“……”
沒有回應，那可能是話頭起得不好。想起曾經看過的溝通小技巧，說是與人交流時若想不冷場，要在結尾多用問句。於是——
“我叫毛順，你看我也不是有意要占據你身體，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來的，可已經這樣了，我們只能共存了，要共存，那就好好相處吧。你叫什麽？”好言好語了幾句，毛順突然就不緊張了，對對方的好奇戰勝了對自己可能被踢出去灰飛煙滅的恐懼。
“滾。”
看，用問句就搭理了。但——
“你怎麽罵人！我能滾去哪！”
“谷，恩。名字。”
“……”
這，真是容易聽錯的名字。
“輪回通道你幹了什麽。”
還會反問了。
“嗯？什麽輪回通道？”
“……”
行行行，這是個有脾氣的。
他在輪回通道幹了什麽？不就是傻呆了一個晚上，什麽也沒幹。哦，還有觀察光點運行路線最後暈了，還做了個原來世界的夢。
他就這麽回答了。由此，又有了疑問——
“奇怪，你還知道輪回通道，那時候就在了？那你是怎麽回來的，原身不是死了麽，哦，對不起……可我來的時候這個身體已經被重塑了，那時候並沒有發現元魂還在。所以，算起來，我可不算奪舍什麽的。”
“……”
“別沈默啊，來交流嘛。你是……你知道葉大仙嗎？哦，就是三清葉，它怎麽了？你感覺到它了嗎？它也算寄生在你身體裏了。是開了靈智的上古仙草，我們之間一直有共感，現在卻感覺不到了，是你做了什麽嗎？”既然不想說自己的事，聊其他的總行了吧，再說他也有點在意葉大仙怎麽回事。
“不知道。”
“哈，哈哈，那，那你覺得這個重塑的身體和你原來長得像嗎？”
“閉嘴。”
“……”
好吧。他沒轍了。
果然有一種很不好接近的感覺。
所以，這肯定是個有故事的人。然而“寄人籬下”，為自己小命著想，又得打好關系才行。怎麽辦？要不直接問問他要辦什麽事？可又覺得會觸雷。
毛順的直覺和趨利避害的動物本能一樣，一向有幾分準頭。他一度以為這就是自己穿越附帶的金手指，盡管大多數時候都沒什麽用。
兩廂沈默許久，外頭的人也不知做了什麽，毛順漸漸能聽到外面的聲音。阿光阿黃似乎正在喊他名字。
突然心有所感，一看對面，那縈繞元魂的最後一圈暗淡光芒也熄滅了，這次許久都沒有再亮起來。魂體光球變作一顆毫不起眼的小石子，靜靜地伏在有了一絲鮮活氣的識海中心。
這是？
毛順發現識海有了一抹暖色。
原本混沌一團，令人壓抑不已的狹小|逼仄感消失了。若非他的錯覺，識海似乎真的開闊清明了起來。
對於魂體意識來說，識海相當於一片真的海域，平日死水無波的海面，此刻突然翻起了浪花，而且大海中心多了一座孤島瞭望塔，暖暖的燈光從塔頂朝四面灑下，映照得附近海面一片溫柔。
緊接著，就有一種神魂歸位的奇妙感覺兜頭罩下。
這感覺很難表達，就像起先穿一條緊身牛仔褲，好不容易伸進了雙腿，卻被臀部卡住，於是深吸口氣用力往上一拽——才終於上去了。再整整褲腳，拉上拉鏈，扣上扣子，齊活！褲子雖然穿的時候費勁，穿上之後卻行動自如，而且也有了安全感，不用光腿了。於是安心。
是的，真切地感受著四肢動作，毛順終於安心了。不是元魂又怎樣，這具身體同樣接納了他，且有不錯的融合度。存在即合理。
谷恩的元魂莫名沒了動靜，就像沒有出現過一樣，但識海中那安靜又相當有存在感的一塊，毛順卻隨時都能感應到。
但願不要再出現了吧，很嚇人的。
作者有話要說： 嗯。明天見。
☆、二十 集賢山4
恢覆意識醒來，看到面前半長不短的頭發，毛順差點以為自己又穿越了。
“阿毛你終於醒啦！”小雲甲龍猛撲過來，毛順剛起身又被撞了回去。
“這……這到底——哎？阿黃，你長角了？”抵住懷裏亂蹭的大腦袋，手中突然摸到一個圓圓的凸起物。
阿黃繼續蹭了蹭，歡快說道：“對啊對啊！師父說等這個角完全長出來，我走路就不會摔跤啦！”
似乎被戳到什麽點，一旁的阿光捂著嘴“呼呼呼”笑起來。兩個小家夥此刻完全忘了之前擔憂的心情。
“阿毛，你是不是遭遇奪舍了？”
乍聽這一句，神思本有點不清明的毛順瞬間清醒了，不免有點心下發虛。得知小靜的頭發是因救他沒了的，就更愧疚了。
小靜作為罕見的類天運體，靈機未續的情況下，頭發中依然蘊含大量精純靈力，因擔心毛順被奪舍，情急之下用了巫祭之法煆燒頭發得以貫通神魂。反映到識海中，就是一座孤島燈塔的感覺。正是受此指引，毛順才能這麽快擺脫元魂束縛清醒過來。
