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這麽明晃晃地點了王丞相的名，眾臣皆是一驚, 紛紛將目光投向站在文官之首的王丞相身上。

萬眾矚目下, 王丞相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 眼觀鼻鼻觀心，仿佛沒聽到皇帝這句話。

看到王丞相這幅模樣，群臣不由得在心裏犯起嘀咕來——丞相大人這……是幾個意思？

難不成……他不樂意把女兒再次嫁到皇室去？

勇敢地做出這個猜想，有些膽子大的臣子開始搞事了。

“皇上！”禮部尚書鄧之章站出來諫言了，“臣認為不妥！崇武皇後已經是王家的女兒了, 您再立王小姐為後，豈不是姐妹嫁了父子？！這不成體統！”

鄧尚書這番話說完, 暗中觀察的眾人發現王丞相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猜想他可能不太願意小女兒又嫁入皇室，便紛紛站出來支持鄧尚書。

“臣以為鄧大人所言極是！”

“臣附議！”

“臣也附議！”

“&￥%#……”

“……@%……”

當了六年皇帝，劉昕哪裏看不出來這些臣子心裏打著什麽算盤？不由嗤笑這一聲，冷眼看他們表演。

果然，群臣們在例舉完王丞相這新回到家的閨女不適合做皇後的種種原因後, 鄧之章又拱手一拜, 道：“不過皇上今年已經二十有一，的確是該考慮大婚之事了。依微臣看來，工部尚書吳大人的長女吳小姐溫惠宅心、端良著德，堪當大任。”

聞言，劉昕挑了一下眉毛：“哦？”

劉昕話音一落，那一堆站了隊的臣子們又再一次站隊表態，“臣附議”三字不絕於耳, 對吳小姐全是溢美之詞，說得好像劉昕不娶她就是對不起劉家列祖列宗、對不起天下百姓。

劉昕不耐煩聽這些話，直接打斷了臣子的話茬，點名王丞相：“丞相，朕心儀令愛，你可願意將她許配給朕？”

皇帝再一次點名，王丞相這回可不能不回答了。

持笏出列，王丞相對著皇帝躬身一拜，道：“回皇上，此事臣做不得主，得回去問小女意見。小女若是願意，臣自然是不會攔的。可她若是不願意……”

劉昕不想從王丞相的口中聽到不好的消息，當即便接過了他的話：“那你今日下朝了便去問她罷。朕等你的好消息。”

王丞相長揖至地：“臣，遵旨。”

————

王丞相還沒回到家，顧舒窈就已經得到了朝堂上的消息。

聽說劉昕直接跟王丞相提出要娶她，顧舒窈心情莫名地……有些覆雜。

劉昕的詐死讓顧舒窈看清了自己的心。

顧舒窈十分確定，她喜歡劉昕。

可顧舒窈不確定的是，她對劉昕的喜歡，有沒有多到可以為了他，再次回到皇宮那富麗堂皇的牢籠之中。

————

在顧舒窈糾結的時候，王丞相回到了家。

一進家門，王丞相就直奔女兒居住的院落。

聽下人稟報說“老爺來了”，顧舒窈從書房出來，走到院門口去迎接父親。

父女倆見了禮，顧舒窈扶著父親回到了書房。

在書房落了座，王丞相開門見山，直接同顧舒窈說：“想來今日在朝堂上發生的事情你已經有所耳聞了。阿珝你意下如何？”

顧舒窈素來是個坦誠的人，聽到父親這樣問，也不扭捏，直接將自己心中所想答了上來：“女兒喜歡劉昕，但是女兒不喜歡皇宮。”

之女莫如父，從顧舒窈的口中聽到和自己所猜想的一樣的答案，王丞相長嘆一聲，道：“阿珝，爹爹知道你這幾年在外游歷，過得很開心，所以肯定不願意回到皇宮去。但是……爹爹時日無多了，爹爹希望能在離開人世之前，看到你能找到一個好的歸宿。”

王丞相說的是實話。顧舒窈在外游歷的時候，他的身體好像沒事。可顧舒窈一回到他的身邊，他的身體就跟摧枯拉朽一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猛地垮了下去。

顧舒窈叫太醫給王丞相看過的。太醫說丞相這是早年勞心勞力，身體透支了太多，之前都是外強中幹地撐著的。現在攝政王得誅，丞相心願已了，可能……

想到這兒，顧舒窈的目光忍不住黯淡了一下。

王丞相知道女兒在想什麽，他不想讓她傷心，但是也不得不讓她傷心：“阿珝，這事你該考慮上了。爹爹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突然去了，到時你要為爹爹守孝三年，那又要拖上三年……你今年二十七了，再拖上三年就三十了……女孩家的青春能有幾年呢？咱們可耗不起了。”

王丞相語重心長地對女兒如是說到，聽得顧舒窈心裏一陣酸楚。

看到顧舒窈眼中蓄起淚來，王丞相擡起手，在女兒的腦袋上摸了摸，又道：“雖說皇上是你選出來的人，但卻是爹爹親眼看著他一點一點地成長為現在這個明君的。拋開他皇上的身份不說，單沖著他的人品、能力，都是配得上你的。更何況……他還這麽喜歡你，為了等你，這麽多年都沒有成婚。爹爹相信，如果你嫁給他，你會幸福。”

顧舒窈低頭不語。

“阿珝，趁著爹爹現在還動得，能親自給你送嫁，你不如就……嫁了罷？”

