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阿顧”兩個字從都藍可汗的口中說出來, 顧舒窈先是一楞，繼而腦海中, 浮現起一個金光閃閃的大字——

屮？！！

然後，這個屮後面，又有許多的屮緊跟而來。

一連串的屮字連綿不絕，螺旋上天，就像理發店門口的柱狀旋轉燈。

就在顧舒窈風中淩亂的時候, 都藍可汗繼續往下說：“告訴我她的名字之後，阿顧就消失了。從那之後，她再也沒有出現在我的夢境當中。”

“她的話我上心了。但是我並沒有馬上去向你父皇提親, 而是先命人秘密打探你的事情。”

“探子送回來了你的消息。但是他們說大周朝的三公主為人驕縱, 性格張狂，和我夢中的阿顧完全不一樣。”

“那時候，聽完探子的話，我是猶豫的。我覺得是阿顧搞錯了，三公主並非能陪伴我度過餘生之人。直到後來我看到了三公主的畫像。”

說到這兒, 都藍可汗又轉身去書架, 拿來了第五幅畫。

可汗將畫在書桌上鋪開，只見上面畫著一個身穿華服、站在秋千上的妙齡少女，神態嬌憨, 同前面那四副畫裏的人長得一模一樣。

畫的左上角，題字——【三公主戲春圖】。

這回，畫的是楊綰瀅了。

“因為這幅畫，我去向你父皇求親了。”

————

書房落入了靜默當中。

恢覆正常思考能力的顧舒窈默默地盯著這幅畫瞧了好一會兒, 才吐出一句話：“雍虞你膽子是真的大。”

看幅畫就把老婆給娶了，不服不行。

都藍可汗瞥了妻子一眼，道：“其實那時候我也很忐忑，就擔心貨不對板，娶到的公主和畫上的不一樣”

聞言，顧舒窈將眉毛一挑，心想，你雍虞還挺有憂患意識？

這時候就知道擔心賣家秀和買家秀會天差地別了？

顧舒窈的挑眉，都藍可汗看到了。

擡起手來彈了一下她的眉心，都藍可汗又道：“還好都是我多慮了你都不知道，我在關口等你的那幾天有多緊張，晚上都睡不好，生怕三公主和阿顧是兩個人”

“哦？如果發現是兩個人，你是預備直接把我打包送回中原？”

顧舒窈反問道，音量拔高了。

和妻子也認識一個多月了，可汗哪裏看不出來她是在借題發揮？笑著牽住了她的手：“這不是沒有發生嗎？”

略一停頓，可汗又道：“而且，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沒有娶錯人。”

“就應該是你，綰綰。我的妻子，就是你。”

————

夫妻二人進行了這番談話之後，關系突飛猛進。

顧舒窈不再像之前那般三番兩次地試探丈夫，而是大大方方地對丈夫說，她覺得染幹這個人心術不正，覬覦都藍可汗的汗位。

都藍可汗簡直和妻子一拍即合！

他也覺得染幹對自己心懷不軌。

聽到丈夫這個回答，顧舒窈有點想吐槽——哦，你察覺到了也不小心一點，還讓染幹給成功地害到了？

但是顧舒窈就只在心裏想想，沒說出來。

夫妻二人統一了意見之後，就開始討論起如何對付染幹來。

現在的染幹身為東突厥的左賢王，執掌軍機大權，又得妻子的娘家阿蓋部落支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很難撼動他在東突厥的地位。

聽到丈夫這麽說，顧舒窈想了想，突然靈機一動，提出了一個想法：“不如……我們從答納身上入手？！”

————

答納發現，新來的王後最近對自己的態度變了很多。

從一開始的客氣，變成了現在的熱情。

難道是……自己攻下了她的心防嗎？

答納如是想著，心裏卻很不安。

她的直覺告訴她，新來的王後是個好人。而她現在在做的事情，卻很有可能會傷害到她。

如是想著，答納在顧舒窈的宮殿裏，如坐針氈。

而顧舒窈就像沒註意到答納的不安一樣，和她閑聊著自己遠在京城的小侄女。

看到答納心不在焉的，顧舒窈不知道自己說的內容是不是觸碰到了她的傷心之處，遲疑了一下，還是選擇按照自己的原計劃來，給她下猛藥：“我聽聞……夫人原先有過一個女兒？”

顧舒窈這句話正如一記石錘，狠狠地敲在了答納的心上。

她的臉上猛地浮現起痛苦，五官都扭在了一起。

看到答納這幅模樣，顧舒窈只覺得一陣心疼，想也不想就伸手按住了她緊緊握在一起的拳頭：“對不起答納夫人……提起了你的傷心事。”

即便整顆心都絞在了一起，但是答納還是勉強自己擠出一個笑容，對顧舒窈說：“王後您不必道歉……這都是人盡皆知的事情，沒有什麽說不得的。”

顧舒窈默默地註視答納半響，問她：“那……你想她嗎？”