只因苦雨谷中的微小善意（而且沒起到什麽作用），小靜就不顧自己身體這樣回報，令毛順感慨不已：他遇到的都是好人啊。
“應該不是，若是奪舍，阿毛根本不可能醒過來。他這身體修為這麽低，靈識也不強，奪舍之人若要得手應不會有太大困難。我看更像是被陰靈附身了。”
“……”大師伯說話雖然戳人痛腳，卻好歹為毛順解了圍。而且，這麽一說，確實有點接近……
元魂的事毛順沒有對任何人透露過，除了葉大仙。對於谷恩元魂與葉大仙之間互相感知不到彼此，葉大仙想得很簡單：它是在這具新身體上覆蘇的，自然與原身元魂無關。
壓制只是暫時的。
自那以後，元魂仍然時不時蹦跶，但由於毛順已經有所防備，便沒再受制過。只是整日裏爭奪掌控權，身心都好累。
谷恩更是焦躁，始終無法完全接管自己的身體，元魂只能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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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山腳那塊饅頭形狀的大石頭還在，當初集賢散人親手刻下的“集賢山”三個字也好好地沒變……
直到看到阿黃阿光兩個小子像往常一樣互相打鬧的身影，毛順才安心了。顧不上後面跟著的石柳，便匆匆進門，他急需知道發生了什麽。
和見到向垣一樣，阿黃阿光也對毛順的回歸也表達了萬分的歡喜。前言不搭後語地說不清，直接就把他領到了竹舍後面。
走近才發現，這哪是什麽山頭……
率先映入眼簾的這一溜木制臺階已不簡單。
每級臺階都是相同大小橢圓形狀的薄木板，木板上還有依紋路作出來的畫。花鳥蟲魚的，雖然常見，卻也別有意趣。
不過令人讚嘆的不在這，而是每級臺階之間並不相連，竟是全部離地懸浮著，就跟漂在水面的荷葉一樣，站上去還會微微晃動，不過適應了發現還是穩的。
拾級而上，眼見著離地越來越高，感覺就跟登天梯似的。
百多級臺階，阿黃阿光貌似很熟練地嗒嗒嗒就躥了上去，跳幾格又跑回來等毛順，似乎很喜歡這樣來回跑，邊跑邊叫，看得毛順心驚膽顫。
不過這的確跟玩跑酷游戲一樣有樂趣，略微緊張地走完，毛順自己也有點意猶未盡。
跨過最後一個臺階，往上看——
近乎垂直的兩座巖石山並排而立。
左邊這座，平滑如鏡的石壁上仿佛肉瘤般“長出”五個巨大的石塊，以各種形態懸於半空，給人隨時會掉下來的壓迫感。
從造型的設計感和圓潤度來看多半不是天然生成，因為除了圓球狀，竟還有圓柱體，錐體和不規則多邊體！就像立體貼畫一樣。
兩兩石塊之間另有竹制廊道連接，每條廊道中段頂部又以一根細竹竿支撐，向上延伸出幾座石制小亭臺。如此不科學的建築構造，也不知作何用。
而右邊這座，奇異程度也不遑多讓。
圓弧頂上爬滿了藤蔓，配合柱體的部分，乍一看，整座山就是一支綠色蠟筆。凹凸不平的石壁上一眼望去全是窗，或者說采光口？高低不一的采光口從上至下均勻分布，由此推測，山體內部大概是中空的。
另外，從山頂垂下幾根粗壯的藍紫色藤條，多看幾眼，還會發現這些藤條似活物般在緩緩動作——毛順看著看著就起了雞皮疙瘩。
此外，兩座巖石山中間隔著一個小池塘，池水清澈見底，幾條紅鯉游曳。
水上幾丈處則錯落有致地懸浮著一塊塊圓木板，和上來的臺階一樣的材質和形狀。
這是住人的還是大型藝術作品？
在此地生活了大半年，毛順從來不知屋後還有這麽個地方。難道之前是被障眼法之類的遮蔽了？可這兩座巖石山到底怎麽來的？總不會是喜歡玩立體幾何的建築師或藝術家穿過來了吧，而且審美略奇特。
正若有所思著，就聽見“滋——”的一聲，懸空的一個球狀石塊中突然伸出一個人頭。那場景差點沒把他嚇尿。
“餵！阿垣收的小徒弟是不是！快上來快上來！你師父正擔心你呢！”
圓石表面突兀地出現個窗戶似的大口子，一個人撐著胳膊半個身子探出來，朝他歡快地揮了揮手，隱約露出身後的景象。原來這種大石塊內部也是空的。難不成還真是住人的？
高馬尾，紅衣，語聲爽朗。
其實第一眼毛順條件反射地懷疑了下是不是又一個梅二，看那眉眼還挺英氣的。隨即反應過來入耳的是實實在在的女聲。
