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毅回到家裏，放下了行李。

家裏只有他一人獨住，房間內的裝修風格很簡單，冰冷的沒有什麽煙火氣息。

周毅走到冰箱前，打開箱門拿了一罐啤酒。

“嗤”地一聲，啤酒上的拉環被拉開，酒中的二氧化碳忽然得到壓力的釋放，急湧而出，在啤酒罐上面的開口處帶出了細密潔白的泡沫。

周毅並沒有追求這短暫時刻的絕妙口感。他坐在漆木質地椅子上，靜靜地看著啤酒罐上白色泡沫的湧動、翻滾、直至最終消亡，只在開口處留下了一灘酒漬。

良久，周毅才舉起手中的啤酒罐，遞到嘴邊喝下。

第二天，周毅來到單位。

他就職於中科院下面的計算技術研究所，昨夜飛機晚點，淩晨三點才降落在北京。一起出差的其他同事今天都請假半天休息。

“哎毅哥你來啦？，老杜他們不是都請假了嗎？”周毅在辦公室門口碰到了一位同事。

“毅哥，你老實告訴我。”同事神秘兮兮地湊上前。

“你是不是人工智能變的。”

周毅微微笑了笑：“扯什麽淡呢。”

同事嘿嘿了一聲：“沒扯淡，這麽玩兒命幹都沒見你累過，還是說你有什麽保健的秘訣啊？”

一邊說著，同事一邊指了指自己腦門上M型的發際線。

周毅垂下眼，同事以為他真有什麽訣竅要告訴自己，連忙湊上前。

“植發，無痛分期付款。”

說完，周毅就徑直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留下同事站在門口一臉的淩亂。

周毅在電腦前坐下，這時手機裏進來一條微信，是剛才門外同事的。

同事：毅哥，真的嗎，地址發我啊？報你名字能打折嗎？

周毅掃了一眼，面無表情地直接退出微信，打開電腦開始工作。

倘若有熟人在場，會發現工作時的周毅和生活中判若兩人。

準確的說，工作時候的周毅更像是一臺高速運轉的計算機器，專註，高效，絲毫不受外界的幹擾，陽光就像是永動機的驅動力一樣能讓周毅一直工作下去。

臨近中午，所裏領導來找周毅。

“小周啊，你來的時間雖然短，但是成果喜人，咱們領域裏很多人都很看好你。”

周毅謙遜地笑了笑。

“好好幹，小周，所裏年底評副研究員，你應該沒什麽問題。”

周毅點點頭，謝過領導的關心。

領導看著周毅，越看越喜歡。

這孩子聰明踏實，做人還很低調。這年頭整體風氣越來越浮躁，願意靜下心來做學術的人不多啦！

領導滿意地拍拍周毅的肩膀，高興地離開了。

周毅把領導送到門口，而在關上門以後，周毅臉上方才的笑容都消失不見了。

副研究員？

這些東西，他周毅什麽時候在乎過？

大抵是上帝也要偷懶，在距離他創世已經6000年之久的今天，塑造天才的時候也慣於套用模板。

和許多驚世之才一樣，周毅有著不幸的童年。

周毅的父親是一位數學老師，性格孤僻，沈默寡言。他對數學有著病態的執著，總是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小屋裏，一遍一遍地計算著什麽。

周毅出生以後，父親從不管他。周毅的母親是個要強的人，咽不下這口氣，幹脆利落地離了婚。

周毅像是被遺落在大自然裏的小獸一樣，獨自長大。

有一天，周毅的父親應該是剛剛得到了很好的計算成果。他欣喜若狂，終於把目光放在了他多年裏從未正眼瞧過的周毅身上。他招手讓周毅過來，也不管他只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就對著他興高采烈地講起了自己的“偉大證明”。

周毅被父親摟在懷裏，專註地盯著父親手中的算稿，眼神透徹明亮。

周毅的父親興奮不能自已，他甚至在周毅的小臉蛋兒上親了一大口，然後問道：

“怎麽樣，爸爸講的你聽得懂嗎？”

周毅點點頭。

父親笑嘻嘻地拍了拍周毅的小臉：

“哎呦，我的寶兒，真棒！”

顯然，父親以為周毅只是胡亂吹牛。

“快說爸爸真厲害！”

周毅蹙著眉。

“不好看。”

父親楞了一下，這孩子說什麽呢。

“不好看。”周毅又重覆了一遍，眼神卻依然看向父親的算稿。

周毅的父親一貫喜怒無常。他突然生氣起來，把周毅一把推開。

“你懂個屁！那個蠢女人生的你怎麽能明白數學的奧妙！”

然而，周毅沒有被暴怒的父親嚇到。

“不好看。”