答納轉頭，看向顧舒窈。

雖然與她四目相對著，但是顧舒窈卻覺得，她並沒有在看自己，她的眼睛裏是空的。

靜默半響，答納垂下眼簾，道：“想不想……又有什麽區別呢？”

答納說這句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散開的蒲公英的毛絮，輕飄飄地浮在微風中。

如果說顧舒窈一開始是想要利用答納，可現在看到她這個樣子，顧舒窈倒是發自內心地想要幫她了。

將自己覆蓋著答納手背的手收了收，顧舒窈握住她，又問：“如果說，我可以幫你們母女團聚，你願意嗎？”

————

這天晚上，都藍可汗問起了顧舒窈下午同答納見面的成果。

顧舒窈一邊給剛剛從軍機處回來的丈夫遞衣服，一邊回答：“答納聽說我可以幫她把女兒從阿蓋家族那邊悄無聲息地弄出來，還不被人懷疑，當場就在我跟前跪下，哭著說我這番大恩大德，她無以為報。”

都藍可汗微微一怔，然後笑了。

伸手捏了一下顧舒窈的鼻尖，可汗道：“真不愧是我雍虞看中的王後，這麽快就將染幹的大老婆給收服了。”

“少來啦。”顧舒窈推了一下丈夫的手，然後瞥了他一眼，“可是，看到答納的眼淚……我卻是不忍心利用她了。”

顧舒窈這話讓都藍可汗有些吃驚。

可片刻之後，都藍可汗便接受了顧舒窈的這種心情。

將妻子擁入懷中，可汗對她道：“如果綰綰你覺得這樣做心裏會不舒服，那我們就不做。”

頓了頓，可汗補充：“我希望你這一生能活得坦蕩，不被這些違心之事所困擾。綰綰，我要你快樂。”

————

得了都藍可汗的允諾，顧舒窈在將答納的女兒從阿蓋部落掉包出來之後，還給了她。

在顧舒窈安排的一處別院裏，答納見到了自己這個一出生就被抱走的女兒。

看著女兒那同情郎長得如出一轍的眉眼，還有她那瘦小的身軀，答納這些年來忍受的委屈和痛苦再也憋不住，跪在地上，抱著孩子痛哭失聲。

小女孩一臉懵懂，由著答納把臉埋在自己幼小的肩膀上大哭，迷茫地看向站在一旁的顧舒窈。

顧舒窈沖著小女孩溫柔地笑了一下，指指答納，道：“失裏，叫阿娘。”

失裏，是小女孩的名字。

不到兩歲的失裏很乖巧，聽到顧舒窈這麽說，就脆生生地叫了答納一聲：“阿娘。”

失裏話音一落，答納的身子猛地一震，眼淚流得更兇了。

顧舒窈估摸著答納也哭得差不多了，這才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答納，別哭了。好不容易母女團聚了，哭什麽呢，該高興才對。”

“是、是，該高興才對。”

答納說著，胡亂抹了一把眼淚，然後抱著失裏站起。

在女兒的小臉上親了兩口，答納又轉過身來，面朝著顧舒窈跪下：“多謝王後成全，讓我母女二人得以團聚！”

顧舒窈趕緊將答納從地上扶起來：“夫人不必行此大禮！我也是女人……我知道骨肉分離的痛苦。”

說著，顧舒窈看到答納臉上仍有淚痕，便掏出自己隨身所用的手帕，替她擦去眼中的淚，同她道：“你別看這處別院不起眼，但是四處都有暗衛把守，很是安全，你可以放心把小失裏安頓在這兒。日後你想念她了想來看她，就和我說，我陪你一起過來。這處別院是我的產業，染幹若是問起，你就說這個院落是可汗專門為我布置的，照著中原的院落打造出來的，為的是排解我的思鄉之情。”

顧舒窈想得如此周全，答納對她的感恩又加深了幾分。

慎重地謝過顧舒窈，答納又陪女兒玩耍了一整個下午，這才依依不舍地離開了。

————

正如顧舒窈所說的那般，她這次是發自內心地想要幫助答納，而不打算利用她。

所以，每次答納提出要去看女兒，顧舒窈都會十分配合地給她打掩護。

如是幾番，答納心裏的不安之情，越發地沈重了。

在又一次由顧舒窈陪著去探望女兒的時候，一進門，答納就對著顧舒窈“噗通”一聲跪下了：“王後！您對我的恩情似山高如海深，可我接近您卻另有所圖……我不配您對我這麽好！”

答納這突如其來的一出，將顧舒窈給嚇到了。

楞了一下，顧舒窈才記得彎腰去扶答納：“夫人何出此言！我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

不管顧舒窈怎麽用力，答納只跪在地上不動：“王後，我不笨，我知道這件事做起來會有多難！但是您還是願意為了我去做……”

“夫人……”

“王後，您聽我說！我接近您是染幹指使的！染幹要我蠱惑您，讓您愛上他，然後他再通過您……謀害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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