衣袖被扯了扯，低頭一看，阿黃滿臉糾結地小聲道：“小心師姑，不要被她抓到！”阿光也跟著“嗯嗯”點頭。
師姑……毛順突然想到了什麽。
然而，怎麽上？根本沒有門。就聽那“師姑”又喊道：“入口是那個池子！直接跳下去就能進來啦！”
嗯？難道是什麽傳送口？這麽奇怪的兩座巖石山果然是機關建築啊。看來也是師祖的手筆。
一眼能望到底的池水，看著不深，底下還鋪著很多鵝卵石。毛順沒多想就跳了，還期待著會發生什麽樣神奇的效果。
結果入水之後，啥也沒發生。又因個子小還觸不到底，只能不停地撲騰。毛順本來會游泳，奈何換了身子，一時協調不過來，反而嗆了水。
阿黃急得不得了，趕緊伸尾巴到水裏，讓毛順抓，阿光就拉著阿黃的胳膊，一起使勁。
“哈哈哈哈！！”伴隨肆無忌憚的大嗓門爆笑，一片紅影飛快落下，輕掠過水面，一手就將毛順提了上來。
“我讓你跳你就跳啊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怎麽有這麽笨的孩子！撲通就跳了！看也知道那裏怎麽可能是入口啊哈哈哈哈！！”
馳英淚花都笑了出來，好不容易止住，結果看一眼毛順渾身滴水呆若木雞的樣子又噴了：“噗！哈哈、對不起！我也沒想到你真會跳！哈哈哈哈你可別哭啊！”
簡直了！毛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是被捉弄了！還是被個長相明艷的大美人！內殼為成年人的他自然不會哭，郁悶地擦去臉上的水，餘光註意到旁邊，立刻喊道：“師父！”
尾音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之意。
剛從密室出來的向垣嘆口氣，看了一眼馳英，便利索地將毛順身上的水逼幹。
這時，阿黃阿光也上來纏著向垣爭相控告馳英的惡行。之前他倆就領教過了馳英的不著調，搞得他們一見到馳英就躲得遠遠的。
幾個時辰前，向垣進了密室，阿黃阿光立馬就跑回了竹舍這邊。師父不在場，他們就要離師姑遠一點！及至毛順回來時，阿黃正變作原形滿院子追著阿光跑。結果玩得高興一時忘了提防，興沖沖帶著毛順去找師父，就又多了個人中招。
師姑真是討厭！
兩個小家夥義憤填膺的樣子搞得馳英都有點心虛了，忍不住反思自己是否真的太過分。可她只是喜歡小巧可愛的東西，一看到就心癢難耐想做點什麽，她自己也沒辦法。況且，她根本沒做什麽呀。
後來，毛順才知這位師姑的惡劣性子遠不止這個程度。
如毛順所想，真的是師祖一行回歸。他一直挺好奇這位師父的師父什麽樣，因為沈默寡言的師父平日提到最多的就是這位師祖。可惜師祖一回來就閉關了，暫時見不到。
原本空蕩蕩沒什麽人氣的集賢山，只因多了幾個人而變得熱鬧許多。平時總繃著一張俊臉的師父也難得有活力了一點，雖然還是沒什麽表情。
值得慶幸，兩位師伯都是“正經人”，性子全不似師姑那樣。特別是三師伯，細眼薄唇看似冷心冷情的面相，實際上性情卻再溫和不過，最擅長也最喜歡的是機關術。被石柳廢掉的機關人交到他手上，不到一天就修覆好了。
平日維護谷中機關的竟只是兩具靠陣術啟動運轉的機關人，毛順也是沒想到。
而石柳為了不影響鯤玉□□的開啟，自是一進谷就擺平了機關人。也因此，毛順才未碰到幾個機關。
石柳帶著乖仔小靜順利留了下來，且得到師父許可住進了竹舍中——裏面有好幾間房。
毛順本以為要好好跟師父說明一番，沒想到剛提起就答應了。
向垣事先一直有通過某種信息傳遞方式，了解谷中情形。自家人建的試煉谷，自然有旁人不知曉的設計存在。
直到鯤玉□□開啟，向垣對毛順所經歷的事都有個大概了解，因未有性命之憂，就沒出手幹涉。一些意外狀況，說不定也是難得的經歷。不過後來提前離開，還是留下了靈三作接應。
靈雀雖然連靈寵都算不上，卻也是向垣精心□□出來的，危急時刻很有些保命手段，多少可起點作用。況且集賢山離此並不遠，出了事他也能及時趕來。
當然，這些向垣都沒準備對毛順吐露。要是令他產生依賴之心反而於修行不利。
因此，關於石柳此人，向垣也有自己的看法。
這人修為在自己之上，跟著毛順說是蹭氣運，其實是真是假都無所謂。重要的是，這樣一個修為不低的修士對毛順有所圖，與其遠避之，無法預料會做什麽，倒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還安心點。
