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天來得悄無聲息。在集體供暖後的不知道第幾天，北京的夜裏飄起了零零星星的小雪花，剛掉落在校園的地面上，就被趕往宿舍洗最後一班澡的同學們踩踏到融化，滲入地下，無影無蹤。

金時也恰好從學院走出來，她今天終於完成了畢業論文的初稿，剛剛給吳教授發了過去。雪花調皮地落到了金時的脖頸上，激起一陣冰涼。她打了個哆嗦，走到停車處，準備取出小電摩慢慢往回騎。

冬天裏騎車實在堪比十大酷刑，騎電動車更是錘煉騎者鋼鐵意志的一個好手段。

金時最近心思都撲在論文上，還沒來得及給車子裝上擋風被，每次騎起來金時都覺得自己仿佛一個紙紮的燈籠，在寒風中止不住地顫栗。

這時，莫禹澄來了電話。

“忙完了？”電話那頭有電梯聲響起的聲音，看來莫禹澄也是剛剛下班。

“嗯！初稿發過去啦！”聽到莫禹澄的聲音，金時覺得自己的疲憊都減輕了許多。她忍不住在雪地裏轉了個圈。

啊，他們都有三天沒見了！

“呀，我跟你說，外面下雪啦！”金時一邊兒興奮地對著電話講，一邊兒小心翼翼地把電動車推出來。

“真是難得，北京還能下這麽大雪，地面上都能積薄薄一層了！”

莫禹澄電話裏聽到金時活力的聲音，緊皺的眉頭終於在加了三天班後舒展開來。

電話那頭金時還在嘰嘰喳喳地說著：

“你等下開車回去小心一點兒呀，到家了告訴我一聲？”

“直接趕我回家嗎？都不想見我？”莫禹澄對著電話說道，低沈的聲音裏帶了一抹笑意。

正彎下腰給電動車插鑰匙的金時感到兩頰又燙起來了。她立起身，對著電話佯裝怒意地說道:

“是讓你趕快回去休息！休息好了明天我帶你去吃糖葫蘆，乖。”

話說到後面，金時就又繃不住開始嘻嘻哈哈。

雪花輕輕落在金時喜笑顏開的紅潤面龐上，融化了周身的寒意。

“唔……好吧，明天來接你。”

“啊，糟糕。”

“怎麽了？”

金時對著電動車上的顯示表長嘆了一口氣：

“車子沒電了，白天騎過來還剩一點兒的，我以為可以撐到晚上回去。”

“這樣啊……”莫禹澄剛剛從電梯裏走出來，緩緩停下了腳步。

“那我只好去接夫人回我家了。”

金時噗嗤一聲笑出來，然後一邊把電動鎖好，一邊對電話甜甜地說：

“才不要呢，我要自己走回宿舍。”

大概是仗著夜裏沒什麽人聽見，金時覺得自己說話的聲音都變得撒嬌甜膩起來。

忽然，金時看到不遠處的路邊站了一個人影。

金時嚇了一跳，擔心自己方才和莫禹澄之間的小情話被這人聽見多少。

“怎麽了？”莫禹澄那頭察覺到金時突然深吸一口氣，疑惑地問道。

“啊沒事……我以為沒人的，我剛剛好像說話太大聲了……我們小點聲。”

金時的聲音壓得極低，把莫禹澄逗得哈哈直樂。

金時朝著路邊越走越近，那個人影卻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似乎還朝著金時這邊望了過來。

“咦？”

路燈下，人影的輪廓面孔愈發地清晰起來。金時看清了來人，下巴都驚的收不住了。

“周毅學長？你怎麽在這兒？”

準確地問，是這個天氣這個時間，你不回家躺被窩裏看美劇，為什麽跑到這裏？

電話那端的莫禹澄聽到“周毅”二字，面色一下子深沈如水。

周毅穿了一件沖鋒衣，他似乎站在這裏很久了，雪花落滿了他的頭發，融化後讓他的頭頂變得濕漉漉的。

他朝金時走了過來。

“你好啊，小師妹。”周毅的臉上依然是往常的輕松淡然，看不出多少喜怒哀樂。

金時楞了楞，想起自己還沒跟莫禹澄道晚安，拿起手機卻發現電話已經掛了。

哎呀。

她家的莫大仙又要吃醋了。

金時哭笑不得地想。

上次從婚禮回來後，莫禹澄假裝不經意地問起金時王明琛的事情。然後，連續好幾天，都要求金時帶他轉校園，去食堂吃飯，去圖書館自習。

最後還問金時：“金時，為什麽你的朋友圈裏都沒有為夫的姓名。”

金時無語地在朋友圈狂曬了三天恩愛，一天五條那種。到最後被阮女士打電話狂罵了一頓才作罷。

“人家精明的都知道把自己男人藏好，誰像你這麽缺心眼兒動不動拿出來炫啊？”

又不是我想的，還不是為了討莫大仙歡心。金時心裏腹誹道。

當然，電話裏是絕對不敢這麽講的。

上次吵完架之後，阮女士不知道是怎麽一夜之間就想通了，雙手雙腳讚成金時和莫禹澄的戀愛，還老動不動就打電話來教育金時好好表現。

“和你男朋友在打電話嗎”這時，周毅已經走到金時的面前。

金時摸了摸鼻子，點點頭。

“嗯，不過他好像掛掉了。”