周毅第三次重覆道，小臉上十分平靜，仿佛就是在評論今天的天氣一樣。

剎那之間，這大概是周毅父親此生最快得到靈感的一次，他突然意識到周毅是在說自己的計算結果，不好看。

這樣的評價，是那些真正的為數學而生的人，才能從中領悟到的藝術與美學。

他望著周毅，他還那麽小，個頭兒還只到自己的腰。

但他卻在周毅身上看到了一種名叫希望的東西。

這天晚上，周毅的父親一個人在自己的屋子裏抽了半宿的煙。然後早上起來，他把櫃子裏幾十年的全部算稿都捆了起來，拖到外面收破爛兒的大爺手中，賣了8塊錢。

他冷眼瞧著大爺把那些算稿，那些他幾十年如一日的嘔心瀝血，像垃圾一樣塞到大麻袋裏。

所有的心血，不過8塊錢而已。

他這輩子，就值這個價。

但老天沒有拋棄他，他還有兒子。

他的兒子周毅，是真正的天才。

周毅下了班，獨自一人回家。他簡單做了晚飯，吃完後收拾了一下。

客廳裏的書架上放了一張黑白頭像，那是他父親的。

父親幾年前去世了。

周毅和照片裏的父親對視了一會兒。

他仿佛覺得父親仍在得意地對他說：“看，你就是個天才，你無法否認這一點！”

他冷冷地把照片“啪”地一聲扣了下去。

照片旁還有一個粉皮信封。

周毅站了一會兒，把信從書架上抽了出來，坐到了沙發上。這封信他讀過很多遍了。

那是高中的一個女孩兒寫給他的。

大家都說那個女孩兒像精靈一樣美麗。

他們還說，那個女孩兒喜歡自己。

喜歡他嗎？周毅想應該是的吧。

她總喜歡在路上偶遇他，小臉紅撲撲地遞給他一些好吃的。

她還會去找在網吧自學計算機競賽的自己，雖然後來他攢錢買了電腦放在家裏，再也不去了。

她給自己寫過很多封信。

然而，字裏行間的濃情蜜意，周毅絲毫感受不到觸動。

漸漸地，周毅發現自己在這方面和其他人不太一樣。他缺乏一切的同理心。所有的生老病死、愛恨情仇，都不能讓他有任何情緒上的波動。

然而周毅自身的光芒掩蓋了他在這方面的不正常。畢竟在那個還不提倡“素質教育”的年代裏，學業優秀，更何況是周毅這種天才，就是所有人眼裏完美的化身。

但周毅不覺得自己這樣是個問題。在他的眼中，那些美妙的數字，像魔法一樣排列出各式各樣的樂章，這讓他感受到愉悅和滿足。後來當他接觸到了電腦，他發現，居然只用0和1兩個數字就可以操縱出這樣繁雜的系統，演化出神奇的指令和功能。

他整個人都沸騰了起來。他終於找到了他人生的意義，那將是他畢生追求的方向。

那段時間裏，周毅已經拿到了保送的資格，他完全不顧學校想挽留他參加高考的建議，自己每天都泡在網吧裏。

而那個女孩兒，也總是來網吧裏來找他，笑意盈盈地問自己為什麽不去上課。

後來周毅買了自己的第一臺電腦，他連家門都幾乎不出了。

而他也再沒見過這個女孩兒。

高考完，他回來參加最後的聚餐。聽說那個女生中途轉學去北京了，據說是準備要學表演。

周毅內心沒有絲毫的波動，轉眼就將這些帶著粉紅色彩的事情忘記了。

今年清明的時候，他回了趟老家給父親掃墓。

他出國在外求學多年，連父親生病直到去世他也沒回來過。

如今掃完墓，也算是還了今生父親生他養他的恩情。

周毅也回到了原來的高中。頭發已經變得灰白的高中班主任從抽屜裏掏出了一封粉色的信，說是寄到學校來的。

他接過信，上面寫的是：周毅親啟。

想了想，周毅打開了信件。

這是那個女孩兒的絕筆信。

當年周毅突然從網吧消失，女孩兒在學校又找不到他，每天只好翹課去網吧裏等他。從早上坐到晚上。

可憐的漂亮姑娘被鎮上的小混混們盯上了。一天晚上，這個女孩兒從網吧離開時，網吧門口的幾個小混混互相遞了個眼神，悄悄跟在了後面。

網吧後的小巷子裏，傳來淒厲的叫聲。女孩兒嗓子都哭啞了，也沒有等來騎士的拯救。

女孩兒的父母是當地有頭有臉的人物，這種事情無疑會讓他們蒙羞。他們果斷把女兒送去了北京。至於在北京活得有沒有個人樣兒，他們不在乎。

對於女孩兒的父母們來講，體面和富貴，這就是人樣兒。

女孩兒身患重度抑郁，在北京又和一群不學無術的人混在一起，終日沈迷在酒精裏。她有想過去國外找周毅，見到他或許她會好起來。

她那麽那麽喜歡他：他認真算題的樣子，他輕輕蹙眉為難的樣子，他在網吧通宵上機疲憊的樣子……

和他在一起的每一秒，她都記得。為了周毅，她什麽都願意做。

可是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女孩兒覺得自己再也沒有資格和周毅並肩站在一起。

女孩兒就這樣始終消沈著，她的父母終於看不下去了，來到北京給了女孩兒一筆錢，告訴她要和她斷絕關系。女孩兒的父親進一步高升，要調去南方的省裏。臨走前，父親對她說：

“你如果想再堂堂正正做我的女兒，就來南方找我。負責，你死了都別告訴我們。”

兩個月前，女孩兒再也忍受不了這操蛋的一切。她把自己多年來的愛戀和絕望寫到這封信裏，寄回了老家的高中。

然後，她在家裏上吊，結束了年輕的生命。

作者有話要說：

我發現，寫文真的是一個很好的減肥手段......昨天回來從5點一口氣寫到淩晨1點，晚飯都不想吃hh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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