對於師父的這些思慮，毛順全然不知，他只聽到師父是這麽對他說的：
“確實，你身上氣運過足，凡事滿則溢，反而不美，若真能被他分走一點，也有好處。”
……
作者有話要說： ……
☆、十八 集賢山2
肉瘤般的一個個石頭疙瘩竟是洞府。毛順是在看見師父飛進一個肉瘤石的時候才意識到這點的。
三師伯說，這兩座石頭山都出自愛好打磨石頭的集賢散人之手。
左邊這些肉瘤石，皆為各人起居的洞府，還分別編了號，比如師父的洞府位於第二排正中，是為“乙二”，集賢散人的位於上面第一排東起第一個，就是“甲一”——閉關之所另有他處。
三排總計九間洞府。毛順有幸也分到一間。
右邊則是“練功樓”，包括密、器、藥、幻、典等一十八間不同功能的石室。平日並不能隨意進出。
“那，那個高高的小亭子是做什麽用的？”
“紅月夜，對月冥想，可凝心靜氣，提升心境。”
“……”
毛順表示這很仙氣。
三師伯很喜歡照顧小孩子，對阿光阿黃各種疼愛不說，還喜歡找毛順聊天，絮絮叨叨想起一出是一出地對他講了很多師門之事——換了師父絕對懶得對他說明卻很必要的事。
也直到這個時候，毛順才知他們居然是有門派傳承的！
光華派，在當時仙門林立的北陸地區，屬於中等規模，門下弟子三千眾，無法比肩當時氣勢沖天的通靈閣，卻也非任人欺淩的軟豆腐。
然而，當集賢散人從某個誤入的神秘境域脫困，出來後卻發現滄桑巨變，時間已過去五百年。那時，光華派早被大門派吞並，不覆存在。門中的高階修士及大能修士也都不見影蹤，不知是飛升還是隕落了。
不過，自集賢散人失蹤起，當時的幾位大長老便合力推演過其命魂。命魂祭陣顯示，光華派這一代掌門分明有飛升之象。
於是，長老們當下決定留下血脈強契，以令後人必須死守掌門信物等著集賢散人回來。
就這樣，就算經歷了長久的絕靈期，信物也未遺失。就這麽等了一代又一代，門派後人中蘊靈者越來越少，無靈力的普通人抱團繁衍漸成氏族，終於等到掌門歸來。
但是，集賢散人並未想過重整門派之事，畢竟時移世易，連主流的修煉體系都大為改變，傳統大道直取的修仙路驀然中斷，飛升靈界都無比艱難，遑論仙界。
這樣的情況下，曾經的光華派種種，只能成為他一個人的回憶。
畢竟他於如今的四方界來說，屬於極其罕見的古修士，大環境使得他需要重新適應如今的修煉體系，加之天運之體也發生了異變，高出此界太多的修為被壓制至大靈士高階，雖然明知離飛升只差臨門一腳，卻始終引不來撻靈雷劫。
如此一來，更加沒有精力再去經營一個門派。不過最後他還是帶走了幾個資質不錯的孩子。便是洛承明、馳英和甄仲賢三人——向垣則是故交之後，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收為第四個徒弟也是應有之義。
門派雖然不存，後人血脈卻可以悉心教導一番，至於以後如何，卻是端看各自造化了。
四方界靈機運轉不正常，集賢散人始終不相信眨眼橫跨五百年光陰的古修士只有他一人，所以一有機會便到處探訪，搜集更多信息，以期解開正統仙道崩落之謎。直覺不解開這個謎，便一直無法飛升。而他的目標是仙界，不可能止於區區靈界之前。
浮空島之行也源於此目的，順便參加十年一次的藥器師大會。三個徒弟悶頭修煉多年，逐一進入瓶頸，正可帶出去見見世面，磨練心性。
集賢散人預計他們半年內就能回來，於是就沒帶上向垣。況且彼時的向垣剛從苦雨谷出來，正是需要閉關穩固修為，沖擊“化身為靈”階段的時候。
卻沒想到，藥器師大會竟會憑空出現上古幻境的通口關鑰！
若不是正陽宮及時派出一隊旗巳軍鎮場，不知會出現何種混亂局面。可盡管如此，之後的變故也令人始料未及。
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新近被搜捕的正陽宮叛逆嘯堃突然現身，不僅搶走了關鑰，還引入一批低級魔種任意肆虐。
當天受傷者眾，承辦方的正陽宮不得不一邊收拾善後，一邊派人全力緝捕嘯堃。本就關卡重重的攀天藤周圍更是直接設禁，杜絕任何人接近。
因上古幻境與所有人切身利益相關，全島幾大勢力難得同仇敵愾，開始一齊尋找嘯堃和關鑰下落。