————

雖然王丞相如此勸說著女兒嫁給劉昕，但是在朝堂上，他仍是擺出一副他們王家人對那皇後之位不屑一顧的態度。

劉昕知道王丞相的身體狀況，他所擔心的，正是王丞相所考慮到的。

王家一天不正面表態，劉昕就一天睡不著覺。

看著王丞相好像沒把他的求親放在心上一般，劉昕很是有些後悔。

原來吧劉昕是想曲線救國，把王丞相拿下來，那顧舒窈那邊就一切好說。誰知道他這一招直接玩砸了！王丞相他根本就不理會啊！

劉昕悔青了腸子，老老實實認了命，微服出巡去丞相府，想自己向顧舒窈求婚。

他就是太害怕從她那裏聽到拒絕的答案，所以才搞得這麽糾結。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誰知道劉昕來到王家，卻撲了個空——顧舒窈外出春游賞花了。至於去了哪裏賞花，王家人一概搖頭三不知。

劉昕：“…………”

那行吧，他等。

結果劉昕一直等到天黑，等來了顧舒窈不回家，在外夜宿的消息。

劉昕：“…………”

那行吧，他明天再來。

次日一大早下了朝，劉昕就往丞相府趕。

這回又撲空了——顧舒窈夜宿在外，還沒回來呢！

劉昕：“…………”

一連數日找不到人，劉昕忍無可忍，直接命人全城暗中搜查，最後在大佛寺堵到了顧舒窈。

————

在大佛寺的後山堵到顧舒窈，劉昕直奔主題，直接就問她：“你不願意嫁給我嗎？”

聽到劉昕這個問題，顧舒窈不由得揚起了眉毛：“何出此言？”

“那你為何不回應我的求婚，還躲著我不見？”

劉昕又氣又委屈。

聽到劉昕這話，顧舒窈先是楞了一楞，下意識地就回答：“嗯？我不是答應了嗎？”

說完這話，顧舒窈再一想，想明白了。

頗是同情地看著劉昕，顧舒窈道：“……我們都讓我爹那個老滑頭給整了……”

劉昕不蠢，顧舒窈這麽一說，他也想明白了。

頓時無語。

忍住了罵臟話的沖動，劉昕在心裏默默地給王丞相寫了一篇一萬字的檄文，咬牙切齒——好個老奸巨猾的王丞相！居然敢給朕下套！

劉昕的表情把顧舒窈給逗樂了。

整個後山的人都讓劉昕給清空了，顧舒窈也不怕被人瞧見，直接伸手牽住了他，道：“你別和我爹置氣……”

“我哪裏敢！”劉昕惡狠狠地咬著牙，“畢竟是岳父大人的考驗，我要是經受不住，他老人家怎麽肯把女兒嫁給我？！”

說完這句，劉昕像是猛然想到了什麽一樣，臉上憤怒的表情猛地變作了不可思議，然後，不可思議又瞬間變成了狂喜。

“啊？！所以說！其實你阿珝你一早就答應了要嫁我？！”劉昕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測，看著顧舒窈，驚喜得合不攏嘴，“只是老師他耍我，沒讓我知道？！”

劉昕的狂喜把顧舒窈也給感染到了。

無奈又好笑地看著他，顧舒窈點了點頭：“是。”

她這一聲“是”話音方落，整個人就“唰”地一下，騰空而起。

——是劉昕雙手扶住了她的腰，將她高高地舉了起來。

然後開始瘋狂地轉圈。一邊轉還一邊歡呼，就跟瘋了似的，滿臉的高興藏也藏不住。

顧舒窈被劉昕轉得頭暈，扶著他的肩膀連連叫停。

好不容易劉昕高興夠了，把顧舒窈放下來了。

可顧舒窈腳一沾地，整個人又落入了劉昕的懷中。火熱的、充滿了力量的懷抱。

“阿珝，我好高興……我高興我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劉昕低下頭，把臉窩在顧舒窈的頸窩裏，呢喃道。

感覺到劉昕長長的睫毛掃過自己的脖子，有水滴落下，顧舒窈心裏像針紮一樣，有些酥麻的刺痛。

擡起手來環住劉昕，顧舒窈輕輕地在他耳邊說到：“傻瓜。”

————

當今聖上打了快二十一年的光棍，終於在二十歲的尾巴上，娶了皇後。

皇後還是王家的女兒，而且，還是先太後的親妹妹。

言官是就皇帝父子娶王家姐妹之事諫言了數百次，可皇帝根本不在乎，一意孤行，就是要娶王丞相的女兒。

顧舒窈化名王瑤，出嫁了。

回到京城之後，顧舒窈一直深居簡出，幾乎不怎麽接觸外面的人，就算出去也是戴著帷帽的，沒有外人見過她的真實面容，所以也沒有人將她往太後王珝那邊猜想。

帝後大婚，顧舒窈露了臉，百官看到她那同先太後王珝一模一樣的眉眼，突然間……都頓悟了！

可是木已成舟，而且皇上和王丞相都一口咬定這是王瑤，就算百官猜得到真相，也沒人敢站出來指明。

是腦袋頂在脖子上不舒服了，想要搬個家？

何必去蹚皇家的這一攤渾水！

於是，顧舒窈和劉昕順利地成婚了。

顧舒窈進宮後沒多久，王丞相就徹底地倒下了，一病不起。次年，王丞相千古。

喪父之痛讓顧舒窈徹夜難眠，但還好身邊有劉昕陪她，失去親人的痛苦她挺過去了。

後來，顧舒窈生了長子。然後，是長女、次子、次女……

她和劉昕成婚將近四十年，誕下了三子二女，同他相伴到老。

劉昕這一輩子都沒有選秀，也沒有納妃。他的後宮，就只有皇後一個女人。

帝後伉儷情深，在大周朝的歷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而民間傳說中的皇後王瑤的真實身份，更是讓這一對夫妻的愛情故事，充滿了傳奇色彩。

歷久彌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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