“學長這麽晚了，怎麽突然來這裏了？”金時趕緊問道。

周毅想了想，沒有立刻作答。他低垂著眼，有雪花飄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

金時仔細觀察著周毅的神色，小心地問：

“學長是不是遇到什麽事情了？”

周毅無聲地笑了笑。他擡起頭，望著金時，眼裏一片清明：

“課題上遇到的問題，心煩就溜達過來了。不介意的話，可以陪我走一段嗎。”

金時有些尷尬。

老實講，為了避嫌，她不應該答應周毅的請求。

周毅又咧嘴笑了笑：

“記得上次我和你講過的無臉人嗎”

“嗯，記得。”

“我只是想來靜一靜心，除此之外別無他求。”

金時暗暗嘆了口氣：

“好吧。”

她趁周毅轉身之際，給莫禹澄發了個微信。

金時：我陪周毅學長溜達一下，明天跪搓衣板[大哭]。

兩個人沿著學校的馬路，朝宿舍區方向緩緩走去。

金時的學校很大，她和周毅一路上走過了主樓、教學樓、操場等等。

夜裏這些建築場地都已經空無一人，不覆白日裏的喧囂熱鬧。天地間仿佛只能聽見雪落的聲音，還有偶爾騎過的自行車聲。

周毅並沒有開口，金時也就默默地沒有提問。

金時有時候在心裏瞎想：她覺得周毅就像是一個來自更高維空間的智能體，在金時所生存的這個三維空間上投下的低階影像。

不記得是在哪本科幻小說上看到的描述，金時覺得十分貼切：

如果把三維空間比作一個平面，高維空間的智能體比作是一個巨人。那麽三維空間中的人們所能看到的巨人，只有他站在平面上的一雙腳而已。

說不定哪一天，周毅就徹底離開他們這個讓他倍感無趣的三維世界，回到他的多維空間裏去了。

當然這都是金時自己的腦洞，也就和蘇子言嘻嘻哈哈地講過，無論如何是不敢和周毅當面說出來的。

兩個人路過了物理系的天文臺，周毅忽然開口：

“當年差點就要來這裏念書了。”

金時疑惑地問:

“物理系嗎”

周毅搖搖頭：

“是這座學校。我最後去的隔壁。”

金時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她好像確實不太清楚周毅本科的院校。

“唔，學長是工作上遇到困難了”眼看著就快走到宿舍區了。金時擔心會被周毅要求再走一圈，琢磨了一下問道。

周毅笑了笑，卻搖搖頭。

“科學的世界裏，每一步都是困難和障礙。”

“這些卻從不會讓我退卻。”

“我畏懼的，是人心。”

金時楞住了，她不禁回過頭看向周毅。

清瘦的臉龐，冷漠的眼神。月色籠罩在他的身上，周身泛起淡淡微光。

這光景讓金時想起了《守望者》中的曼哈頓博士，一個已經喪失了人類情感機能的突變體，可以看透未來與上帝對話，卻看不穿人類那小小心臟中的愛恨情仇。

金時微張嘴，想要說些什麽。

周毅卻忽然望向遠處，對金時說：

“他到了。”

金時詫異地順著周毅的目光望去。一臉黑色轎車停在她的宿舍樓下，莫禹澄斜靠在車旁，正好微微擡起頭，一雙明如朗星的眸子朝他們看來。

唉。

金時心裏忍不住感嘆：無論什麽時候見到莫禹澄，都能讓她的心感受到悸動和火熱。

“他是個強者。” 周毅突然說道。

“哎”金時對周毅這前後沒有邏輯關系的的對話感到摸不著頭腦，周毅卻沒有在意。他轉過身，對金時淺淺微笑：

“謝謝你，金時。”

不等金時回答，周毅又朝莫禹澄微微點頭示意，然後轉過身，朝校門口的方向走去。

金時望著周毅遠去的背影：他的每一步都走得不急不緩，仿佛世間再沒有什麽事情，能牽動他身體裏人類的情感。

忽然，脖子上一陣暖意。金時回過頭，是莫禹澄。他走到了自己身邊，把圍脖戴在了自己的脖頸上。

金時撲進莫禹澄的懷裏。

“怎麽了”莫禹澄的聲音裏有止不住的笑意。

“冷。”金時撒嬌地說道。她還故意在莫禹澄的懷裏蹭了蹭。

莫禹澄兩手並攏，朝中間“哈”了一口氣，然後捂在了金時的耳朵上。

金時怕癢，被莫禹澄這麽一捂，耳朵癢得她咯咯直笑。

莫禹澄把金時送到宿舍樓門口，忽然，金時轉身又朝莫禹澄的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莫禹澄不自然地咳了一聲，挑著眉看金時。

金時也沒再說什麽，甜甜地朝他揮揮手，轉身就上樓去了。

莫禹澄回到車上，想起了方才的周毅。

他記得他第一次見到周毅時，他在周毅的眼神裏看到了對金時的占有欲。

然而到了今天，周毅望向金時的眼神裏，只有淡然和寧靜。

雖然莫禹澄不知道這中間發生了什麽，但他有預感，這或許會是最後一次，周毅來找金時。

雪越下越大，莫禹澄的車子緩緩駛離校園。

園子裏又恢覆了寂靜，如過去成千上萬個夜晚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強推R級電影《守望者》hhhh，雖然略重口，但是裏面對超級英雄和人類之間的相對關系思考很有意思！！推薦看3個多小時的導演剪輯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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