整個浮空大陸區域，或大或小數百個浮島，不論人妖精怪各族，日常行止均落入遍布全域的眼目監視中，一有異樣便會遭受細細盤查。
整整兩年，人心惶惶。
卻任嘯堃通天本事，也終於落網。
關鑰找回，全島解禁。
按說這時大家可以各回各家了，然而，上古幻境，於修士來說是何等誘惑！
據傳，七百多年前那場破瘴魂術，雖然引發乾坤倒轉，陰陽五行崩盤，卻還是有一部分上古精粹被大能以身死道消的代價封存進了幾大幻境中，留希望於後來人。
幻境再現，逢此幸事，誰又會急著離開呢？
集賢散人自然也不例外。闖一闖幻境，說不定會得到什麽機緣，於他於幾個徒弟都不是壞事。幸而走之前他就交代過向垣：命牌未碎，無需擔憂，命牌既碎，你來找也無用，好好修煉才是正經。
向垣向來聽話，因此他並不擔心他會著急。
據毛順所知，實際也的確如此，向垣始終安心等在集賢山，就算偶爾出門歷練也不會離開太久，像碰到他的那次已經是難得的遠行。因命牌一直完好，盡管十年都沒人回來，卻也沒有貿然去找，只是每日刻苦修煉，從不懈怠。他大概算是集賢散人最省心聽話的一個弟子。
最需要師長在身邊陪伴引導的十年，卻一個人好好地長大了。
想到這，毛順不禁為師父掬一把心酸淚。
說回關鑰最終開啟的萬象幻境。
與眾所熟識的浮雲幻境不同，萬象幻境除了名字明晃晃懸在傳送口上方，一目了然之外，其他相關，所有人都所知寥寥。
但畢竟是上古幻境之一，就算有很多未知，也保不住有很多寶貝，熱衷一探者依然很多。當然，要進入是有門檻的，並非任何人都能進。因上古幻境的這種特性，正陽宮除了維持秩序之外，其他一概不管。
至於他們成功進入幻境後的種種以及為何又過了八年才回來，三師伯並未多說。毛順只知道師祖在萬象幻境中似有所得，這次一回來就閉關，大概是準備飛升了。
飛升啊！雖然他知道如今的四方界修士就算飛升也只是進入到靈界，還不能算仙人，但至少是另一種存在了！不知他有生之年能不能飛升成功。
——還想什麽飛升，你現在連飛都不會。
冷不丁又被葉大仙窺探到想法……
毛順的洞府就在馳英隔壁。他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對馳英暫時沒有太多感觸，只覺得挺愛逗弄人而已，他要是沒什麽反應，她就沒興趣來撩撥了。
不過阿黃阿光就繼續留在前面的竹舍了。意外地，和乖仔很投緣——年齡相近的關系？——每天能聽到他們在一起嘰嘰喳喳的追逐打鬧聲。
兩個小家夥本就不用修煉，空閑時間一大把，虧得上天入地還差點火候，不然整日裏更不知會多鬧騰。
終於有一次，毛順趁師父心情好，問清了這倆來歷。
聽完，毛順只覺得師父這人實在是有點……迷糊。
阿黃的確是向垣撿的，只不過就在山腳。好端端地站著想事情（？），回過神來就發現腳下多出一枚貼著他褲腳蹭的駝鷹蛋——至少破殼之前他一直這麽以為。後來得知是雲甲龍，就想將它送回去，只不過要等集賢散人回來之後。
阿光也的確是受人之托，只不過托的是集賢散人，說起來這事源自幾十年前的一個口頭約定。雖然集賢散人不在，來人還是把阿光留下了，不等向垣反應就匆匆離開。那時阿光還只有巴掌大。
就這樣，向垣莫名其妙就當起了保父。
雲甲龍和魚人長得很快，到能開口能走路了就圍著向垣胡亂叫爹爹或娘親（？），向垣教他們改口叫師父，直改了一個月才改過來。
……
師父是不是因為師祖他們離開太久，感到寂寞才封了後山，反在前面建了竹舍，過起凡人式的田園生活。後來多了他們三個，應該感到欣慰很多吧。
嘶——毛順不由地被自己的猜想酸到，果真是胡亂臆測，這完全不符合師父人設嘛……
苦雨谷之事沒有驚起一點波瀾，事後不久三師伯去了一趟，廢掉了所有機關，並回收了一些東西，此後，苦雨谷就會成為一座普通的天然山谷。
對於鯤玉□□以及裏面出現的輪回通道，甚至千木精魄，毛順都跟師父細細說明過，只得到一句“知道了”便沒了下文。
於是毛順就將大根暫且放到了藥圃裏。反正本來就是藥田護靈出身麽。
果然，大根沒有任何不適，安安心心地在藥植中間紮了根，把自己當做了一顆真的蘿蔔，繼續溫養。
由此，小樹也就在不遠處的竹林邊上安了家。大根不動，它也不動了。
帶回來的惡蠕則被擅煉藥的大師伯要了去。不過最後制成了藥，卻又給了毛順，說是對未長成的小孩子身體大有裨益。毛順不禁感慨：師伯比師父對他還好，師父都沒有這麽體貼……
初次試煉雖然沒有圓滿落幕，卻也讓他成功突破到了修徒期，再加上師祖一行回歸，山上熱鬧了許多，修煉上也有小靜可以交流（雖然他體內靈機還沒修覆完全），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接下來他只要安安穩穩修煉，很快就能出去逍遙了——
才怪。
最初發現毛順不對勁的是阿光。
有一次，毛順興致勃勃地對阿光說後山林子裏長了株奇怪的草，看到他就會“招手”，可等他接近又不動了。聽得阿光起了興趣，就拉著他去後山看，結果沒幾步毛順突然臉色大變，抱著頭就轉身跑了。
留下阿光一臉的莫名其妙。
還有一次，阿光趁乖仔睡著，偷偷拿了她最喜歡的一根頭繩，準備放到阿黃的房間，正好阿黃跟著三師伯去山下玩兒啦。卻看到毛順蹲在一叢醉魚草前，喃喃自語著什麽。
阿光就走過去溫吞吞喊：“阿毛。”
然後看到轉過來的阿毛，一臉的鼻涕眼淚！因過於震驚，他手一抖將頭繩揣到了自己口袋，後來被乖仔發現追著打了一頓，險沒把阿黃樂掉下巴。
作者有話要說： ……多了一個收藏？謝謝你。
☆、十九 集賢山3
如果阿光知道什麽叫“精神分裂”，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拿來形容毛順。可是他還太小了，腦子裏裝不了太多東西，轉頭就把奇怪的阿毛忘到腦後去了。下一次再見到毛順，已經忘了之前的事。
然後就被真的嚇到了。
前一刻還在對他笑說在苦雨谷遇到好多三腳鼠的事，後一刻就一蹦三尺高，亂抓自己的頭發，嗷嗷叫著倒在地上翻滾起來，又拿頭磕地，很快腦袋就見血了！
阿光感覺自己的光腦殼一陣發麻，不禁“阿黃”“師父”地一通亂喊。
阿毛壞掉啦！！
正馱著乖仔在林子裏追著幾只兔子跑的阿黃聽到聲音，一個躍起，幾下就趕回了院子，見狀也驚了，一齊在原地團團轉，不知如何是好。
很快，大師伯趕到。
這時候整個山上除了閉關中的集賢散人，只有洛承明在煉藥房配藥，其他人都因各種事外出。連平時一般不出門的石柳也剛好不在。
洛承明一見毛順的樣子，首先懷疑魔種入體。不過護山結界不見汙化反應，可排除。
一時看不出什麽，只好將他攬起來，禁錮住四肢。然而，小小的孩童身體，力氣卻大得驚人，很快又被他掙脫，向地上滾去，差點撞到院子的石凳上。這樣下去難免受傷，洛承明就起勢準備施術，暫不讓他亂動。
“慢著！”剛聞聲，便感應到有人接近。洛承明擡眼，只見院門外約二十丈遠的斜坡上，有個人影正急速奔來。
正是石前輩身邊那個喚作小靜的病弱少年。於是改用雙手鉗住毛順兩臂，堪堪制住，等那少年過來。
“你不是隨石前輩一起走了？這，你還好吧？”洛承明生就一副忠厚相，平日裏沒什麽存在感，卻也沒什麽攻擊性。
小靜唇色略顯蒼白，就急速奔襲了這麽一小段距離，停下時，氣還有點喘不勻，撫胸平覆了幾下才擺擺手示意無事，道：“沒有，我只是出去走了一圈活動活動腿腳。他這像是神魂移位，極有可能被外邪侵體，不可強用靈縛類術法，否則只怕引起更大反彈，反而傷了他也傷了你。”
洛承明見他似乎懂得一些什麽，幹脆轉變身形讓了一讓，不過手扔按著，怕他這麽瘦弱壓不住力氣奇大的毛順。
只見小靜拔下頭上插著的木簪，輕輕一掰，從中空的內裏倒出一根無眼針來。隨即利落又極準地接連刺向毛順身上幾個穴位。
片刻，毛順就不動了，躺在地上，呼吸平緩，面上的潮紅之色亦盡皆褪去。
見此，洛承明放下心來，又不解問道：“你是如何得知這邊出事的？剛剛離得還遠吧，你不是靈力盡失，啊，不——”忠厚人，可惜嘴笨，此類尷尬常有。
小靜似沒聽到後半句，渾不在意道：“慚愧，隨家師學了點皮毛，略懂一些大衍筮法。閑來揲蓍草，蔔得近幾日身邊有吉兇難測者，恐有異變，便時常關註著。家師也知道此事，不過問蔔占卦難免出偏差，跡象未出，也不欲多言，倒是離開之前曾交代我，近日莫離阿毛太遠。想來家師應該早就猜出阿毛身上會發生什麽，只是不便說出口。不過我體內靈機並未接續完全，若不是阿光喊那幾嗓子，正好我又在回來的路上，怕就錯過了……原來那卦象果真應在了阿毛身上。”
似松了口氣，小靜收回針，放入木簪，卻未重新挽髻，而從一旁呆楞著的乖仔身上取出一把刀鞘精美的短匕。
在場或人或妖眼睜睜看著他把一頭黑亮的長發割下一多半，一時都滿臉問號。只見那束頭發一端被紅繩系緊，握於其手，另一端則如提線木偶一般飄揚起來，絲絲縷縷，交錯舞動。
越發看不懂。
洛承明想：石前輩果非常人，教出的弟子就算修為盡廢，也自有不凡之處。
毛順不是精神分裂，也不是外邪入體，他只是在打架。
和誰打？
和元魂！
原身的本體元魂居然出現在識海裏！
雖然一副明明滅滅隨時會消失的虛弱樣，卻畢竟是元魂，與原身更為契合，無論怎麽打都無關痛癢的樣子。盡管所謂的打架，只是互相沖撞。
要說為何要打，這得問元魂。一出現就氣勢洶洶，整團暴虐的戾氣，死寂的識海都被影響得起了波瀾，不再毫無生機。甫一接近，毛順就極不舒服，而且一開始根本沒認出這是什麽玩意兒，因為葉大仙又“失聯”了，沒人科普。
他就想岔了，以為是被什麽高手奪舍了。
出於本能，他努力想把對方擠出去。結果，他一擠，對方也擠，分毫不讓。雖兩者都是魂體，看著都跟靈光球差不多，卻明顯一亮一暗。毛順分明比對面的家夥有氣勢有精神的多，卻怎麽都奈何不了他。當然，對方也沒能制服他。
於是就變成了一會兒你占上風一會兒我占上風的局面。表現在原身身上，就是“毛順”整個人都不好了，性情大變，舉止詭異。
這樣下去不行，毛順想求救。誰想自己整個意識體都像被禁錮在了識海中，已經操縱不了原身的言行。只能感知到身邊圍了幾個人，正在查看他出了什麽問題。
身邊有人在就好。
趕緊發現這個奪舍的家夥！
空蕩蕩的識海裏，毛順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自己竟然說出口了，不對，原來魂體也能說話？
“我本就是我，何來奪舍之說。” 另一道聲音響起。
對方竟然也說話了，且出聲的同時暴虐之氣稍微收斂了一點。
原來魂體之間能交流啊，什麽我就是我的……等等！不會是——
“你，你怎麽還在？你是誰？你在這裏，那，那我怎麽也在？難道我才是奪舍的那個？！”毛順瞬間意識到了了不得的事，圓團團的魂體頓時光華大亮以示震驚。
雖然之前是想過會不會自己強占了別人的身體，可既然這身體都已經重塑過，也不能完全當做還是原來那個身體吧。而且，他是“被穿越”的啊，又不是主觀能動做的事，奪舍的鍋不能全蓋在他頭上吧！
“我不管你從何而來，又是何身份，如今我們互相趕不走對方，那麽，你就安分點，等我辦完了我的事，這具身體隨你怎樣，反正我也不知還能撐多久。”
魂體忽明忽滅，光芒眼看就要完全消失，就又慢悠悠亮起來，這個過程不斷重覆，循環。
沒有人形，沒有臉，本應強烈的語氣因魂體過於虛弱，出口也變得平和很多。
可奇異的是，毛順還是能感受到對方在痛苦掙紮。兩魂共據一體，有些感覺能共通也正常。不過還是不如和葉大仙的共感強烈。區別就在，要是不說話就完全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麽。
毛順想了想，小心翼翼開口道：“我看你年紀不大。”
“……”
沒有回應，那可能是話頭起得不好。想起曾經看過的溝通小技巧，說是與人交流時若想不冷場，要在結尾多用問句。於是——
“我叫毛順，你看我也不是有意要占據你身體，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來的，可已經這樣了，我們只能共存了，要共存，那就好好相處吧。你叫什麽？”好言好語了幾句，毛順突然就不緊張了，對對方的好奇戰勝了對自己可能被踢出去灰飛煙滅的恐懼。
“滾。”
看，用問句就搭理了。但——
“你怎麽罵人！我能滾去哪！”
“谷，恩。名字。”
“……”
這，真是容易聽錯的名字。
“輪回通道你幹了什麽。”
還會反問了。
“嗯？什麽輪回通道？”
“……”
行行行，這是個有脾氣的。
他在輪回通道幹了什麽？不就是傻呆了一個晚上，什麽也沒幹。哦，還有觀察光點運行路線最後暈了，還做了個原來世界的夢。
他就這麽回答了。由此，又有了疑問——
“奇怪，你還知道輪回通道，那時候就在了？那你是怎麽回來的，原身不是死了麽，哦，對不起……可我來的時候這個身體已經被重塑了，那時候並沒有發現元魂還在。所以，算起來，我可不算奪舍什麽的。”
“……”
“別沈默啊，來交流嘛。你是……你知道葉大仙嗎？哦，就是三清葉，它怎麽了？你感覺到它了嗎？它也算寄生在你身體裏了。是開了靈智的上古仙草，我們之間一直有共感，現在卻感覺不到了，是你做了什麽嗎？”既然不想說自己的事，聊其他的總行了吧，再說他也有點在意葉大仙怎麽回事。
“不知道。”
“哈，哈哈，那，那你覺得這個重塑的身體和你原來長得像嗎？”
“閉嘴。”
“……”
好吧。他沒轍了。
果然有一種很不好接近的感覺。
所以，這肯定是個有故事的人。然而“寄人籬下”，為自己小命著想，又得打好關系才行。怎麽辦？要不直接問問他要辦什麽事？可又覺得會觸雷。
毛順的直覺和趨利避害的動物本能一樣，一向有幾分準頭。他一度以為這就是自己穿越附帶的金手指，盡管大多數時候都沒什麽用。
兩廂沈默許久，外頭的人也不知做了什麽，毛順漸漸能聽到外面的聲音。阿光阿黃似乎正在喊他名字。
突然心有所感，一看對面，那縈繞元魂的最後一圈暗淡光芒也熄滅了，這次許久都沒有再亮起來。魂體光球變作一顆毫不起眼的小石子，靜靜地伏在有了一絲鮮活氣的識海中心。
這是？
毛順發現識海有了一抹暖色。
原本混沌一團，令人壓抑不已的狹小|逼仄感消失了。若非他的錯覺，識海似乎真的開闊清明了起來。
對於魂體意識來說，識海相當於一片真的海域，平日死水無波的海面，此刻突然翻起了浪花，而且大海中心多了一座孤島瞭望塔，暖暖的燈光從塔頂朝四面灑下，映照得附近海面一片溫柔。
緊接著，就有一種神魂歸位的奇妙感覺兜頭罩下。
這感覺很難表達，就像起先穿一條緊身牛仔褲，好不容易伸進了雙腿，卻被臀部卡住，於是深吸口氣用力往上一拽——才終於上去了。再整整褲腳，拉上拉鏈，扣上扣子，齊活！褲子雖然穿的時候費勁，穿上之後卻行動自如，而且也有了安全感，不用光腿了。於是安心。
是的，真切地感受著四肢動作，毛順終於安心了。不是元魂又怎樣，這具身體同樣接納了他，且有不錯的融合度。存在即合理。
谷恩的元魂莫名沒了動靜，就像沒有出現過一樣，但識海中那安靜又相當有存在感的一塊，毛順卻隨時都能感應到。
但願不要再出現了吧，很嚇人的。
作者有話要說： 嗯。明天見。
☆、二十 集賢山4
恢覆意識醒來，看到面前半長不短的頭發，毛順差點以為自己又穿越了。
“阿毛你終於醒啦！”小雲甲龍猛撲過來，毛順剛起身又被撞了回去。
“這……這到底——哎？阿黃，你長角了？”抵住懷裏亂蹭的大腦袋，手中突然摸到一個圓圓的凸起物。
阿黃繼續蹭了蹭，歡快說道：“對啊對啊！師父說等這個角完全長出來，我走路就不會摔跤啦！”
似乎被戳到什麽點，一旁的阿光捂著嘴“呼呼呼”笑起來。兩個小家夥此刻完全忘了之前擔憂的心情。
“阿毛，你是不是遭遇奪舍了？”
乍聽這一句，神思本有點不清明的毛順瞬間清醒了，不免有點心下發虛。得知小靜的頭發是因救他沒了的，就更愧疚了。
小靜作為罕見的類天運體，靈機未續的情況下，頭發中依然蘊含大量精純靈力，因擔心毛順被奪舍，情急之下用了巫祭之法煆燒頭發得以貫通神魂。反映到識海中，就是一座孤島燈塔的感覺。正是受此指引，毛順才能這麽快擺脫元魂束縛清醒過來。
只因苦雨谷中的微小善意（而且沒起到什麽作用），小靜就不顧自己身體這樣回報，令毛順感慨不已：他遇到的都是好人啊。
“應該不是，若是奪舍，阿毛根本不可能醒過來。他這身體修為這麽低，靈識也不強，奪舍之人若要得手應不會有太大困難。我看更像是被陰靈附身了。”
“……”大師伯說話雖然戳人痛腳，卻好歹為毛順解了圍。而且，這麽一說，確實有點接近……
元魂的事毛順沒有對任何人透露過，除了葉大仙。對於谷恩元魂與葉大仙之間互相感知不到彼此，葉大仙想得很簡單：它是在這具新身體上覆蘇的，自然與原身元魂無關。
壓制只是暫時的。
自那以後，元魂仍然時不時蹦跶，但由於毛順已經有所防備，便沒再受制過。只是整日裏爭奪掌控權，身心都好累。
谷恩更是焦躁，始終無法完全接管自己的身體，元魂只能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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